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烁说到做到,之后果真不发一言,直到计时器归零。
那册《小径分岔的花园》没有找到。
宋河说:“你满意了?”
秦烁说:“嗯。”
宋河说:“你听着,如果真的有人死去,我一定会把你扔出窗外,一定!”
秦烁推开窗子,晨光漫入,空气中带着一丝凉意。
他伸了一个懒腰,目光投向远处。就在这时,一个身影出现在绿树掩映间,她那一身的鲜红在初升的太阳下显得耀眼又充满生机。红衣女孩神态自若地望着窗口,怀中抱着一册封面被明黄色占据大半的书籍,那正是宋河要找的——《小径分岔的花园》!
红衣女孩将书交给宋河,随后又交出一封信来。
她说:“宋河哥哥,真的很抱歉,我不该骗你。这册书就是车老师送给你的礼物。至于这封信,车老师说,这里写满了他的供词。”红衣女孩话毕,泪流满面。
宋河说:“你早就知道车景文要杀人?”
红衣女孩用忧伤的腔调说:“我爱他,即便飞蛾扑火,也在所不惜。”
随后,这位年仅15岁的初三学生,以琼瑶似的诉说表达了她对车景文的爱情,以及她的老师是如何决绝地拒绝了她。红衣女孩声称,就在她认为自己再无机会之时,车景文却意外地找到了她,希望她帮忙去一趟环形迷宫游乐园……最后,她这样说道:“我以为爱情去而复返了,没想到获得的却是一望无际的忧伤!”
当确认红衣女孩与案件的关系之后,宋河命范小梵带走了她。
于是,宋河打开了车景文的第四封来信——
宋河先生:
当你打开这封信的那一刻,我们之间的“游戏”已经彻底结束。
恭喜你可以再次拥抱床榻,用你最喜欢的姿势安然入眠。于这一点而言,我将对你心生嫉妒,因为现在的我正赤裸裸地躺在冰冷的解剖室,被迫接受着陌生人粗暴的刀锋。
一个结束,即另一个开始。
我的故事正是始于许多年前那个明媚的午后。
此刻,当我坐在窗前给你写下这封信,透过米醋、酱油和巧克力混杂的味道,似乎还能触摸到往昔阳光里散发而出的甘甜,它们就如同野蜂蜜一般沁人心脾。
是呀,20世纪80年代不需要米醋、酱油和巧克力,诗、青春和石竹花海才是它的全部!
我把青春和石竹花海写进诗里,寄向远方。
从远方寄来的散发着新鲜油墨味儿的样刊上,记录着我的青春。
我的第一首诗歌发表了,献给我的爱人——萧梅。
我将永远不会忘记那天午后,石竹花海里依偎在我身边的萧梅,眼含热泪地朗诵着那首诗歌时的模样。我固执地认为,那天的铅字是有生命的鸟儿,而萧梅的那双明眸里藏着一张网。我们就这样确立了恋爱关系,在几个小时以后涌起火烧云的黄昏之下。
那天的对话又怎么能够忘怀?
萧梅:文,我想跟你一起去流浪,跨过无数的山川和河流。
我: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萧梅:文,因为你,我懂得了爱情。
我:生命虽短,爱却绵长。
萧梅:文,对于世界,你可能只是一个人;但对于我,你却是整个世界。
我:梅,因为有了你,今后无论我走到哪里,看到的都将是美丽风景,听到的都将是悠扬之歌。寒冬里,我用你的名字取暖;炎夏里,我用你的笑靥纳凉;春天里,我在你的掌纹播种温柔和浪漫;秋天里,你在我的心田收获欢喜与炽热。
萧梅:文,你是一首百转千回的情歌,是一首心灵的词章,我要棹一方船桨,摆一叶方舟,着一张风帆,紧紧追寻你的背影,生死相许,蜡炬成灰泪始干。
我:梅,喜欢与你默默对视,喜欢在心的旷野里,与你缠绵相依。时光荏苒,无关风月,只愿意在你的注视下,轻执墨痕,为你写一段诗句。一缕清风,一朵石竹,一个微笑,一句轻声的问候,就够了。我们的爱,无须刻意装饰。
萧梅:文,当炊烟起了,我在门口等你。当夕阳下了,我在山边等你。当叶子黄了,我在树下等你。当月儿弯了,我在十五等你。当细雨来了,我在伞下等你。当流水冻了,我在河畔等你。当生命累了,我在天堂等你。当我们老了,我在来生等你。
…………
我们的爱情得到了许多人的祝福。
但我知道,有一个人正在备受煎熬,他虽然也同样送上祝福,可眼中的悲伤却无法躲藏。
他的名字叫郑山。
就在毕业的那一天,我和郑山骑着自行车回到了石竹村,回到了我们儿时的乐园——石竹花海。从清晨到正午,由正午再到黄昏,我们一整天都没有讲话,只是默契地像少年时代那样躺在花海里仰望天空,直到萤火虫飞舞,与繁星相映成画。
夜深了。郑山突然哭泣。
他像一个被遗弃的孩子似的抱住我,说了那天唯一的话:“景文,答应我,好好对待萧梅,用两倍的爱!如此,我这一生也就无憾了。”
郑山话毕,奔向石竹花海深处,风的呜咽恰在此时响起。
不久之后,郑山辞去了报社的工作,踏上了开往南方的绿皮火车。
那天送别,我和萧梅一直远远站在人群最后,不敢直视面带悲戚的郑山。然而,当火车缓缓开动的一刹那,郑山却突然向我用力地挥动手臂,激昂地喊道:“景文,记住,我们的青春,永不散场!”
于是,伴着滚动的车轮声,送别的人和被送别的人泪流满面,齐声呼喊道:
“我相信,会有一个公正而深刻的认识来为我们总结的:那时,我们这一代独有的奋斗、思索、烙印和选择才会显露其意义。但那时我们也将为自己曾有的幼稚、错误和局限而后悔,更会感慨自己无法重新生活。这是一种深刻的悲观的基础。但是,对于一个幅员辽阔又历史悠久的国度来说,前途最终是光明的。因为这个母体里会有一种血统,一种水土,一种创造的力量使活泼健壮的新生婴儿降生于世,病态软弱的呻吟将在他们的欢声叫喊中被淹没。从这种观点看来,一切又应当是乐观的……”
那注定是20世纪80年代特有的风景,美得热血沸腾!伤筋动骨!心裂胆碎!
郑山离开的日子,也是我和萧梅爱情长跑的开始。
我在学校教书,她在出版社当编辑,虽然一个城南一个城北,但距离无法阻挡渴望。我们几乎每天相见,不知疲惫地谈论文学到深夜,然后分别时把早已写就的诗歌互赠对方,或是在细雨飘落的假日回到石竹花海,撑着伞沉寂在博尔赫斯编织的巨大“迷宫”里。也曾有时,我们会为“面包”发愁,为少得可怜的工资无法买下一整套《罗马帝国衰亡史》而遗憾不已,为没有住房放置藏书而失落。但这类现实中的困难,无法击溃我们对文学的热爱,因为我们还有海子,有北岛,有骆一禾,有戈麦,有顾城,有梦,有热血和奋斗的力量……
1989年3月26日,海子在山海关附近卧轨自杀。
1989年4月,北岛去国。
1989年5月31日,骆一禾死于脑血管大面积出血。
1991年9月24日,戈麦自沉于北京万泉河。
1993年10月8日,顾城在新西兰寓所用斧头砍伤妻子谢烨后自缢。
1994年4月23日,郑山回到阔别多年的江城。
如同许多电视剧里的老套桥段一样,聚会永远是多年不见的朋友们或者老同学们唯一的选择。出现在我面前的郑山成熟沉稳、衣着考究,丝毫不像其他同学那样故作姿态,甚至连西装袖口的商标都未曾摘下。席间大家纷纷交换名片,但郑山却只接不递,颔首微笑,一直保持着学生时代惯有的修养和礼貌。看到他这副样子,我别提有多开心了。那天萧梅坐在我的身边,位置几乎与郑山面对面。我试图从郑山的眼神中阅读出些什么,结果他在望向萧梅时与其他的同学并无二致——这绝不是掩饰,是他真的放下了过往。
聚会的另一项内容从来都是追忆往昔。
追忆往昔的终点又从来都是对照当下,憧憬未来。
一个同学说:“从科员提到副科,我用了七年时间。下一个七年,我的愿望是提到正科。”
另一个同学说:“要是一个月再涨三百块工资,我天天给我老婆跪搓衣板!”
“郑山,说说你的愿望。”
“我嘛,其实很简单,只是希望我们生活过的这座城市繁荣昌盛。”
“原来你从南方归来,就是要回报故地呀!”
“景文,你的呢?”郑山非常认真地望着我说道。
我经过慎重的考虑,如实相告:“写出一首真正的诗,献给青春。”
嚯——!
众人哄堂大笑。
萧梅打起圆场:“他就是这样,从来不改初衷地想要做个大诗人,没救了。要不咋过了这么些年我们还没结婚?分不上房子啊,让他送礼疏通疏通,他怎么说?不为五斗米折腰!”
我说:“世界会变,但是我始终如一,我带着悲哀的自负想道。”
萧梅说:“看看,又来了吧?一天到晚的博尔赫斯,比我都亲。”
众人又是一阵放声大笑。
但自始至终,郑山并没有对我表现出一丝嘲讽,反而在聚会行将结束之时,示意我等等他。我、郑山、萧梅站在灯影绰错的饭店门前,仿佛这才是我们之间的重逢。
我向他伸出手:“欢迎归来。”
郑山冲着我笑:“景文,你没变。真好。”
我们等来了接郑山的奔驰车,他从车里拿出送给我和萧梅的礼物:“景文,知道你不会让我送你们回家,那我就不勉强了。过几天我回村里,你一定要陪我去。”
郑山送给我的是一张新华书店的购书卡。给萧梅的是一条苹果牌牛仔裤。
几天以后,萧梅穿着这条牛仔裤陪我和郑山一起去了石竹村。
就是在那一天,郑山指着一望无际的石竹花海告诉我,它将成为这座城市的经济新起点。我问他要做什么,他说政府已经准备在这里建设经济开发区,而他,将准备与政府合作,在这石竹花海生长的地方大兴土木,建造一座迷宫游乐园。郑山说:“景文,我都想好了,你不是最喜欢博尔赫斯的那篇《环形废墟》吗?我们的游乐园就叫环形迷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