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
“要很用心才能听见。”
“喔。我说话行吗?”
“你试试看。”
“喂,我是你们老爸。”听到我那笨拙的问候,她咯咯咯笑个不停,“你怎么跟个傻瓜似的。”
“傻吗?作为老爸,我可能就不是什么好榜样了,希望他们以后不要像我才好。”我补充着。
凌乐乐捧起我的脸:“胡说,你肯定能当个最好的老爸。”
我的手指穿过她的发丝,掌心贴在她小巧的耳朵上,“你要亲我吗?会被他们看到的哦。”
“看到就看到。”
我亲她的时候,她的睫毛微微眨动着。
“呀!”她叫了一声。
“怎么啦?”
“好像动了。”
她抓起我的手放在肚子上,一种奇妙的感觉从掌心传来,没感觉到动,但我全身的毛孔都好像竖起来了。我和她相视而笑。
“乔唯。”
“嗯?”
“不管以后发生什么,都像现在这样好吗?”
“现在有什么特别的吗?”我反问,我觉得女人总喜欢说“现在”、“未来”。
“不一样。”她说着,吻了我一下。
“跟我说说她行吗?”
“谁?”
“妈妈。”
“她?干吗要说她?”
“就是想听。”
“嗯……她是一个打不倒的机器人。”
“没了?”
我想了想,抬起头注视着远处:“我更希望她能像一个普通的女人,不需要有多聪明。即使她没什么成就,只会煮菜做饭。”说着说着我的脑海里不由浮现出那张扁平的脸,“能时常陪孩子玩,能让人感觉到她是妈妈,不一定要很温柔。但重点是,在孩子需要她的时候,能及时给他们一个拥抱。”
她环住我的脖子:“我懂了,其实你随时都可以拥有一个拥抱。”
我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她抬起手,拨开被风吹在脸上的头发,我忽然注意到她手指上的那个文身。
目光轻抚过那片文有雪花的皮肤,“为什么要文这个?很疼的吧?”这是这几天以来我一直想问的一个问题。
“嗯……是有一点疼,不过……还可以忍受。”
“为什么是雪花?”
“就是想……留个纪念嘛。”她低下头去,抿着嘴笑。
“纪念什么?”
“还不是那个时候,我以为……以后都不可能在一起了。”
“跟这个有什么关系?”
“那天我走到一家刺青的小店门前,不知不觉地就走了进去,刺青师问我想要做一个什么样的图案。我盯着墙上的花样看了好久,最后,就选了雪花。”她举起自己的手,乍一看,那朵小巧精致的雪花就像一枚戒指一样戴在无名指上,“它很像你。你不觉得吗?”
“我?雪花?”我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把男人形容为雪花,像雪花这种略带凄美色彩的东西难道在感觉上不应该是阴柔的吗?是被用来形容女人的吧?我不解。
“不明白?”
我只有使劲摇头的份儿。
“雪花嘛,就是表面上冷冰冰的,其实呢,只要给它一点点温度,就会立刻融化,”她拉起我的手,让两个人的十指紧紧交握在一起,轻声说,“这就是你呀,笨蛋!”
这种感觉,好似梦中翻然醒悟。我仿佛看见了当初站在刺青店外,鼓起勇气推开门进去的她,打算把一切都埋藏在心里,忍耐着钻心的疼痛,看着那个图案一针一针被刺进关乎承诺的无名指上,直到伤口逐渐愈合,定格成无法抹去的刺青,于是我问自己,乔唯,你到底哪一点配得上让别人为了你这么做呢?
她摇摇我的手:“干吗?你不会是……被我刚才的话感动了吧?你千万不要哭哦,也不要告诉我你现在想什么。”她故意说道。
“真的不想知道我想什么?”
“不想。”她别过脸去。
“那我必须得说了。”
我像分辨手表的指针般盯着她的无名指看:“你说……弄成这样了……是不是就没办法退货了?”
“讨厌!”她打了我下。
起风了,我和她关上阳台的门回到屋里。
“如果这几天还有记者来敲门,记得不要理他们。”我叮嘱她。
“我知道。”她答应着。
说到记者,我想起了另外一件事,就在我从医院回到家之后,母亲过世的事不知道怎么被媒体发现了。因为母亲生前在遗传学方面的成就,他们马上嗅到了这则新闻的价值,就跑来家里采访。那段时间我把自己关在家里,可父亲要去上班,每天出门,他都会被讨厌的记者尾随。有一天我们去康复中心看乔奕,为了避开记者,我们特意起了个大早。没想到一瘦一胖两名记者早就有备而来,躲在车库外面堵我们,挡在车子前面让我们进退不得,父亲只好下车去和他们交涉。“我就问您一个问题,一个问题就好,请不要总是回避我。”两个记者一看到父亲从车子里钻出来马上冲到他跟前你一言我一语地争抢着问道,“据我所知,吕博士生前好像受到一些业内专家的抨击,作为她的家人您对这个事情怎么看?”“她曾在采访中说过,因为家人当中有基因缺损的患者,所以才致力于这一课题的研究。她的研究突然间遭到这么大的质疑,事故又发生得这么突然,请问跟这件事之间有没有什么联系?”
我之前听说过记者的问题一向犀利,但没想到他们这么烦人,为了挖到他们认为有价值的东西专门戳别人痛处。父亲显得有些气急败坏,将后来提问的男记者一把推开,“我有权不回答你们任何一个问题,请马上从我家离开。”他转身就要跳上车子,那两个记者还是不死心,拉着父亲的胳膊不放。“您这种态度是否默认了自杀一事呢?”父亲掏出手机来,“你们再不走开,我就要报警了。”听完父亲的警告,那两个记者扫兴地向后退去,我隔着车窗向外看,不小心对上其中一个的眼神,他的眼睛突然一亮,马上冲过来,拍打着车窗:“你一定是吕博士的儿子了,据说你也是这场事故的受害者,那你对这场事故是怎么看的?”“别理他们!”父亲愤然说着,帮我拉紧安全带,一脚油门踩到底,汽车飞也似的向前冲去,这个问我话的记者差点被撞一个跟头,从后视镜里,我看到他对着车子远去的方向嚷嚷了两句。
我盘腿坐在卧室的地毯上,手边堆着从储藏室翻出的杂物。凌乐乐一边帮我整理一边看相片,顺便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有用的东西。旧相机也被我翻了出来,正被弟弟拿在手里摆弄着,他从自己的收音机里卸下电池,装进相机里,对着快门一阵乱按,闪光灯还能亮,不一会儿,相机里就传来了倒卷的声音。他顿时没了兴致,放下相机去寻找其他的乐趣,可那声音引起了我的注意,我没想到这台放了好多年的相机里还装着没有拍完的胶卷。我把胶卷取出来,拿在手里。
“胶卷?”安东把它当做古董抓在手里,“这年头还有人用这个。”
“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拍的了,总之你帮我冲洗出来,我有用。”
“这还不好说,小事一桩。”
一个小时之后,安东从暗房里出来,手里拿着一沓照片:“你这都是照的什么啊,没有一张能看的。”他递给我。
除了弟弟乱拍的那几张之外,其余的相片中呈现的都是再平常不过的街道,人来人往的斑马线、街边的商铺、银行、证券交易所、一张张匆忙赶路的行人面孔……只有最后一张的画面右侧是一个女人,这女人盘着头发,身穿一件卡其色的风衣,站在路边向出租车招手,是专门拍的呢,还是拍摄街景的时候顺便带进去的?
我把照片摆在桌上,一字铺开,安东凑过来,抱着手臂评价道:“像是一些街拍嘛,但拍得很不专业哦,该不是你拍的吧?”我摇摇头,但没说这些相片是出自谁手。相片的右下角印着时间,2008年,那时候母亲早已过世了。
相片定是父亲拍的。我正欲将相片收起,安东用手一拍其中的一张:“等等,”他左右手开弓将我刚才摆放的顺序打乱,像在给麻将洗牌,最后,呈现在我眼前的,是按时间先后顺序排列的一组画面。“我发现了一个问题。”安东摸着下巴说。
“什么问题?”
他用手指为我一张张点着,“你看这儿,这儿,还有这儿。”我皱起眉头。
“别看这些照片好像拍得很随意,其实细看下来,每一张里都有这个女人。”我一张一张拿到眼前检查,果然没错,所有的照片都有一个共同点,每一个画面里都有意无意地带到了那个女人,只不过她换了衣服和发型,有的甚至只是画面上一个不易察觉的小点,因此才不容易发现。再看照片右下角的时间,竟是连续几天内拍摄的。父亲偷拍这个女人的目的何在?她是谁?
我又拿起女人招呼出租车的那张,看起来她有四十岁上下,容貌嘛,可以用保养得当来形容,修长的手指伸向前方,肩上挎着一个皮质的小包。
“快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安东又追问道。
我把相片塞进信封里,边走边按车钥匙的遥控器:“以后再慢慢跟你说。”
后视镜里映出一脸茫然的安东。我发动引擎,视线没来由地停在父亲这辆旧车的前机箱盖上。我慌忙从信封里取出那张照片,画面上,那件卡其色的风衣迎风摇曳,像是一道闪电突然从脑海中迸出,我打转方向盘,向着警察局的方向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