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吸。手掌放松了些,他简直要松一口气。
“不好意思……您要找哪位?”年轻的女士问道,“我很抱歉(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像是在希望对方能理解),我是临时代班的……”
卡米尔吞了口口水。虎口重新像拧紧的螺丝一般握住,而痛苦则漫向了全身,焦虑快速涌上来……
“安妮·弗莱斯提尔。”卡米尔说。
“她在哪个部门工作呢?”
“呃……管控部门,或者差不多这类的。”
“对不起,我没有在名录上找到她……请先别挂断,我将您转接给别人……”
卡米尔感到肩膀沉下来了。一个女人接听了,可能就是那个安妮提过的“难缠的女人”。不,不是她,因为她说她不知道安妮·弗莱斯提尔是谁,谁也不知道这是谁,得再找找。“您确定是这个名字吗?我可以将您再转接给别人,您是为了什么打来的呢?”
卡米尔挂断了。
他喉咙很干,需要喝杯水,快没时间了。他的双手在抖。
他的密码。
灵机一动,他转向他的职业的搜索网络:“安妮·弗莱斯提尔”。数不胜数的结果。精确点:“安妮·弗莱斯提尔,出生于……”
他能回忆起来她的出生年月。他们在三月初相遇,而三周后,当他得知那天是她的生日时,他请她到内奈斯餐厅去。他没时间买礼物,只是发出了邀请。安妮笑着说,对生日来说,一顿饭就很不错。她喜欢餐后甜点。他在餐巾上给她画了肖像并送给了她。他没有对这幅画特别做出评论,但他对这幅肖像很满意,觉得它很有创意,同时又很准确。他们的确有过一段这样的日子。
他用手机搜索,打开备忘录:3月23号。
安妮四十二岁,1965年生。在里昂出生?不确定。他在关于那天晚上的记忆里搜寻,她说过她的出生地吗?他删掉“里昂”,按下确定搜索,结果显示出两位安妮·弗莱斯提尔,这很常见,输入你的生日,如果你的名字很普通,那么到处都是你的双胞胎。
第一个安妮不是他的那个,这个安妮在1973年2月14日就死了,只有八岁。
第二个也不是,在2005年10月16日就去世了,是两年前的事了。
卡米尔反复用手指摩擦手掌。他感到一种亢奋,他很熟悉这种亢奋,他整个职业生涯的核心就是这种亢奋,但这不仅仅是一种职业性的亢奋,还是一种突如其来的异常状态。就“异常”这方面来说,他是无可置疑的冠军,所有人在见他第一眼时就会看出来。只不过这一次,这种异常回应着另一种,也就是他那无人理解的行为异常。
对此,他自己也变得不理解起来。
他为什么要战斗?
要去对抗谁?
有些女人会在年龄上说谎。这不是安妮的作风,但谁知道呢。
卡米尔起身打开档案柜,没有人整理过里面,他以自己的身高作为从来不打理它的借口。当然,就算身高适合……他也需要几分钟来找到他想要的操作说明。在这件事上谁也帮不了忙。
“离婚后花时间最多的,就是清理房间。”安妮说过。
卡米尔摊平手掌以集中精力。不,办不到,他需要一支铅笔,一张纸。他要画速写。他在寻找。他们在她的家。她坐在沙发床上,他刚刚说这房间很……怎么说呢?实际上,它有点不堪。他寻找一个不伤人的词,但无论怎么做,一句话这样开始,再加上一段长而尴尬的沉默,就直接向着糟糕的方向去了,唯一的问题只是什么时候说出来罢了。
“我完全不在乎,”安妮干巴巴地说,“我想清除一切。”
回忆涌上心头。他要回到离婚的那个节点,他们从没有真正谈过这件事,卡米尔没有问过这类问题。
“两年了。”安妮终于开口。
卡米尔马上放下了铅笔。一只食指对着介绍操作程式的那几行,另一只敲着键盘,他设定搜索条件,查找一个在2005年结婚和(或)离婚的叫安妮·弗莱斯提尔的人。他挑出搜索结果,再筛选,去除所有在搜索范围外的内容,只剩下一个安妮·弗莱斯提尔:出生于1970年7月20日,三十七岁……卡米尔看见:“1998年4月27日被判诈骗罪。”
她被记录在案了。
这个信息让人困惑,他甚至没有马上读完全部内容。他松开铅笔。安妮,被记录在案。最新的宣判是伪造支票、假冒和伪造。他被打击得花了好几秒才意识到:这个安妮·弗莱斯提尔被监禁在雷恩监狱和康复中心。
这不是安妮,而是另一个人。这个安妮·弗莱斯提尔虽然和她有着一样的名字,但和自己的那个安妮一点关系都没有。
尽管……这一个被放出来了。什么时候?档案是最新的吗?他需要换一个操作说明来了解怎样转到这个被拘押人的备案照片。我紧张了,很紧张。他对自己说。他读到了:“按下F4,确定。”出现的女人的正面和侧面都表示这是一个肥胖的女性,而且,显而易见,是亚洲人。
出生地:岘港市。
回到主屏幕,他松了口气。他的那个安妮不是警察部门所认识的那一个,但她确实非常难找。
卡米尔本该喘息一会儿,但他做不到,他的胸腔闷着,这间房间缺少空气,他已经这样说过无数次了。
一看到他出现在面前,安妮就坠倒在地,子弹击中了火炉框,就打在她头上几厘米。子弹在一阵呼啸声中从炉子弹回来以后,爆炸声减弱了不少,但对木材的冲击激起了可怕的回声。
安妮,四肢着地,为了离开房间,她惊慌失措地疯狂爬着。简直疯了,和两天前在莫尼尔长廊完全是一样的场景。她再次在地上滑动,在他射中她背部之前……
她身子翻滚着,夹板滑到了打蜡的地砖上。疼痛已经不算什么了,不再有疼痛,只有本能。
另一发子弹擦过她的右肩钉在了门上。安妮像只小狗一般跑着,为了通过门槛而再次翻滚。她现在奇迹般处于掩护之下了,背靠着墙壁。他能进来吗?怎么进?
奇怪的是,她没有松开她的手机。下楼梯、冲刺,她一路跑到这里都没有把它松开,就像那些在枪林弹雨之下,仍紧紧抓着他的毛绒玩具的小孩子。
他在干什么?她想看看。但如果他埋伏在那儿的话,她头上就会被第三颗子弹击中。
思考,要快。她的手指已经重新试过了卡米尔的号码。她挂断了,她要孤军作战。
打给警察?这荒郊野岭的,警察会在哪儿呢?光向他们解释要花上一段莫名其妙的时间,而就算他们过来,又要花上多少时间才能赶到?
就算快上十多倍,安妮也已经死了。因为他就在这里,非常近,在墙体的另一边。
当下的出路,是卡拉瓦乔。
记忆是奇怪的工具,感官都变得锐利如刀,一切都回想起来了。安妮的女儿阿加特是学管理学的,她在波士顿。卡米尔对此很肯定,安妮曾说她到那里去了(她从蒙特利尔去的,就是在那儿,她看到了一幅莫德·范霍文的画作),她还说那个城市很漂亮,很欧洲化,“旧派风格”,她补充道,只是卡米尔没能明白她想表达的是什么意思。这让他模糊地想到了路易斯安那。卡米尔不喜欢旅行。
他需要求助于另一份文件,也就意味着另一份操作说明。他回到文件柜,然后找到快捷键列表,原则上来说还不需要比他所处职位更高的授权。这个搜查网络运行得很快:波士顿大学有四千名教授,三万个学生,但这结果没什么用。卡米尔浏览了一遍学生组织,复制所有的清单,放在了一个文件里,他往这文件里添加了一个搜索名字的工具。
一个弗莱斯提尔都没有。她的女儿结婚了吗?她用的是父亲的姓吗?最保险的是用名字来搜索。不少阿加塔、阿加莎,但只有两个阿加特,一个阿佳特。三份简历。
阿加特·托马森,二十七岁,加拿大人;阿佳特·林德罗,二十三岁,阿根廷人;阿佳特·杰克森,美国人。没有一个是法国人。
没有安妮。现在,没有阿加特。
卡米尔犹豫要不要搜索一下安妮的父亲。
“他被选为四十个组织的财务主管。他在同一天里盗空了四十个账户,没有人再见过他。”
在说这个的时候,安妮笑着,但是是奇怪的笑。只有这么少的信息是很难办的:他是商人,卖什么?住哪里?这些事情发生在什么年代?有太多未知的东西了。
剩下的只有纳唐,她的弟弟。
对于一个研究员来说(但在什么方面呢?也许是天体物理这一类的),从对这个头衔本身定义上来看,也就是他出版研究著作,这是不可能在网上找不到的。卡米尔开始呼吸困难。搜索花了一点时间。
没有一个研究员是叫这个的,哪里都没有。最接近的是一个叫纳唐·弗雷斯特的,新西兰人,七十三岁。
卡米尔换了好几次思路,他尝试搜索里昂、巴黎,所有的旅行社……当他发起对安妮电话号码的最后一次搜索时,他脊椎的刺痒消失了。他已经知道了,这是在确认。
这个号码设置了隐私保护,要绕开它会有点烦琐,但一点也不复杂。
客户姓名:马里斯·罗曼。地址:枫丹欧华路26号。很明显,安妮住着的公寓套房是属于她邻居的,而且一切都在他的名下,因为一切都属于他,包括电话、家具,甚至那个放着乱七八糟的、摞得毫无秩序的书的书架。
安妮租下了整个带家具的套房。
卡米尔可以采取手段,派人去查证,但没有什么必要了。没有什么是属于这个叫安妮·弗莱斯提尔的幽灵。从各个方面翻来覆去地想这个问题也是白费力气,他总是得到相同的结论。
实际上,安妮·弗莱斯提尔并不存在。
那阿福奈尔追杀的是谁?
安妮把电话放在地上。必须匍匐移动,她靠手肘慢慢这样做,如果她能溶解在地砖里就好了……她绕了客厅一大圈。找到了卡米尔留在小餐桌上的密码。警报器就处在正门的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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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报器一开始鸣响,安妮就捂住了耳朵并且本能地跪倒,好像警报声只是连续子弹射击的另一种形式,它猛烈地钻进人的脑袋。
他在哪儿?尽管全身都在抗拒,她还是慢慢起身,并试探性地看了一眼。没有人。她缓缓地移开手,但警报声太响了,让她不能集中精神,不能思考。手掌盖住耳朵,她一路走到大玻璃窗前。
他走了?安妮的喉咙无法放松。这样就太轻松了。他不会就这样逃跑的。这么快。
卡米尔几乎听不见路易说的话,路易刚探了个头到办公室里,他敲过门但没有得到回应。
“佩莱拉法官要见你……”
卡米尔还没有从迟滞中走出来。需要时间,需要机智、严谨、理性和超然来理解,来吸取有益的教训,总之,需要一堆他所不具备的品质。
“什么?”他问道。
路易重复了一遍。好,卡米尔嘟囔着站起来。他拿起外套。
“还好吗?”路易问。
卡米尔没有在听。他刚刚看了看手机,一条信息出现了。安妮打来过!他焦急地按着,呼叫语音信箱。“卡米尔,他来了!回答我,求求你……”第一个字响起时,他已经到了门口,撞开了路易,到了走廊,风一样穿过楼梯,直到下面一层,他差点撞到一位女士,那是副局长米夏尔,身边是佩莱拉法官,他们正准备上楼见他,和他谈谈,法官张嘴了,卡米尔甚至没有千分之一秒的停留,一路冲下楼梯并丢下一句:“晚点我会向你们解释!”
“范霍文!”副局长米夏尔大叫。
但他已经到了下面,钻进车里了。车门砰地关上,准备开出倒车第一步的那一瞬间,他左臂透过放下的车窗把旋闪灯放在了车顶。现在已经是灯亮笛鸣,他风一般把车开了出去,一个交警吹哨叫停车流,让他通过。
卡米尔开上公交车道,出租车车道,他重播了安妮的电话。打开扬声器。
接啊,安妮!
接啊!
安妮起来了。她等了很长一段时间。这种消失没办法解释,这可能是一个诡计。但时间一秒一秒过去,却什么也没发生。警报声刚刚停下,留下的是充满震颤的沉寂。
安妮一直走到大玻璃窗,斜着身子,半掩护着,随时准备后退。他不会就这样逃了,这么快,这么突然。
恰恰就在这一刻,他突然出现在她面前。
安妮退后一步,吓坏了。
他们互相离大玻璃窗都至少有两米,分处两端。
他没拿武器,看着她的眼睛,前进了一步。如果他伸出手,就能触到玻璃了。他笑了,点点头。安妮盯着他的眼睛,后退了一步。他展示了空空如也的两只手,就像卡米尔给她看的一幅画里的耶稣。他们四目交接,他两手大大地摊开。他把手举到空中并缓慢地转了个身,好像她拿枪对着他一样。
看,我没带武器。
转了一整圈后他再次面对她,他笑了,笑得更开,双手一直张开,做出担保。
安妮一动不动。就像人们说的兔子那样,当它们被车头灯的灯光吸引,就会这样待着,强制性痉挛,等待死亡。
盯着她的眼睛,他走了一步,两步,缓慢地前进,直到来到大玻璃窗的把手处,他将手放在上面,非常轻柔,让人感觉他不想吓到她。安妮还是一动也没有动,她看着他,呼吸加速,心跳再次变得沉重又痛苦。他不动了,甚至笑容也凝固了,他在等。
该了结了,安妮对自己说,已经走到尽头了。
她把目光转向外面平台的地板,她没看见他之前把皮夹克放在了地上,可以从中看见手枪的枪托,很醒目,另一个口袋里露出来的是刀子的柄,像是罗马士兵的战利品。他把手放进裤兜,并把里衬慢慢拉出来,看,手上没东西,兜里也没东西。
需要走两步。她已经这样做了,他则纹丝不动。
她终于下定决心,一下子,就像是要投身火海。她一步上前,戴着夹板转动门闩很困难,更别说她现在一点腕力也没有。
门闩打开后,门可以自由打开了,他只须走一步就可以进到房子里来,她迅速地后退,把手放在嘴唇上,好像她刚刚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安妮把手放在身体两侧。他进来了,她失控地大喊:“浑蛋!(她叫起来)浑蛋,浑蛋,浑蛋……”
她边走边退,放声大喊,她骂着骂着,泪水远远地从胸腔涌了上来,浑蛋,浑蛋。
“哎哟喂……”
显然,他觉得这很烦人。他走了三步,带着好奇又热情的访客的神情,又像房产经纪人的神情,半阁楼不错,光线不错……安妮气喘吁吁,躲在通往上层的楼梯旁。
“好点了吗?”他转向她问道,“冷静下来了?”
“为什么要杀我?”安妮叫起来。
“你从哪儿冒出来的想法?”
安妮很狂躁,所有的恐惧、愤怒都发泄了出来,声音变得很尖锐。她不再把手背掩在嘴上,不再保留,只有恨,但同时她怕他,怕他再打她,她后退了……
“你想杀我!”
他喘气,已经很疲惫……太费劲了。安妮继续说:“事情不该是这样发展的!”
这一次他摇了摇头,在这样一种天真面前感到绝望。
“可当然是这样!”
他确实得全盘解释一遍了。但安妮还没说完。
“不对!你本来该只是撞翻我!这就是你们说的,‘我们会撞你一下’!”
“但……(想到要解释这么基本的事情,他气都接不上来)但要看着可信!你懂不懂?可——信!”
“你们到处追我!”
“是,但注意,这是有原因的……”
他在开玩笑。安娜的怒火扩大了十倍。
“说好的可不是这样,浑蛋!”
“嗯,我确实没有告诉你所有的细节……但别把我当浑蛋,否则我就真对你干点浑蛋事了,这不费时间。”
“一开始你们就想杀我!”
这一次他生气了。
“杀你?我的小宝贝,还真不是!如果我真的想杀你,我保证以我有过的机会,你已经不能在这儿说出这句话了。(他把食指指向空中,用于强调。)对于你,我的行动是很不一样的!相信我,这比想象的要难许多。我告诉你,光是在医院,为了吓唬你的小警察又不惊动警卫队就要干不少活儿,这是要有本事的!”
理由说完了。她气得不能自已。
“你们把我毁容了!你们把我的牙打断了!你们……”
他做了个同情的鬼脸。
“这个,我得说,你现在看起来确实不好看。(他很难控制住不笑)但都会好的,现在这类东西都很发达了。至于牙齿嘛,如果我发了财,我给你两颗金牙,或者银的,随你选。如果你想找个男人的话,就脸面来看,我建议金牙好些,比较雅致……”
安妮瘫倒了,跪着,缩成一团。没有眼泪涌上来,只有恨。
“有一天我会杀了你……”
他笑了。
“真记仇……你这样说是因为你在生气。(他在客厅里走着,好像在自己家一样。)不,不,”他以一种更严肃的音调说着,“相信我,如果一切顺利的话,你会取出缝线、装上塑料的牙齿,然后乖乖回家。”
他停下来看,在他的上面是半阁楼和楼梯。
“这里不错。收拾得挺好的,是不是?(他看表)好吧,不好意思……我不能再待在这儿了。”
他往前走。她马上贴在了墙上。
“我又不会碰你!”
她叫道:“滚!”
他表示同意,但他被另一件事吸引,他在楼梯的下方,看着第一级阶梯,又回到子弹穿过玻璃窗的洞。
“我很厉害吧?(他转向安妮,心满意足,他想说服她。)我告诉你,很难办到,你都想象不出来!”
他觉得自己的灵巧没有受到尊重是很受伤的。
“把门闩上!”
“嗯,你说得对。(环视一周,满意。)我觉得该做的都做了。我们是个不错的团队,不是吗?现在(他指着房间里基本上到处都是的破坏痕迹),应该能把人骗倒,不然我也搞不懂了。”
几个果断的大步,他已经在平台的门槛上了。
“你瞧瞧,你的邻居们不够勇敢啊!警报响个一天,也不会有一只老鼠来看看发生了什么事。我的想法是,不难预见,到处都一样……”
他走到外面平台上,取回夹克,把手伸进里面又拿出来了。
“这个,”他说着往安妮的方向扔了一个信封,“你只有在一切按计划进行的时候才能用。而你对按计划进行的事情非常好奇。无论如何,没有我的准许你不能走,明白了吗?否则,到现在所经历的一切,你可以把它们只是当作热身。”
他没有等她回应就走了。
几米外,安妮的手机在地砖上响振着。在警报声后,这个铃声显得很轻细,像是儿童电话的声音。
是卡米尔。接吧。
“你就像我说的那样做,然后一切都会好的。”
她按下接听按钮,甚至没有装作筋疲力尽的样子。
“他走了……”她说。
“安妮?”卡米尔叫道,“你说什么?安妮?”
卡米尔吓坏了,他的声音没有呼吸。
“他来了,”安妮说,“我发动了警报,他怕了,又走了……”
卡米尔听不清楚。他把旋闪灯的警笛关掉了。
“你还好吗?我在路上了,告诉我你没事!”
“还好,卡米尔。(她提高了音量。)现在没事了。”
卡米尔减速了,他在喘气。焦虑之后是狂热。他希望自己现在已经到那儿了。
“发生了什么事?告诉我!”
安妮,抱着膝盖,哭了。
她想去死。
10:30
卡米尔平静了一些,他把旋闪灯关掉放了回去。还有很多待总结的元素,但他仍被各种情绪轰炸着,无法做到井然有序……
两天以来,他在一块不稳的平板上走着,两边都是深渊。安妮刚刚又挖掘了另一个深渊,就在他的脚下。
他在赌上自己的整个职业生涯。他生命中的女人在两天内被死亡威胁了三次,而他刚刚发现她以一个假名生活在他身边,他已经不知道她在这段故事中到底占据着什么位置,他应该问自己关于策略的问题,理性思考,但他的精神被一个决定着其他所有问题重要性的难题独占着:在他的生命中,安妮做了什么?
不,不只是一个难题,还有另一个:如果她不是安妮,会有什么不同?
他回溯两个人的经历,那些互相摸索、几乎没有互相触碰就倒在床上的夜晚……八月的时候,她想离开他,一小时之后,他发现她在楼梯上,这仅仅是她的一个手段?一种技巧?那些话语,那些爱抚,那些拥吻,分分秒秒,只是简单纯粹的操纵?
不一会儿,他就会与这个叫安妮·弗莱斯提尔的人面对面,这个与他睡了好几个月却从第一天就开始撒谎的人。他不知道该怎么想,他被掏空了,仿佛才从一个甩干机里出来似的。安妮的假身份和莫尼尔长廊这档子事有什么关系?
关键是在这段故事里,他是什么角色?
最重要的是,有人试图杀死这个女人。
他不再想知道她是谁,但有一点是肯定的,那就是要由他来保护她。
当他进入房子的时候,安妮还一直坐在地上,背靠着洗碗池下面的柜门,双臂抱着膝盖。
慌乱中,卡米尔忘记了她所变成的那个女人。整条路上一直是另一个安妮,就是开始的那一个,那个在他的脑海里出现、漂亮爱笑、有着绿眼睛和酒窝的安妮。而这些缝线、这发黄的皮肤、这些绷带、这些脏兮兮的夹板,卡米尔被这面目全非的安妮吓了一跳。这一冲击基本上与他两天前在急诊病房里看见她时所感受到的一样。
与此同时,他开始不知所措起来,同情占据了他。安妮没有动,没有看他,眼睛盯着一个阴暗的地方,像是被催眠了一样。
“宝贝,你还好吗?”卡米尔边靠近边问。
你会觉得他在驯服一只动物。他在她旁边跪下,尽量地把她抱住,因为他的身材,这必定会不太容易。他把手放在她的下巴那儿,迫使她抬起头看着他并对她笑。
她看着他,如同现在才发现他的存在。
“噢,卡米尔……”
她把头伸过去,靠在了卡米尔的肩膀上。
末日可能要来了。
但现在还不是末日。
“告诉我……”
安妮左看看右看看,难以知道她是感动还是别的什么。
“他一个人?还是他们好几个?”
“不,只有一个……”
她的声音很沉,颤抖着。
“就是你从照片中认出来的那一个吗?阿福奈尔,是不是他?”
是。安妮满足于用一个头部的动作来表达。是,是他。
“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安妮讲述的时候(只是一些断断续续的词,从来没有真正的句子),卡米尔在重组场景。第一枪。他转过头看着在矮桌子位置覆盖在地上的玻璃碎片,仿佛被风撕裂的樱桃木碎片。一边听着,一边起身,一直走到大玻璃窗,子弹留下的弹孔高得难以够着,他想象子弹飞行的线路。
“继续……”他说。
他现在在墙边,接着回到炉子旁,把食指放在子弹的冲击处,再次寻找,看看远处墙上的大孔,接着走向楼梯。他在那儿驻足了很久,手放在第一级台阶的残存物上,他看着楼梯的上面,思考着,在房间另一边射击的地点,然后他踏上了第二级台阶。
“然后呢?”他下来时问道。
他走出房间,进入浴室。安妮的声音显得遥远了,几乎听不见。卡米尔照常在复现场景,他在自己的家里,这涉及一场犯罪的场景。所以:假设、观察和结论。
半开的窗户。安妮来到房间里,阿福奈尔在另一边等着她,整个手臂从玻璃窗那边伸过来,他向着安妮的方向端着一把带消音器的武器。在他的上方,卡米尔发现了在壁炉框里的子弹,他回到客厅。
安妮默不作声。
他要找到一把扫帚好赶紧清扫掉靠墙矮桌的玻璃碴儿和木屑。他猛力地拍掉长沙发上的灰尘,接着去煮水。
“过来……”他终于开口,“一切都结束了……”
他们坐着,安妮缩在他怀里,他们小口地喝着卡米尔叫作茶的东西,确实很难喝,安妮不会在意的。
“我会把你带到别的地方。”
安妮摇头表示拒绝。
“为什么?”
无所谓了,对她来说,不行。可是子弹在玻璃、门和楼梯台阶上留下的冲击痕迹,在客厅炸开的矮桌子,一切都表达着这个决定的不谨慎。
“我以为……”
“不。”安妮打断他。
问题解决了。卡米尔心想阿福奈尔没有成功进入房间,不太可能会在光天化日之下再冒险一次。明天再考虑考虑。三天已经像过了许多年。你想想,明天……
这也让卡米尔终于开始采取下一步行动。
他需要时间——对于所有拳击手再站起来所必需的时间——来回到比赛。
现在,他已经离这一刻不太远了。
他只需要一到两个小时,不需要多太多。其间,他重新将房子封闭起来,再次确认各种出口,让安妮待在这里。
他们没有交谈。只有卡米尔手机的振动打断他的思绪。电话不停打进来,不需要看,他也知道是为什么打来的。
怀里搂着一个熟悉的陌生女人是很奇怪的感觉。他必须问她一些问题,但晚点再说吧,先搞清楚错综复杂的情况。
疲惫攻陷了卡米尔。伴着低矮的天空、前方的森林、沉重得已变成碉堡的房子和靠着自己的谜一般的躯体,按他的心意,他会睡上一整天。但他听的是安妮的心意,她的呼吸,她喝茶时嘴发出的响声,她的沉默,和处在他们之间的无声的重心。
“你会找到他吗?”安妮终于低声问道。
“噢,会的。”
回答来得不费力气,表达出的信念是如此亲密、如此强烈,给安妮留下了深刻印象。
“你马上就会告诉我的,是吗?”
对卡米尔来说,每一个问题的隐含内容,对他自己而言,都是一部小说的容量。他皱起了眉头:“为什么?”
“我想感到安心,你能理解吗?”
安妮提高了音量,而这次,没有手掩着她的嘴巴了,牙床和断齿露出来,像一记耳光。
“当然……”
差一点,他就道歉了。
终于是一致的沉默。安妮差不多睡着了。卡米尔没话想说,他需要一支铅笔,他要画画,画几笔,画出他们共同的孤独,他们每个人都在各自经历的一端,他们在一起但却分开了。无法解释的是,他从来没有感到离她这么近过,一种模糊的一致性将他和这个女人联结在了一起。他轻轻地绕开,小心地把安妮的头放在长沙发上,然后起身。
走吧,是时候去寻找最后的真相了。
他慢慢爬上了楼梯,慢得像个印度僧侣,他认得每一级台阶,每一声嘎吱作响,没有发出任何噪声,再说他也不重。
在上面,房间的屋顶是复折的,顶上以一种让人奇怪的方式构成斜坡,房间的顶端只有几十厘米。卡米尔平躺在地上,匍匐到床缘,爬到一个能翻转的木板那儿,这木板通往两层之间小梁,是一个活动门板。里面很黑,布满了灰尘和蜘蛛网,把手伸进去就是一次冒险。卡米尔把手臂伸进去,摸索着,碰到了塑料袋,抓住它,把它拉出来。一个灰色的垃圾袋装着一个厚厚的被橡皮筋捆住的档案夹。他上一次打开它还是……
他将来会明白,这段经历不断地把他推到他所害怕的东西面前。
他在周围找着,把枕头套子抽出来,把塑料袋塞进去,袋子脏得不怎么动就会掀起一阵云雾,像是灰烬。他再次起身,带上一切,带着万分的小心下了楼。
几分钟后,他给安妮留了句话:好好休息,你可以随时打电话给我,我很快就回来。我会把你藏好的,不行,这句他不敢写。写完之后他绕着房子转了一圈,测试了所有的把手,确认所有的地方都关严实了。
出门前,他远远看着安妮的身体平躺在长沙发上。把她留在这里让他很受折磨。对他来说,离开是很难,但留下是不可能的。
走吧。卡米尔用手臂夹着包裹在条纹图案枕套里的庞大档案夹,终于穿过院子,向森林前进,他把车停在了那边。
然后他又转身了。房子像是静静地被放在平台上,在森林的中央,就像是十七世纪表现“虚空”时常常展现的景象,一个小匣子。他想着睡着的安妮。
但实际上,当他的车子缓缓驶入森林时,安妮正躺在长沙发上,眼睛大大地睁着。
11:30
随着巴黎越来越近,卡米尔的内心图景也逐渐简化。它没有变得更清晰,但至少他现在知道要在哪些地方画上问号了。
当务之急是提出正确的问题。
持械抢劫期间,一个凶手抓住了这个让别人叫她安妮·弗莱斯提尔的女人。他追踪她,想杀掉她,并一路追到了这里。
安妮的隐藏身份和这次抢劫的关系是什么?
一切都发生得好像她只是碰巧在那里,她只是去取一个订好的给卡米尔的手表而已,但两件事情,表面上看上去相隔很远,却紧紧地连在了一起。
有哪两件事不是互相联系着的吗?
通过安妮,卡米尔没找到真相,他甚至不知道她到底是谁。他要从别的地方着手。从线的另一端。
他的手机里有路易打来的三通电话,没有留言,这是路易的风格。只有一条短信:“要帮忙吗?”终有一天,当他把这一切都了结的时候,卡米尔会向路易提出要收养他的。
还有三条来自勒冈的语音留言,讲的都是一件事,但语调有变化。他的声音一条留言一条留言地衰弱了下去,留言也越来越短,越来越慎重。“你一定要打回……”卡米尔切到下一条。“好吧,你怎么不……”切到下一条。在最后一条里,勒冈很严肃。事实上,他很绝望:“如果你不帮我的话,我也帮不了你了。”卡米尔切掉了。
他的脑子清空了所有让他不快的东西,继续让他的思路专注在最本质的事情上。
一切都过分复杂化了。
思路刚刚发生了突然的变化,因为房子里遭受了令人惊讶的破坏。
壮观是很壮观,但就算不是弹道学家,也肯定会对此有很多疑问。
安妮一个人杵在二十米宽的大玻璃窗后面,另一边是一个动机明确的、机敏的、完美武装的男人。他没能让安妮吃到苦头,确实太不走运了。但紧接着,开着的窗户,伸出的手臂,六米之外,他没能在她脑门里打进一颗子弹,这一次就令人怀疑了。甚至可以说从莫尼尔长廊以来,这已经成了诅咒了。他从一开始就这样不走运吗?这种程度的倒霉,已经不太让人相信了……
甚至有理由相信,在这么绝妙的机会里不杀死安妮,对方必须是个出色的杀手。在卡米尔的身边,这样的人不算多。
而当提出这个问题之后,其他的问题也必然随之浮现。
昨天晚上卡米尔也走的一样的路,相反的方向,从巴黎出发。安妮则筋疲力尽,从旅途的一开始就睡着了,在抵达目的地的时候才醒的。
在晚上,环城大道、高速公路和国道上也还有很多车。但卡米尔停了两次,等了几分钟,观察车流然后绕路走,三次开上了省道,在那条路上别的车的车头灯远远地就能看见。
这里面有一种令人不安的重复:他在对塞尔维亚人大搜查的时候把杀手一路带到了哈维克那里,然后他又把他们带到蒙福尔引向安妮。
这是最说得过去的假设。至少,这是别人想让他相信的。因为现在他知道了安妮不是安妮,知道了这件麻烦事完全不是之前所想的那样,最牢固的假设变成了最不可信的。
卡米尔很肯定,他当时没有被跟踪,也就是说,那人来蒙福尔找安妮是因为他知道她到了那里。
那就需要另外一种解题思路了。而这次,一只手就能数出来有几种可能。
每一个思路都是一个名字,一个亲近的人:和卡米尔亲近得足以知道蒙福尔这个地方;足以知道他是这个在莫尼尔长廊被殴打的女人的密友,等等。
足以知道他会将她带到这里藏起来。
卡米尔想着,研究着,但一次次都是白费力气,这些名字并没有二十个那么多。如果不算上阿尔芒——毕竟四十八小时前,他就不再存在了——那名单会更短。
而文森特·阿福奈尔,他从没见过,不计入内。
这个结论对卡米尔来说深不可测。
他已经肯定安妮不是安妮,现在他也肯定阿福奈尔不是阿福奈尔。
就像是整个调查重启了。
回到起点。
而对卡米尔来说,在经过他所做的一切之后,这几乎等于得到了一张通往监狱的门票。
那小警察又再次上路了,在巴黎和他的乡间小屋之间来来回回,像松鼠关在它的转轮里,或者像一只仓鼠。他有点焦躁。我希望最后能有点实质性成果,不是对他的成果,显而易见,我甚至觉得他的命运已经注定了:他身处牢笼之中,而且很快就会确认自己的处境了。尽管他不高,但也会高高地摔下来。不,我是在希望这对我带来点实质性的成果。
现在我不会再失手了。
那女的做了她该做的,甚至可以被看作是她亲手做了的一样,没什么好说的。到时会十分惊险刺激,但就现在来说,一切都进行得非常顺利。
由我来结束。和哈维克在一起的时候,我已经做了充分的热身。如果他还在这个世界上,他可以为此做证,尽管考虑到他最后剩下的手指数量,他可能无法在圣经上起誓了。
回想这件事,在他身旁时我算体贴了,甚至表现出了同情。一枪打进他的头,这可以说是慈善了。很明显,塞尔维亚人就像那些土耳其人一样,他们不会说谢谢。这是他们的文化注定的。他们就是这样子。他们讨厌麻烦。
回到严肃的事情上来。无论在哪里(我不知道是不是有一个天堂是为塞尔维亚抢劫犯准备的,但确定的是,有这么一个是给恐怖分子的),哈维克总会满意的。他可能会在死后对我进行报复,因为我想将他活体解剖。我得靠点运气,虽然直到现在我还不需要运气,但我得在上帝那边有点信誉才行。
而如果范霍文干好他的活儿,这不会太久了。
当下来说,我要去到我的避风港里恢复一下精力,因为之后得快速行动。
我的思维有点钝化了,但我的动力依然保持不变,这才是最主要的。
12:00
在浴室里,安妮又去看她的牙床,那上面有个洞,简直不堪入目。她以一个假名进了医院,所以无法取回她的理疗档案、X光片、分析和诊断,一切都要重新开始。一切归零,从各种意义上来说都是这样。
他声称不想杀她是因为需要她。他想怎么说就怎么说吧,她一个字也不会信的。安妮就算是死了,也能把事情办了。他那么凶狠地打她,带着那种亢奋……他当然可以说为了表现给旁人看,那是必要的,她不怀疑;然而这样打她也让他获得了极大的乐趣,如果他还能把她毁得更彻底些,他也会下手的。
在医药柜里,她找到一些尖头的小剪刀和一个脱毛钳。那个年轻的印度医生之前向她保证说这是一道不太深的伤口,十来天后就可以拆线了,但她现在就想把它拆掉。她还在卡米尔的书桌抽屉里发现了一个放大镜,但在一个不亮的房间里靠着两个临时的工具做这种拆线的操作,还是不太理想的。除非她真不想等了。这一次,不是因为单纯执着于清理,而是因为当她和卡米尔在一起的时候,她说她想清理。与之后卡米尔在一切结束时以为的相反,哪怕是最轻微的程度,她也很少对他撒谎。因为那是卡米尔,她很难对他撒谎,或者说,要骗他太过简单,两者都是一回事。
安妮用袖口擦了擦眼睛,独自取出线口已经不容易,何况,有十一个线口在那儿,她眼睛还是模糊的。她左手拿着放大镜,右手拿剪刀。从近处看,这些黑色的细线像是昆虫。她把尖头滑到第一个结的下面,疼痛旋即而来,尖锐得就像剪刀。正常情况下,这样做不会痛,只是她的伤口还没有愈合,或者是感染了。要把剪刀头移得足够远才能剪断连着的线,安妮脸皱了起来,剪刀快速合上了一下,第一只昆虫应声死去,剩下要做的就是把它拉出来了。她的手在抖。线在抗拒,仍粘在皮下,用脱毛钳的话,就算手抖也可以把它抽出来吧。那只昆虫放弃抵抗了,它在皮下的滑动激起一种糟糕的感觉,安妮连忙仔细查看起来,但什么都还没有看见,她开始弄第二根线,但全身过于绷紧,她必须先坐下缓口气……
回到镜子面前,她揉着伤口,脸也跟着皱起来。这是第二根线,然后是第三根。由于过早把它们取出,通过放大镜能看到伤口还是红的,尚未愈合。第四根线很顽强,比起前面的来说,缝得与肉更贴合。但安妮的意志毫不动摇,她用剪刀的刀头蹭着,紧咬牙关,终于溜到了线下面,钳住它,没能剪断。伤口开始流血,重新开裂,而那根线终于妥协了。她把它从上面拉出来,现在伤口开始渗血了,上面是粉色的,下面还是红色的,硕大的血滴流下,如同泪珠。剩下的线一个个地缴枪死去,并从皮下拉出。她把这些昆虫尸体扔进洗手池,而最后几个安妮剪得过早了,因为她擦拭后血还是马上涌上皮肤表面。她等到所有线都取出来后才停下。血在流着,流着。安妮没多想什么,径直从小柜子里拿出装了九十度酒精的塑料小瓶子,没有用医用纱布,就用手捧着,盛着酒精然后就这样直接敷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