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蓝鸽之章 一件一件,慢慢浮上来(2 / 2)

“尉迟老师!”

“蓝鸽。”他迎上来,“我没迟到吧?”

“当然没有,以前您上课一向准时,害得我们都不敢迟到。”他大笑起来,不改往日的随和。

我们在餐馆里落座,点了他以前最喜欢吃的川椒肥牛和红烧肉,还有两个青菜。

他笑称:“看来我的饮食控制计划今天可要宣告泡汤了。”

“我觉得不需要控制啊,您身材保持得很好哦!”

“是吗?不行了,老喽,你师母已经开始严格控制我的食谱了。唉,很苦恼。”他摇摇头叹道。

“苦恼,其实是幸福吧?”

“你真是一点没变,”他指着我说,“说吧,无功不受禄,突然请我吃饭,是不是有什么事情想找我帮忙啊?”没想到他竟一上来就揭穿了我这点小心思。真不愧是心理学博士出身,我暗忖道,脸上真有点发窘。

“像我这样把专业都荒废了的学生,除了有问题请教,其他时候真是没脸见您了。”我看似是在开玩笑,实则说的是心里话。想起当年不但辜负了老师的厚望,而且还搞了个专业不大对口的职业。“好像在老师面前都有点抬不起头来。”我叹道。

可我对面却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蓝鸽,你现在在做的事情可不是谁都可以胜任的啊,你只是还没充分发挥自己的优势罢了,等你在这份工作里察觉到自己的用武之地,下次你就不会在我面前说什么抬不起头来的话了。”

“我真的能做到吗?”我不禁暂时忘记了此行的目的,开始关心起自己的职业前景来,还好老师及时把我的思路拉了回来,“当然可以,你以前的自信心都到哪儿去了?不过,我们还是说说你现在的困扰吧,究竟是什么案子把你推到我这儿来了?”我把手头掌握的情况都说给他听,着重提到乔唯的失忆和乔奕患上自闭症的事。据我了解,老师长年都在关注自闭症患者的心理辅导课题。

“你想要了解自闭症患者能够在什么情况下良好地协助警方作证?”

“对,还有我刚才跟您提到过的梦境,梦是可以反映潜意识的吧,也许能利用梦境挖掘丢失的记忆?”

“理论上是这么说没错,但实际操作上有点难度。但是,算你找对人了,刚好是我最近一直在研究一个领域。”一种强烈的成就感从我内心涌了上来,我恨不得马上打电话把这个好消息跟司徒南分享,可是,老师接下来的话又让热情高涨起来的我立刻泄下气来,“不过,你也不能完全指望一定能从他们的口中得到你想要的答案,毕竟,这是个非常复杂的事情,我们只能试着去与他们作些沟通。”

“就没有其他好办法了吗?”我从随身携带的资料夹中取出有关双胞胎的那部分,递到老师手中,他从上衣口袋里取出花镜戴上,聚精会神地读起来,我不敢打扰他,静静地喝着茶。

“是GR计划的研究者生的孩子啊,竟然还是双胞胎,这个女人实在是令人惊讶。”他好似自语般地感叹道,一丝惊喜爬上他的脸颊,看来他很感兴趣。

“您也记得基因宝贝的事情吗?”

“何止是记得,我还知道双胞胎的母亲是死于滑雪事故。”

“啊?连这个您都知道啊?”

“我每年冬天都带你师母去滑雪啊,这样的事情怎么会没听说过?”他又翻了翻资料,随手合上,“这么看来,办法嘛,也不是没有……”我感觉他在因为什么事情踌躇着,立刻打气道:“那就试试看!”许久没有感受到的那种来自心底的热血,突然从胸中翻涌起来,我希望可以争取到老师的帮忙。

“只是……”他顿了顿,摘掉眼镜,“这么跟你说吧,因为是新的方法,着实有点冒险,对它的安全性我也不敢作百分之百的保证。”他把眼镜插回口袋里,十指在眼睛下方合拢,像是在等待我的肯定。

“老师,您指的是……”

“弄不好,可能会刺激到当事人的情绪。”

“那我也想试试看!不管那么多了。”我笃定地说,不知道哪来的一股勇气,“如果出了什么差错,由我来担着。”

他又朗声笑道:“你还是挺有干劲的嘛,这我就放心了,既然这样,”他终于点头说,“好吧,先让我来安排一下。”

老师果然没让我失望,隔天早上他就打来电话,“治疗”定在周一的下午,在他的心理中心进行,由他亲自来操作。名义上是“治疗”,实则更该被称为一项实验。但我知道的只到这一步,具体有哪些安排,老师像对自己的作品进行前期保密的导演一样,对任何细节闭口不谈,就连我也被蒙在鼓里。

而说服乔唯带他弟弟前往中心的过程,也颇费了一番周折。最后,还是在“回声心理中心”出具书面担保的情况下,才得到他们的同意。周末晚上,我和司徒南约好在小马餐厅碰头,司徒南一副灰头土脸的样子,与之前自信满满的他判若两人。

“出什么事啦?你那边的调查不顺利?”

“别提了!”他往椅子上重重一坐,看他的状态起码跟输了两场赛车差不多。

“那些科学家都是些什么人啊?要不是眼睛鼻子长得还算齐全,我都要怀疑他们是从火星上来的,从头到尾,鸡同鸭讲,对牛弹琴,狗屁不通。”他一口气用到三个成语的时候可并不常见,尽管最后一个只能算作俗语,可见他这回真是碰了大钉子了。我嘴里叼着吸管偷笑。

“哎哎,咱能不这样幸灾乐祸吗?”他用手指敲着餐台,我假装有所收敛,实则没安好心地说:“经历了这么艰苦卓绝的过程,肯定是有什么重大收获吧?”

“收获只有一个,世界上再也找不出第二个像吕伊诺一样神秘的女科学家了。”

“这话怎么讲?”

他重重叹了口气,掰着手指头说:“她好像没亲人,没朋友,没任何社会交往,唯一接触的东西就是她的研究室,没有一个人真正了解她,她就像个谜一样的女人。他们唯一了解的就是她沉迷于那个GR计划,几乎把自己的一生都搭在那上面了。”

“那她和丈夫的关系呢?那些人怎么说?”

“说是除了她结婚办喜酒时见过一次面,就再没见过,也没听她提过,他们都以为这女人早就离婚了呢。”

“这可就难办了,听你这么一说,他们一家人还真像呢。还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她就像座冰山,将自己孤立在一片汪洋之中。”司徒指着墙上的《泰坦尼克号》电影海报说。

“不过,总算还是有点收获的。”他啜了一口啤酒,眯着眼睛说,“这个女人的事业,并不像外界想象的那么一帆风顺。”

“你听到什么了吗?”

“嗯,就在她过世之前不久,她的研究好像遭到了学术界的抨击。简单说来,就是她一直以来鼓吹的那个基因优化计划,实际上存在着很大的漏洞。那些秘密签署了计划同意书,通过基因优选以试管婴儿的方式孕育出来的小孩,大多数人都没有想象中完美。最大的问题集中在因为社会过度关注和家长期望值过高带来的负面影响,导致了这些孩子性格上的缺陷,性格决定命运。所以,你可想而知。”

我想起过去“基因宝贝”被媒体热议时的景象,也难怪在那种环境中成长起的小孩心理会产生逆反心理,就算是普通的孩子,假如爸妈一味地望子成龙,到最后多半希望都会落空,更别提从一颗受精卵开始就被寄予了莫大期望的“完美小孩”了。如此一来,他们成功的概率竟不如普通的孩子了,这只能说是社会的悲剧。

“那时候,出现了很多抨击这项研究的声音,更有人写匿名信到她的研究所,说她这种做法违背人性,属于变相复辟纳粹的种族优化思想,应当遭到严厉的抵制,甚至受到法律上的制裁。”

“其实,这些批评也不是没有道理……”

不知何时开始,我发觉自己已经不再对“完美人”感到赞同了。就拿乔唯来说吧,他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就被一大片阴云笼罩着,他永远也无法摆脱这种看似“完美”的身份带来的“不完美”。假如他是一个普通的小孩,是否还会有这样的命运?盲目提倡基因优化只会造成对基因不完美的人更多的歧视,甚至激发人性中丑恶的一面,没有人生来就应该比别人优越,也没人能为任何一个新生命的未来打包票。不知不觉之中,我已经赞同了司徒南最初的那个想法。

“所以……我在想,罗景逸参加葬礼时听到的话,或许不是子虚乌有。”司徒南盯着我。

“你是说……自杀!”明白了他的意图的瞬间,我没忍住叫出声,周围的食客闻声都停下筷子转头看我。我只好挂着窘迫的表情压低声音,“她会不会因为受不了这样的压力就自杀了呢?”

“要是那样的话,事情就简单多了。”司徒南又眯起了眼睛。我忽然有种直觉,说不定他已经理清了所有线索的脉络,就是在等着他最关心的证据一件一件像落到池塘里的浮木一样慢慢地浮到水面上来。

“你有点没精打采啊。”翌日,尉迟老师一见我便说。

“唉,昨晚一宿没睡好,一直惦记着今天的事呢。”离约定的时间还有半小时我就早早跑到老师的中心来报到,去接人的司徒南这会儿也应该在赶来的路上了,我按着发胀的太阳穴,喝着中心的工作人员刚刚为我们泡好的咖啡。平时觉得这牌子的咖啡很好喝,大概受到情绪的影响,今天也变得难喝起来。

“老师,到底是怎样的实验啊?可不可以提前透露一下。”提早赶来的另外一个目的就是打探具体的细节,看来我对心理学的兴趣并不像我自己想像的那样淡薄。

“怎么,想来我这里再当一次学生吗?”老师一本正经地翻阅着手中的资料,丝毫没有要告诉我一些什么的意思。我厚着脸皮凑过去说:“要是对时间没有要求,我肯定第一个报名,只怕这个案子结束了,又有其他的案件顶上来。”我倒是很希望特案科的行情真像我描述的这么走俏。

“蓝鸽,你喜欢你现在的职业吗?”老师突然放下手中的资料,隔着眼镜注视着我。

“啊?”我差点被咖啡呛住了。

“您是说做刑警吗?”我摸着脖颈,有点模棱两可地回答着,“怎么说呢……其实干到现在,也谈不上喜欢吧,充其量是不讨厌吧,不过发掘真相的过程着实让人觉得刺激。”

“除了刺激之外就没有其他东西可言了吗?”我被老师的问题问得哑口无言,惭愧地捏着手上的空杯子。

“看来你还不了解自己想要什么啊。”他笑着摇了摇头。老师说得没错,司徒南是为了继承父亲的遗志而选择做一名刑警的,就连刚刚进入刑侦大队的实习警员都说自小就有穿上警服的梦想,那我是为了什么坐到这个职位上呢?难道只是误打误撞就把自己和这些人和事联系到了一起吗?这么说来,自己的人生也活得太随机了一点。正当我顶着昏昏沉沉的脑袋思考这些有关人生的重大问题时,走廊里穿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摆在双胞胎兄弟中间的是一台造型奇特的仪器,被老师称为“磁场放大器”。

我们中间有一堵玻璃屏障将房间隔开,我和司徒南站在老师的身后注视着他在电脑上进行的操作。

“应用对象是同卵双胞胎,这就容易多了。”老师坐在仪器前自语道。

可我还是不明白,这个好像在科幻电影里才能出现的仪器到底是做什么用的。

还好他为我们作出了解释:

“我在双胞胎的头部分别安放了电极贴片,这样我们才得以从屏幕上看到他们的脑部造影监控图像。”他指着屏幕上左右两个像打开的核桃似的黑白成像说,“其实在上世纪60年代,美国中央情报局就对双胞胎的脑电波作过研究,发现他们之间的脑电波可以神奇地连接起来。”

“连接?”

“对,双胞胎的脑电波是十分特殊的,他们在磁场的形状、大小、波长、频率这些方面都有着惊人的一致性,而同卵双生的双胞胎,由于DNA组成完全相同,在这种一致性上就体现得更加突出。”

“这跟恢复记忆之间有什么关系呢?”

“这么说吧,由于每个人的思维方式不同,所以做的事情也不同,即每个人的脑电波磁场的形状、大小、波长、频率都是不一样的。要改变甲散发出去的脑信号的波长、频率从而达到与乙的一致,就有可能参与进乙的脑思维中。这时,若是让甲的脑磁场达到压倒性的强度,就可以控制对方,这就是脑连接的控制;而如果两个人的磁场强度大小差不多,就可以相互进入对方大脑的思维中,这就是脑连接的共享。通俗的说法就是心灵感应。

“你们应该也听说过生活在不同城市的双生子在其中一个遭遇枪击的时候,另一个感到疼痛难忍的故事吧?分别被不同家庭领养的孪生姐妹,竟然同时嫁给了两名卡车司机,就连她们给女儿起的名字都是惊人地一致。换做是一对长年生活在一起的同卵双胞胎呢?由于生活环境一致,思维方式更加接近,使脑共享变得更加容易和可行。我现在就是利用这个机器实现这一可能性。”

说着,老师按下了电脑上的回车键。我和司徒南云里雾里地听完这一段“天书”,像等待猎物靠近的猎手般屏住了呼吸,几秒钟之后,电脑屏幕上的黑白造影开始显现出微妙的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