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奕拿着照片,对着阳光一会儿眯起左眼,一会儿眯起右眼,仔仔细细地看了又看,我为他的反应而惊喜不已,以为他马上就会说出我们期待的答案。但他似乎只是把那张相片当成了娱乐,看够了之后,竟把它递回了司徒南的手上。接下来发生的行为就更加戏剧性了,他径自走开,坐回刚才的椅子上,继续摆弄起了收音机。
“不好意思,看来让你们白跑一趟了。”乔唯抱歉地说着,送我们下楼。
但我知道司徒南没死心,他的目光根本一直都没离开过乔奕,一旦他认准了什么可疑的细节,他就会不由自主地抿紧嘴巴,这个动作,我太熟悉了。
“没关系,我们还会再来,这张照片,就留在这里好了,如果你们忽然想到了什么,或者想跟我谈谈,随时打电话找我。”他把名片和照片留在玄关处的柜子上,上面摆着一个水晶相框,相框里装有一张全家福,一家四口站在雪地里身着色彩鲜艳的滑雪服幸福地微笑着。
乔唯发现我盯着相片看,拿起相框说,“就是这次滑雪的时候,出了事。”
“你父母现在……”
他脸色一沉:“我母亲在那场事故中过世了。”
“对不起,”我想司徒南也和我一样为他刚才的话感到意外。
“这房子应该只有你们兄弟俩住吧,”我不知道司徒南是从哪儿看出这一点的。
“这么说……就连父亲也……”我的同情心又泛滥开来。
他摇了摇头:“坦白地说,我父亲他……几年前,就离开家了。”
“离家出走?”我脱口而出。
“是,他那种行为,应该就是离家出走吧,当时他留了封信给我,说想出去走走,后来我才得知,原来他参加了一个医疗救援队,他们走到哪儿,他就跟到哪儿。”
“得尽快联络到他,让他回来。”
乔唯面露难色:“这个我也想啊,但我没办法,我只能告诉你们,他现在下落不明。”他顿了顿,说,“不过,你们是在怀疑,这件事和我父亲有关吗?”
我见司徒南没有回答,自己也不敢随便开口,他望着窗外,拉开门走了出去。
司徒南在院子里兜了一圈,最后把视线停留在院墙边上:“掩埋尸体的地方有一棵杏树,是吗?”对于他为什么要问这样一个问题,我也一头雾水。
“对,就是想清理走那棵树,才发现了尸体。”乔唯的回答十分冷静,似乎已经接受了尸体的事。
“那棵树是谁种下的呢?”司徒南又像是在问乔唯,又像是自言自语,他在挖掘出尸体的地方蹲下,四下看了看,半天才站起来,“如果有你父亲的消息,请第一时间通知我们。”
“那个……”乔唯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司徒南追问道:“怎么,最近有他的消息吗?”
乔唯垂下视线,“有是有,可是,跟没有也差不多。”
“怎么回事?”
他这才慢吞吞地开口:“有个人打电话给我,听口气他也是救援队的成员,那人说,他们最后一次遇见是在印尼的班达亚齐,在那之后,就失去了联络。”
国际救援队会在地震重灾区出现,这个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不管他人在哪个角落,只需查查出入境记录就一目了然,司徒南事后这样说。麻烦的是,想在地震重灾区找到一个人,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从乔家一出来,司徒南扭头就问我:“相信他说的话吗你?”
“怎么?你觉得他在说谎吗?”
“不全是,但有些地方感觉不大对劲,”他背着手边走边说,“太多疑点了。说说你的看法。”
“我就是觉得那个弟弟,怪可惜的。”他让我说看法,我却说了这个。
“可惜?”
“难道你真的没认出他们吗?”
司徒南一脸疑惑,看着我,摇摇头,“听你的口气,莫非他们很有名不成?”
“那当然了!我是说,在我小时候,他们真是挺有名的。”顷刻间,我就对司徒南的童年生活产生了深深的质疑,“难道你小时候不看电视的吗?”
“基本不看。”他一脸不屑,“谁看那玩意儿。”
“那你都干什么啊?”
“呵,要做的事可多了。”
“小孩子家家的会有多少事做?”我嘟囔着,觉得他纯属是在我面前装蒜,为了显示他这个人从小就与众不同,没想到他说:“跆拳道、截拳道、散打,上学以外的时间都是泡在道馆里,如果贪玩就要挨老爸的打。虎父无犬子,你以为黑带四段是白给的吗?”说到有关父亲的话题,司徒南脸上总是洋溢着一种近乎孩子气的偶像崇拜,但实际上,还在他读中学的时候,同样身为警察的父亲便在一场罪犯的报复行动中英勇殉职。很少有人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但我听说,在司徒南的父亲被凶犯持枪打死的时候,他也在场。
“你真的没有听说过基因宝贝?”我觉得不可思议。
司徒南一脸茫然地晃了晃脑袋:“天线宝宝我就听过。”看来他是真不知道。他从摩托车后备箱里取出安全帽,丢给我。一想到又要坐上这辆彪悍的车,我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我赶紧把安全帽戴起来,这次没忘了拉紧带子,我可不想在回去的路上再来个人仰马翻。
“有一种大头贴的机器,不知道你见没见过,它可以拍下情侣二人的照片,然后,根据他们各自的相貌特征做出一张未来小孩的容貌成像。基因宝贝就和那个特别相像……简单地说,就是通过基因优选诞生一个理想中的结晶。”
“什么乱七八糟的。”他一步跨上车子。
我试图让他回想起来一些什么:“我上小学时,妈妈们都很热衷这个话题的。”
“这跟案子有什么关系吗?”他侧过脸问。
“你不是说,只要有疑点的地方都要留意到嘛,要我觉得,这就是疑点。”
“哪里可疑?你倒是说来听听。”
一路上,我把所能想起的有关双胞胎的一切一件一件说给他听。
“你说他母亲是一位遗传学家?”
“是。这对孪生兄弟就是她最完美的作品。通过基因优选诞生的小孩,可以在身体上尽量避免残缺,趋近完美。”
“那现在不是出问题了?那个弟弟明显和常人不一样。”
他说到了我也在纳闷的地方,弟弟会患上“自闭症”,这应该是让人始料未及的吧。
我想了想,说:“话是这么说,但不可否认,他们出生时是完美的,说不定是基因突变。”
“早知道你应该去研究遗传学。”
“少来!”不过说到遗传学,我突然想到了一件事,真想不到基因宝贝的家人会有唐氏症患者,作为一种可能会遗传的染色体疾病,这不是给基因优选加大了难度?
“依我看,这就是一种赤裸裸的基因歧视,跟纳粹的行径有什么差别?”司徒南愤然评论道。
“你怎么这么说?”我惊讶道,没想到他竟然对这种“基因优选”的方式提出了质疑。
“希特勒为了创造一个新的优等民族,派遣纳粹的基因学专家长年在奥斯维辛集中营用犹太人做实验,纳粹德国希望巩固金发碧眼的雅利安人种的‘高等’地位,以此作为屠杀犹太人的借口,最终,被整个世界视为刽子手。一个人,就算是拥有了再完美的身体,也并不等于拥有了一个优等身份,他会有一个什么样的人生,这要根据人格、际遇,甚至多方面的行为和环境来决定,换个角度来看,如果你走在大街上,放眼望去都是完美结晶,那这个世界又有什么意思呢?就好像美容整形现在这么泛滥,但假如明天你出门去,满大街都是锥子脸高鼻梁开过眼角垫过下巴的人造美男美女,该有多恐怖。”
他说的话,不是没有道理。
但出于女性特殊的角度我还是想为了基因优选据理力争:“可你要知道,每个母亲都渴望有个完美的小孩啊。”
“这是你们女人的虚荣心在作祟吧?”摩托车停在十字路口等绿灯亮起,司徒南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丘吉尔自小患有语言障碍,爱因斯坦记忆力很差并且从来都会系错鞋带,爱迪生的听力有缺陷,可后来呢,他们的存在影响了全世界,每个人都有每个人存在的理由,就算身体有些残缺,也同样可以有个不错的人生,没有这些人,我们今天连电灯都没得用。”
话是没错,但哪个妈妈不希望自己的小孩是最杰出的作品,凭什么别人的孩子生得好,而自己的孩子有缺陷,如果这样,心理就会不平衡:“可优生优育也是时代发展的必然啊。”我开始强词夺理。
“看吧,基因歧视,就是因为有你这种人,这种想法才会存在。”
“我才不是。”我承认自己是有一点“外貌协会”,美的东西谁不喜欢啊,但远不至于会因为缺陷而歧视别人,比如说看到乔唯的弟弟,我还真觉得他很可怜。
我坐司徒南的摩托车回家,到我家楼下,我仍然对刚才那番讨论纠缠不清:“你之所以站着说话不腰疼这么说,是因为你自己本身就没什么缺陷吧?”
“怎么没有,夜盲症不算吗?”
“那算什么呀,何况根本就是心理原因,顶多算是个幽闭恐惧症。”
他反驳道:“上帝为你关上了一扇门就会打开一扇窗,是这么说的吧?所以我的听觉比一般人要敏锐得多,比如说刚才,我就听见有人在摩托车上心跳快要超过150下了,而且还咽了两下口水。”
被他说中的我一时感到很窘迫:“也不知道刚才是谁摩托骑那么快!”转身灰溜溜地走进夜色中。
“喂,你还没说你的缺陷呢?”他冲着我的背影喊道。
“我啊……”我摸着下巴想了想说,“500度近视,平时戴隐形眼镜。简历上的视力是骗人的。”我咧嘴一笑。
“不是吧?蓝鸽,你骗我,早知道,我就换下一个了!”他踩下油门,发动摩托车,我笑着对他摆手再见,心想,得亏我眼神不好,才能对你这样的boss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换了别人早就不干了。
到底两个完美基因宝贝的人生遭遇了何等的不完美,这个问题一直困扰着我。打开家门,妈妈已经做好了饭菜,正在等我回来。
“真香呀!”我伸长鼻子赞叹道。或许是家里没有男人的缘故,我和妈妈比一般母女的感情更亲,我总是习惯叫她“陈小姐”。
“陈小姐,你还记得我小时候常在电视上出现的基因宝贝吗?”我边盛饭边问她。“唔,是那对双胞胎吧?”妈妈夹了一块鱼给我。
“你居然记得?”我惊喜地一耸肩膀。
“当然了,那时候大家都在说嘛,好像是那个女科学家的孩子吧?那女人长得很漂亮呢!那对孩子就更漂亮了,五官像画出来的。”
我一边感叹妈妈的记忆力一边附和:“没错没错!想不到你真的记得。”
我不知道该不该把双胞胎的妈妈已经过世的事情说出来,想了想决定暂时不说,继续跟妈妈聊道:“妈——”我故意撒娇道,“那你当年生我的时候,是不是也幻想过生一个完美的小孩啊?”
“想是想过,”妈妈害羞地咬了一下筷子头,“但是,那只是最初的事,把你生下来之后,我就再也不去想其他的了,只希望你能健康,快点长大,你就是我最完美的作品了。”
“哦?这可不像你平时说的话啊,你平时不总是念我这个不行,那个也不行的。”
“咳,那些都是随口说说的,你以为我心里真的那么想吗?”在灯光下,我忽然觉得妈妈今天的表情特别可爱,她继续说:“傻丫头,等你将来有了孩子就知道了,当妈的呀,不是因为孩子有多完美才爱她,完美固然是好,可就算他有什么缺陷,做母亲的,也会毫无保留地甘愿付出,这就是母爱啊。以后你就懂了。”妈妈拍拍我的头说。
我还是第一次听到老妈说出这么感性的话,一时间,我鼻子直发酸。吃完晚饭,我忽然想帮妈妈多干点活,就主动承担了洗碗和打扫厨房的任务,我在这边收拾,她坐在那边喝茶边唠叨着“今天太阳可是打西边出来了”,我对她做了个鬼脸,口袋里的手机这时震动了起来,我在围裙上揩了一下湿手,捏着电话接起来。
“是我,”司徒南说,
“我知道。”
电话那头传来加菲的声音,好像在催他快点。
“你干什么呢?”一听那边的声音,我顿时明白了他们俩在搞什么鬼。真后悔把车钥匙还给他,简直就是放虎归山。
我避开妈妈,站到走廊里把手机换了一只耳朵听,捂着嘴说:“拜托!你又去赛车?”
有妈妈在,我可不敢随便接男同事的电话,要不然她肯定问东问西给我折腾个底儿朝天,目前为止,她已经给我安排了不下二十场相亲,成天就在担心她的宝贝女儿嫁不出去。
“我看你真没救了。”我对着电话听筒重重叹了口气。
“你好像我妈一样……”他说,我听到加菲的一阵笑声,他好像被司徒南狠狠打了一下,“对了,那家伙,刚才打来电话了。”
“那家伙?”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白天见过的‘天线宝宝’啊。”
司徒南还真是喜欢给别人起外号,我这才明白过来,急急追问:“啊?他说什么啦?是不是他想起什么来了?”
“不是,是他弟弟。”
“弟弟?”
“他弟弟又看那张照片了,似乎认出来了,叫名字了。”
“什么?”我靠在走廊的墙上不由瞪大眼睛。
“伊娜阿姨,他说就是这么叫的。”听筒里传来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我们得仔细查查这一家子了。”
我眼前闪过照片上那张非比寻常的面孔。
“伊娜阿姨。”我喃喃重复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