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我在席间一直盯着你看,不是因为我有非分之想,而是因为你长得挺像我的二女儿。”
刘轩轩突然抬起头,望着黄汉文,这让黄汉文又与她对视了几秒钟。
“我那位走的早,大女儿是个女强人,天天在外面忙乎,整天不着家,二女儿从小功课就不好,也没考上什么大学,后来进了一家银行当柜台做储蓄员。不过多亏了她,她每天都按点回家给我做饭,都是她一直在照顾我的起居,没有她,估计我这老头子就活不下去了。”黄汉文说着从屁股后边的口袋中掏出了钱包,打开后,左侧夹着一张少女的照片,他抽出来递给了刘轩轩。
刘轩轩把照片拿过了定睛一看,虽然细看过去还是有很大的差别,但是确实有相似之处,特别是眉目简直和自己一模一样,“她现在还在照顾您吗?”刘轩轩试探着问,因为她从黄汉文近乎低沉的话语中嗅到了一丝不祥的感觉。
“去年因为一场车祸去世了,肇事司机逃逸,到现在都没有找到。”
刘轩轩听后捂起了嘴,深深地感受着黄汉文此时的痛苦。
“对不起,不该问您这些。”
黄汉文淡淡地笑了笑,摇了摇头:“都过去了,你今年多大了?”
“27岁!”
“跟我女儿一样大,如果她还活着的话。干这行受了不少的苦吧?”
刘轩轩抿着嘴,黄汉文看她的泪珠在眼中不停地打转。
“谁都知道你们这个行业是很风光的,但是我知道其实你们这行也是最苦的一个行当。”
黄汉文似乎能读懂刘轩轩心中的苦闷。
刘轩轩等了半天才说道:“其他节目还好,那些纯文艺节目主持人是节目绝对的主角,导演都要供着他们的,因为他们好像就是那些节目的品牌。可是我们这个节目就惨了,节目有导演,有专家,还有那些宝贝,我们只不过是被线绳吊住,任人摆布的人偶而已。”
“人偶?比喻的还真是很恰当呢,包括像今天这种情况,也是被操纵了吗?”
刘轩轩点了点头,说:“主持人这个行业竞争也是相当激烈的,特别是像我们这种只给观众个脸熟,根本叫不上名字来的主持人,还必须靠《古董鉴赏》这个节目才有饭吃,所以导演说啥就是啥,如果不听他的,下次就撤换了你,下边想上的主持人排着队呢。”
“所以,你就……”黄汉文话说到了一半,觉得话如果再说的深一点,就是对她的伤害了,所以没有继续说下去。
“对不起,有的时候,人为了生存,为了让自己活下去,很多事是必须去做的。”
“你不用抱歉,很多时候是这样的,包括我自己在内,能够上到这个位置,在官场上也不知道是伤害了多少人才成功的,我常想着也充满了内疚,你说的对,一切都是为了能活下去,生存下去。”
刘轩轩用一双充满了泪光的眼睛看了看黄汉文,知道这个人在跟自己说心里话。
“我是不是有点喝多了?”黄汉文有点不好意思地说。
“没有,好久没有人跟我说这么真诚的话了,真的谢谢您。”刘轩轩的话也充满了真诚。
然后,两个人都沉默了好一会儿。
“对于王大山的案件,如果你知道什么情况,可以跟我说说吗?”
听到王大山的名字,刘轩轩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眉梢间迸发出一种像是诅咒一般的恶念:“不要跟我提那个人好吗?那个人就算死一千回也是活该!”
黄汉文似乎已经觉察到了王大山可能对刘轩轩做过什么,但是这种事情,在一个年轻美丽的女子面前似乎是不能打开的潘多拉魔盒。
“刘小姐,这种话千万不能跟其他人说,知道吗?”
刘轩轩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对黄汉文马上说道:“对不起,黄书记,是我失态了。”但在此时,刘轩轩的表情仍旧充满了痛苦。
“这件事虽然让你不快,因为这起案件的特殊性,我还是要向你问一句。你觉得会是什么人杀了他?”
刘轩轩叹了一口气,泪珠终于从眼眶中流了出来,说:“我和他是在三年前认识的,当时向我们这样的资历短浅的节目主持人,是根本没有机会到一个固定的节目去的,只能跟着一些采访组风里来雨里去地到处跑,去做现场的采访。”
黄汉文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但他递上了一张面巾纸,让刘轩轩拭泪。
“后来,一个偶然的机会,有朋友推荐我来到了《古董鉴赏》,让我当外景主持,我一开始认为这是一个非常好的机会,但是谁会想到我的生活就像进入了一个魔窟。”刘轩轩一边擦着眼泪一边说。
“这话从何说起?”黄汉文似乎是要调整刘轩轩说话的节奏,不让她说得过于激动。
刘轩轩顿了顿,继续说道:“一般的节目组,都是应该由我们电视台统一去做的,但是《古董鉴赏》节目很特殊,它势必要与地方各个电视台来合作,而更为关键的是占据主动地位的不是我们,而是地方电视台。而且这个节目不光需要地方同行的支持,如果没有地方政府的支持也是办不下去的。”
“你的意思是每期的《古董鉴赏》节目都先要和地方政府联系,等一切妥当之后才会进行?”
“嗯,是这样的。因为这个节目非常特殊,需要很多的群众参加。而您也应该知道,超过一定数量的人的活动都是要受到国家监控的,因为怕有非法集会的产生。况且这些活动需要较大的场馆举行,群众报名工作啥的,都需要投入极大的人力和物力。只靠我们这些人生地不熟的外乡人来做是不可能办到的。”
“所以,你们每次来都要先打通上层的关节。”
“嗯,是的,这些任务都是由庄严去做的,不过每次我都要被邀请去陪那些领导吃饭。”刘轩轩说完,看了看黄汉文。
黄汉文会意:“就像今天对我这样吗?中间也肯定发生过不愉快的事情吧?”
刘轩轩的泪再一次掉下来,说:“一切都像是买卖一样,我就是那个被交易的商品。”
“你不用往下说了,我明白了。”
“说也没有关系,平常吃饭时被那帮畜生揩油是稀松平常的事,而更有甚者,他们明晃晃就要求我跟他们上床。”
黄汉文没有再插言,因为他已经不知道如何去面对眼前的这位姑娘,正是他把谈话引入了这个难以启齿的话题上,至于到底刘轩轩有没有跟那些人有过什么,黄汉文没有再问。
“这种情况一直延续到了王大山进入摄制组,这个人不同于其他的专家,他很明显是一个社会经验丰富的人,而自从他来之后,几乎每次都要参加与那些领导的宴会。之后,他每次都坐在我的旁边,而自从那以后,酒都是他替我挡了,那些领导看到我,虽然还是有色迷迷地看着我的,但是有他在我的面前,我确实没有再受到过侵犯。”
“他是怎么做到的?”
“因为他在每次宴会上都会送给那些领导们一些价值不菲的宝贝,这些宝贝大多数是前几期节目被确定为宝物的藏品。”
“你说什么?”黄汉文的脸上充满了疑惑。
“嗯,您没必要这么大惊小怪的,我没有说错。那些藏品有的就是王大山自己的,他的东西本没有这么值钱,但是他在电视的转播中故意提高了估价,那件藏品的价格一下子就上去了,也就变成了可以上得了台面,送给各级领导的贿赂品。”
黄汉文的脑门发汗,这时头脑有些眩晕,不知道是五粮液的酒劲上来了,还是听到的事情太过于震惊,他突然又回想起上面给自己下的“低调”令,和胡玉言久久不能申请下来的检察院搜查令。这一切难道都是另有原因的?而且是很深层次的原因?
“我开始还很天真,认为自己遇到了一位长者,愿意帮我挡开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可是没有想到,他却……”刘轩轩说着说着,又开始哽咽起来。
黄汉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也不知道如何安慰这位和自己女儿年龄相同的姑娘。
“他每次都要求庄严给他安排与我最近的房间,而他的目的就是能够接近我。有一次,他成心用酒把我灌醉了,然后就……”刘轩轩不愿多做细节上的描述,说完后她再次泣不成声。
虽然,黄汉文已经对发生在刘轩轩身上的故事有所预料,但是当刘轩轩再次哭起来的时候,他还是心中如同刀绞一般,这种感觉就像是一个父亲看着女儿被歹徒蹂躏却无能为力一样。
“我真的没有想到,这样的长者,这样的专家,能干出这样的事情来,而且不是一次,他几乎每次做节目的时候都要对我……”刘轩轩咬着牙。
“你为什么不反抗,不揭发?”
“我老家在河南,我妈一辈子的梦想就是想让我有个北京户口,大学毕业后,我顺利进入这个看似美丽的圈子里,这成了我妈在邻里的骄傲一样。我每年回老家都跟我妈谈想离开北京的事,而一说到这个事她就哭得死去活来,弄得我最后只能留在这里,我现在也没有别的办法,只好委曲求全地在世上活着,因为离开电视台我恐怕也找不到更好的工作了。”
“没有试图交个男朋友?你这么漂亮,应该不难找的。”
“交过,但是王大山一再威胁,说他才是我的男人,是他一直在我身边保护我,如果敢对不起他,他就说要揭发我们之间的事。所以交的男朋友我后来就都拒绝了。”
“这些事还有谁知道?”
“庄严应该知道,但是他好像很仰仗王大山,对于其他专家他经常在台上吆五喝六的,但是对于王大山他是出了奇地尊重,对于这种事,我想在他的眼里我不过是个可以利用的棋子,恐怕比酒吧里坐台的小姐还要廉价吧。”
“你为什么跟我说这些?”
“我觉得您是个可以信赖的人。”
“你怎么看出来我就是个比较值得信赖的人呢?”
“只是感觉,当我看到您女儿照片的时候,我觉得我有必要跟您说这些,我已经没有可以倾诉的对象了。”
“还要问你个比较尴尬的问题。”
“这一次王大山也进过你的房间吗?”
刘轩轩低下了头,轻轻点了点。
“那你这些天有没有发现他有什么异常的举动?”
“他好像比我们早来了很多天,但是他还是把我的房间安排在了他的对面。我只发现了一件比较不正常的事情,有一天有个女人来敲过他的门,但是他不在。”
“一个女人敲门?这有什么不正常的?”
“绝对不正常!因为王大山每次在各地做节目的时候,都有很多人找他的,王大山虽然也有接待,但我们入住的都是比较高档的宾馆,有着很严格的管理,王大山不想见的人,在柜台那里就都被拦住了,也就是说能上楼见到他的都是提前约好了的人。可是这个女人,来到了他的门前,按说这应该是已经和王大山约好了才是。可是敲了半天的门,王大山却不在,这难道不是一件很奇怪的事吗?”
“嗯,这确实是不正常的,你有没有看清那个女人长得什么样子?”
“对不起,我也没有预料到会有案件发生,所以我没有注意,而且只是在猫眼里往外看了一眼而已,而且那个女子好像也特意伪装了自己,戴着墨镜,还有个圆沿的帽子,衣服的颜色我记得是一件红色的连衣裙。”
“哦?她是什么时间来的?”
“9月16日上午9点。”
“记得这么清楚。”
“那天正好是节目开始筹备的时间,我随后就要随着摄制组去会展中心了,所以我记得很清楚。”
“一般找王大山来的人都是什么事?”
“这种事他不和任何人说,都是关上房门来做,但是可以预见都是和鉴宝有关的事,而我也看到过曾经做过的那几期节目的获奖者到过他的房间,我猜测无非是有想抬高自己的收藏品价值的人找到他,想让他在节目中抬高收藏品的价值,还有一种可能就是他找来那些是枪手,想把自己的收藏品交给他们,让这些人在节目中出现,他好做戏来抬高自己的藏品价值。”
“你说的有道理,但是现在有个问题,现在其实最大的杀人嫌疑犯就是你!你还不知道吧?”
刘轩轩瞪大了眼睛,说:“难道您不相信我刚才说的话?虽然我很恨他,但是人不是我杀的,不过我倒是很感激那个凶手,杀了这个披着人皮的禽兽。”刘轩轩那一段段痛苦的回忆似乎又袭上了她的心头。
“不,我相信。但是据现有的证据来说,我想凭借我们刑警队长胡玉言的能力,他很快就会查到你。而关键是你要不要把刚才告诉我的也告诉他?”
“我也不知道。”刘轩轩再次低下了头。
“我觉得如果他找到你的话,你还是全盘托出的好,不要有所保留,我虽然不太喜欢那个家伙,但是胡玉言绝对是个可以信赖的刑警。”
“到时再说吧,您让我也考虑一下。”
“嗯,不早了,刘小姐你还是早点回去吧。”
刘轩轩点了点头,这才记得手中还一直拿着那个鼻烟壶的盒子,然后不知道是把这个给黄汉文好,还是不给好。
“这个到底值多少钱?”黄汉文指着鼻烟壶的小盒说。
“我估计不会少于一万元!”
“看来我的级别还是不够啊,送给别人的都是《古董鉴赏》节目上那些动辄几十万的东西吧?”
刘轩轩选择了沉默,因为她确实不知道这个东西的价值,只是知道确实是庄严在河北衡水做节目时买的。
“这个你还是拿回去还给那个庄导吧,顺便告诉他一句话,我想我帮不了他。”
刘轩轩点了点头,向黄汉文告别后就要走。
“等一等!”
刘轩轩转过身来:“您还有什么事?”
黄汉文从怀中掏出了一张名片,说:“如果你还有什么需要帮助的话,就打这个电话,这是我大女儿的名片,她叫黄晓英,我估计你们见过面了,她是T市电视台的。如果你真的不想在北京干了,你就来T市吧,这里虽然小,但很适合生活,你找晓英,我跟她打个招呼,让你在她那里工作。你母亲那你不用太多顾虑,人生不是只为了别人活的,一个北京户口不值得搭上你一辈子的幸福。”
“好的,我会考虑的。”刘轩轩的眼睛里再次充满了晶莹的泪光,而一颗泪珠已经顺着他的脸颊流了下来。
“王大山死了,未尝不是件好事,你还年轻,赶快走出来,找个好男人结婚,忘掉过去吧。”
“谢谢您,真的很感谢您,也希望今晚上没有给您添麻烦。”
“放心吧,包括今天我跟你们吃的这顿饭也是跟上面打过招呼的,我是搞政治出身的,从来不会在这些方面出问题的。”黄汉文依旧保持着平静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