“你把吕伊诺的遗书藏起来,就是为了替她保守杀过人的秘密?你有没有想过,一旦伊娜的尸体被发现,这个秘密还是会被公开。”
“所以我才要自首,反正我也杀了一个人,终归是要受刑罚的,我不怕受罚,但我不允许别人玷污她的名誉。”
“你如果坐牢或是……,你的两个儿子怎么办?”
“乔唯会照顾弟弟,可我没想到他把弟弟照顾成这样。不,我也不能怪他,都怪我,都怪我把一切想得太简单了,如果我早一点处理掉伊娜的尸体,就不会发生这种事……都是尸体的问题,我以为没人会注意到老房子里的尸体,但我没想到……”
“没想到,最后竟是你自己的儿子翻出了这个秘密?你以为你可以逃避开这一切,你的良心不安,所以你才离开这儿,去那些你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去的地方。可我还有一个问题不明白,你当初为什么要删除乔唯的记忆?你研究的那种新药不但可以帮助人们缓解疼痛,还可以删除人的记忆,是这样吧?你不惜低价卖掉自己的研究成果也要换取那次手术,到底是为了什么?”
“在我刚想到要杀了方虹的时候,我就犹豫了,孩子们已经失去了母亲,如果我再杀了人,他们该怎么办?每次一想到这个问题,我就心如刀绞,只得拼命把心头的恨意压下去,好让自己断了这个念头。也许这就是天意吧,这个时候,滕远铭突然来找我——他之前也来找过我,想要购买我研制新药的专利权,却被我婉言拒绝了。但我没想到乔唯住的那家医院就是他工作的地方,他再次游说我把药物的专利转让给他,我以还没有通过临床实验为借口,与他周旋。但他说,他们的医院就有做这种实验的能力……”
“于是你灵机一动,就想到了乔唯,可这毕竟是一次脑部手术,你难道不害怕手术的风险吗?”司徒南反问道。
乔梓冲沉默了,他垂着头,不停地用自己的右手搓着左手,枯瘦的脸颊愈来愈苍白,他在自己去过的那些地方,一定受了很多的苦,我们在机场见到他的时候,几乎已经认不出他是照片上的人了,他倏地抬起头说:
“我怎么不怕,有谁会像我一样拿自己的儿子作为药物的临床实验者!没有人比我更清楚这个手术需要承担的风险了!可是……”他说不下去了,停顿了良久,颤声道,“我……为了我的儿子,我已经有一个儿子是那个样子……你们不知道乔唯有多在乎他妈妈,意外发生的时候,他看着妈妈从山坡上冲下去,马上就想去救她,但雪道上滑行的速度太快,想要中途停下除非拿命来赌,他不但眼睁睁看着她摔下去,还弄伤了自己。其实他被送到医院就醒了,他一直在跟我说是他的错,对我说他没照顾好妈妈,是因为他没照顾好她她才摔下去的,他根本接受不了伊诺的死,那天晚上他打碎了卫生间的镜子,把自己弄了个遍体鳞伤,当时我已经发现了E-90的另外一个神奇功效,就是删除记忆,我一时情急,就出此下策。手术是存在风险没错,但我对自己研制的药物有着十足的把握,而且,我也必须要搏一次!如果赢了,药物就算通过了临床实验这最后的一步,能给两个孩子留下一大笔财富!乔唯也不用再带着痛苦的记忆生活下去。或许我只有这一次机会了,怎能不堵上性命一试?”
听到这里,我一直在记录的手停了下来,我没有想到,乔梓冲连这条后路都替两个孩子想好了。
“我打算和滕远铭私下里作成交易,我也没有想到他会立刻答应,同意马上手术。手术过后,我意外地发现乔唯不但忘了滑雪场的事,就连阿姨的事情也不记得了。解决了唯一的后顾之忧,我觉得很欣慰,终于可以开始实施针对方虹的计划了。滕远铭还算是个讲信誉的商人,又有老同学这层身份,他不但答应了我的全部条件,还同意一等药物立项投产,就将专利权转让的资金以转账形式每隔半年汇入乔唯的户头,这样,就算我去坐牢,或者我死了,都能保证他们后半辈子能有个安稳的生活,特别是乔奕……”说到这里,乔梓冲终于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流下两行热泪,他抬起戴着手铐的右手擦着眼睛。看着他这副模样我咬紧嘴唇,差一点也落下来泪来。
他喃喃地说着:“我开始暗中侦查方虹的行踪,计划着怎样才能除掉她,可没想到,还没等我打电话给她,有一天晚上她自己找上门来,说高利贷的债主已经把她逼到了绝路,必须马上帮她还债,如果不这样做,就立刻把伊诺的秘密抖出去,我装作很害怕的样子,马上去取了钱给她。这个女人,自以为抓住别人一点把柄就能混一辈子,她机关算尽就没有算到她的所作所为正中了我的圈套。显然她已对炒股上了瘾,赔得越多就越想翻身,加之钱来得这样容易,我料定就算帮她还了一次还会再有下一次。果然,她又约我出来,我故意骗她说我已经不在乎了,我的妻子已经死了,就算她把什么都说出去对我也没有任何影响,并装出一副绝情的样子,她马上软下来,一再求我,竟然还向我示好,说她自己很寂寞,如果能有一个男人帮帮她,她一定感激不尽……她对自己的姿色盲目自信,以为我真的像她想的一样是个冤大头,还约我那天晚上到她家去……我在她的酒里放了足够分量的安眠药,等她昏睡过去,再给她脱光衣服抱到浴盆里,造成自杀的假象……我杀了她之后忐忑不安,以为警察很快就会找上我……”
“可偏偏查案的刑警粗心大意,忽略了本该引起重视的细节,没有查到你和她之间的关系。可是,你想过没有,就算你逃过了警察,也逃不过自己的良心,你为了求得内心上的安宁,不惜报名参加了国际救援队,去那些陌生的地方用你的药治疗那些陌生的人,你以为这样就能换取自己内心的平静,维护你妻子的名誉以及你们一家人的安宁吗?可你的妻子已经死了!她的名誉有那么重要吗?你为他做了这么巨大的牺牲,值得吗?”
“当然重要!你们不懂!GR计划就是她的全部,她受够了那种家族遗传病带给她们全家的伤害,把完成这个计划视作自己的全部。你们根本不知道她这么多年以来在承受什么,只有我看过她的遗书,当我看过了她在遗书中所做的忏悔,就下了决心,绝对不能让那份遗书公之于众,就算她死了,也不能让世人知道她曾经杀过人的真相。”
“我真的想不到,你竟然这么爱她,人人都说你是一个冷淡的男人,那是因为他们没有看到你的用情之深,你这样爱你的妻子,可她呢?她只爱自己,她是一个自私的女人,不惜利用母亲对她的感激和妹妹的智力残缺去成就自己的事业,察觉到自己失败了之后,又抛下家庭不顾求得自己的解脱。你把所有的恨都算在方虹的头上,认为是方虹的出现才导致了这一系列悲剧的发生,你有没有想过,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根本就是你的妻子。”
“胡说!她对这个家的爱你们根本无法理解,她爱她的两个儿子,但她根本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这种爱,她那么拼尽全力去创造他们,怎么会不爱他们呢?如果她不爱儿子,也不会因为嫉妒而对自己的妹妹下手……你们不懂,完全没办法懂,你们这些人没遭遇过自己的亲人……是……是像伊娜这样的状况……所以,根本不可能懂!”
“那乔唯呢?你的儿子,不说远的,就说你的儿子,他为什么就能容得下一个不完美的弟弟,他为什么可以?你的所有辩解不过是给一个你爱的女人虚构的假象,她根本不像你想象的那么完美无缺,她一辈子都在为成就完美而努力,而最有残缺的人,其实就是她自己!”
乔梓冲突然用戴手铐的双手抱住头,从喉咙里挤出一串低沉的嘶吼,那哭声中有我从未听到过的凄楚,那是心里彻底绝望的人,用身体里仅剩的力量发出的最后一次呐喊。
乔奕的葬礼定在三天后举行。
司徒南向上级请示,特别安排乔梓冲参加了儿子的葬礼。葬礼格外地简单,只有零星几个人到场,一个叫阿威的康复中心工作人员也来了,他对乔唯说:“我以为乔奕离开康复中心会得到幸福,事实证明他的确得到了幸福,但这种幸福太短暂了。”乔唯哭了,哭得像个孩子,阿威走时说他想带走一样乔奕的东西,乔唯把带来准备随遗体烧掉的外星人手办送给了他。
吕伊娜的骸骨经火化后和乔奕的骨灰一起撒进了大海,参加葬礼的一行人站在甲板上,略带寒意的海风将每个人身上的黑色衣衫吹起。我脑中浮现出太宰治的句子:“生和死,不再是决定人类幸与不幸的关键。死者归于圆满,生者则立于出航船只的甲板上合掌祈祷。船,顺利地离岸而去。”在我看来,不论任何形式的“仪式”,只是用来寄托生者的哀思,而死去的人,不会看到。谁也不可能想到,在经历了这一切之后,这对特别的母子,竟是以这一样令人心痛的方式相会。
乔梓冲的宣判结果下来了,他因为蓄意谋杀方虹被判处死刑,但考虑到他对人道主义救援所作出的卓越贡献,改判死刑缓期执行。这算是一个我希望看到的结局。我对司徒南说:“道德和法律是可以融为一体的,你看,它们之间,并不矛盾。”在司徒南的提议下,警方决定不对外公布遗传学家吕伊诺借腹生子的细节,留给死者最后一点尊严。
而我,已经想好了尉迟老师留给我的问题,所以,我决定把自己的答案交出去。
“蓝鸽,案子破了真是连心情都不一样啊?”尉迟老师一看到我就笑着说。
“案子嘛,还是留了一点遗憾。”我感慨道,“不过心情好,是因为我想通了。”
“嗯?”
“就是老师问我的那个问题啊,为什么要做警察的那个。”
“噢,我明白了。”他点点头,“那好,说来听听。”
我站在心理中心所在大厦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我所熟悉的城市,听到自己缓慢而坚定地说:“其实,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几乎对未来失去了信心。我想不出自己要干什么,我觉得自己没有什么特殊的才能,更没有别人口中所谓的梦想,就连恋爱也没谈成一个。大学里要好的姐妹,追求事业的追求事业,结婚的结婚,只有我,就像一个半吊子,不上不下。
“毕业之后,我为了求职到处碰壁,好不容易找到一份还算体面的工作,但录用我的单位,看我是个女警察,就让我在派出所里做一些内勤的工作,日子就像白开水一样索然无味。有一天,我对着手头那些重复再重复,完全看不到未来的工作,突然非常讨厌这样的自己,简直一天也受不了了,我想到了辞职。我没有想这件事情的后果,只是头脑一热就敲响了上司办公室的门。
“我想做点对我来说具有挑战性的事情,也许是老天爷给我机会,我偶然听说市警察局有一个新部门在招人,而且招聘条件是不限性别的,于是,我就误打误撞成了司徒南的下属。
“从我开始这份工作,心里就一直有种解开谜团的渴望,每一个案件,我都想为那些受害人找到答案,即使是一堆白骨,我也想知道在她身上到底遭遇过什么,为什么凶手可以残忍地对一个生命进行私自审判,有些人甚至是完全跟凶犯无关的无辜的人。
“说这是‘正义感’,好像把自己说得很伟大,那就算我不了解人性吧,我想看着那些罪恶最终浮出水面,即便不是每个真相都能让人接受,残酷的结局总还是有的……可我都觉得自己离想要了解的东西更近了一步。
“我想找到一种公平,尽管有人告诉我,这个想法太过于理想主义,这个世界本来就没有公平,所有的公平都是建立在不公平的基础上的。但老师你看,我们脚下的这个城市,在那些我们不知道的角落里,总有一个个不公平的故事正在上演着。我想把那些躲在黑暗处的目光一个一个找出来,让他们看看,这个城市的其他地方是有阳光存在的。像乔奕那样的人,都会用自己的眼睛去寻找那些阳光,而他们,凭什么甘愿躲在黑暗的角落里,召唤着内心的魔鬼,也不愿站在阳光下,看看这个世界呢?”
我一口气说完这一大段话,觉得自己好像把许久以来所有的疑问和困惑全都自我解答了出来,其实在说之前我还没有这么清楚的思路,甚至还没想好该怎么诠释我的答案,但说完之后,我觉得我的思路更加清晰了,老师惊讶地看着我,笑了笑:“蓝鸽,看来我没留你继续做我的学生,是个非常明智的选择。”
“为什么?您已经开始讨厌我了吗?”
“当然不是,如果我让你做了我的学生,也许你能成为一个很优秀的心理医生,但我们这个城市的未来,就会少了一个充满正面能量和人情味的女警察了。如今,像这样的人可是稀有物种。”
“哇,老师你把我说得这么神,是因为你没有见过真正的稀有物种吧。”
“你是说,司徒南?”
“对啊,那天我在审讯室,差一点就以为他是被什么人上了身。你可不知道,突然之间,他就……”我噼噼啪啪地说着,把那天在审讯室司徒南揭露乔梓冲时所有的细节都给他还原了一遍。
听到最后,老师忽然打断我:“蓝鸽,这个叫司徒南的警察,他还是单身吧?”他眯起眼睛,啜了一口手中的咖啡,“你可以考虑一下他哦,他能让你发现你自己察觉不到的特质,跟他在一起,你会越来越了解自己,渐渐清楚自己要什么的。”
“啊?”我一口咖啡差点喷出来,“他——怎么可能!”
老师双手捧着一个玻璃制成的透明咖啡杯,那个杯子很大,是他在工作时候专用的,我每次看着他抱着这个杯子,都会觉得好笑。
“老师,你怎么突然间像个巫师似的。”
“你不相信我的话吗?”他的手指在玻璃杯壁上擦了擦,这下子更像在修炼什么法术了,“那咱们走着瞧好了。”我听到他故弄玄虚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