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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僧 马鸣谦 7073 字 2024-02-18

马队还没进村子,村里的男女老少就全都迎了出来,他们仿佛过节般手舞足蹈着,一群孩子跑在了前头。马帮头领一探身,索性抱起一个女孩儿让她坐在了马鞍上。一行人等在村民的簇拥下慢慢悠悠地向村寨中走去。向导被几个半大的孩子前后扯着衣袖,表情甚至有些羞怯。因为他本是这个村子的人,却和这里的村民穿着不一样的衣服。这里村民的装束更接近马帮的塔卡利族人。

多少年来,马帮维系了这个山村与外界的惟一联系。他们定期辗转于加德满都盆地的城市和北部山区之间,每隔一个月才会光顾这个偏僻的山村一次。除了支付少量的尼泊尔卢比,他们彼此之间还盛行物物交换,村民们会用动物毛皮和草药来交换必要的生活用品,甚至是书籍。

宋汉城和直子看着这一幕欢闹景象。眼前这些欢喜雀跃的面容让他们又好奇又觉得安心,这是三天来辛苦路程结束后的最好慰藉。

村子看起来非常整饬有序,通往村中大晒场的主道上铺着齐整的条石,两侧坡地上也砌有宽展的台阶,联通着四处散布着的座座屋舍。由于刚好坐落在俯瞰溪谷的南向山坡上,来自印度洋的暖湿气流恰好爬升到这个海拔高度,由此也带来了丰沛的雨水。此地的植被面貌与他们刚刚经过的安娜普纳西麓略显荒凉的山区迥然有别。

时不时地,美丽而无名的野花会从屋宅的矮墙、院落或窗台上探出头来,映衬着空阔明净的天空,显得如此生机盎然。他们仿佛已抵达世界的尽头,来到了一处世外之境。

马帮的商人们已在晒场上摆开了阵势。他们卸下辎重,将交易的货物整整齐齐地摊放在地面上,人却跑到了晒场中搭起的凉棚里。他们和村民彼此寒暄交谈着,一边喝着米酒,一边指点着地上的物什,犹如正在参加一场友好的露天聚会。

可生意就在这般无忧无虑的谈话中完成了。你会看见一个村民取来一件兽皮,爽快地交到马帮头领的手里,待他们再饮下一杯酒,交易就此完成。

这会儿,向导已找到了村长。晒场的另一头是一处可以俯瞰溪谷的平台,那里也搭着一个凉棚,向导将宋汉城和直子带到了那里。棚子里铺着张很大的尼泊尔产驼色地毯,上面放着几个蒲团。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正端坐其上,他带着善意的微笑看着这两位陌生客。旁边,几个好客的村民已端来了盛放在银质托盘里的奶茶。

山风呼呼地吹着棚顶的遮布,老人的背后正是转往河谷下游的湾口,湍急的河水在日光下泛着金色的波光。

但见向导脱去了鞋子,谦恭地匍匐在地,向老人行了吻足礼。这情景似曾相识,是的,在宋巴迪长老所说的故事里,拉瓦纳的人们也遵从同样的古礼。老村长有些耳背,向导凑在他耳边说明了客人的来意。他们交谈了好一阵子。

“村长唤你过去,坐到他身边去。”向导对直子说道。

直子站起了身。当她走到老人身边时,不由自主地也匍匐在地,恭敬地学着向导的样子行了吻足礼。老人伸出瘦骨嶙峋的手,放在了直子的头顶上。向导在一旁告诉宋汉城,摩顶礼是他们部族欢迎远方客人的最高礼节。虽然有些类似藏地佛教的手法,但并没有太多宗教意味,一切看着是如此地亲切自然。

待老人撤回手去,直子这才重又抬起头来。她与老人的目光相遇了,那目光竟然让人毫无陌生之感。在老人身旁坐定后,她仍然一阵恍惚,甚而产生了某种幻觉。她似乎曾到过此地。不,不是到过,她似乎曾经属于这里。她在村长身上看到了未曾见过的祖父的投影。

老人询问起他们一路的行程,直子一五一十地讲述了她和宋汉城来到加德满都过后的所见所闻。因为需要由向导从中转译,谈话比平时正常语速慢了不止半拍。但老人从容笃定的神情吸引了她的全部注意力,他的举手投足都似乎蕴藏着你所期待的解答。

但村长一直没有提到大髻智长老——直子的祖父高木繁护,浑似忘了他们前来拜访的缘由,看来也没有立即安排客人们去山上古寺的意思。

日头已渐渐西斜,暮色开始笼罩着山村背阴的一面,附近的景物也模糊了起来。此时,晒场上的集市已经结束,塔卡利族马帮的众人已经走进特意为他们准备好的客房休息了。

“天色已晚,明天得到村长允许后,我们再上山不迟。”向导如是说。

和老村长暂时告别后,三人退出了凉棚。向导领着他们往他自己家走去。今晚,他们将在那里过夜。如果明天仍然得不到答复,他们只能继续再等上一天。不过,向导请他们放心,既然是毕莱博士的客人,老村长应该会首肯的,毕莱博士可是村长的忘年交。

向导的家坐落在村寨的最高坡。这是一栋村里很少见的楼房,分做上下两层,顶上还有个宽敞的露台。他的家人都住在一层,二层平时留作客房,布置得很整洁。走到露台上时,宋汉城他们竟然发现这里架着一台天文望远镜。

“你是个业余天文爱好者?”

向导又露出了羞怯的表情。不过,他的回答倒是很有道理:“这世界上还有比这里更好的观察地点吗?”

露台上放着几张帆布椅,天文望远镜和这些椅子大概是这个村子里惟一的现代设备了吧。他们三人就在露台上坐了下来。向导的家人已备下了丰盛的饭菜。

今晚天气不错,再过半小时,就看得到满天的繁星了。

饭毕,他们在露台上喝着茶,不知怎么就谈到了古寺和大髻智长老。直子把自己祖父的事情约略讲述了一遍——他们为何会来到此处,他们为寻找什么而来,直子的祖父高木繁护先生当初是如何从柬埔寨丛林又辗转来到了这里。不过,到此时为止,她的所知都是通过别人的转述。

“大髻智长老和老村长可是我们村里最受人尊敬的人物。”向导说。

他也只是去寺里短期出家那阵才见过长老。关于长老当年来到村子里的情形,他还是从祖父辈那里听来的。

据说长老刚来到这个巴雷种姓世代为金匠的村子时,原先的寺庙早已破败不堪,空无一人。他一个人默默地在旧寺旁垒起了一个遮挡风雨的石屋,然后就去村中化缘。在进入尼泊尔山区前,长老在加德满都住了一年,学习了尼瓦尔语和尼国传统医术。村民们当时是很惊异,一个异国佛教僧侣竟然可以用他们的土语来交流,还会用土方医治病人。而且,他的教义说法与他们非常接近。村民们慢慢接纳了他,经常给他食物或衣物的布施。

到村子的第二年,村里就有两三个年轻人跟随长老出家修行,这在没有出家僧众而采取种姓世袭的尼瓦尔人中可是很特别的事件。此后,又有更多人受了具足戒。大髻智长老和僧众们一块石头一块石头地垒起了这个石头寺院。第三年,僧侣们在村中开办了诊所和学校。说到此处,向导指着晒场旁边一个亮着灯火的地方说,那里就是学校,平时会有两三位僧人值守。除了招收学童,村民们在劳作之余也会前去听习教义。这个村子的识字率是百分之百,普及率之高在整个尼泊尔境内也是无出其右的。

按照习俗,村中的年轻人会在成年后出山,去加德满都盆地和尼泊尔各地以手艺谋生。生有男童的外出男子会在孩子七岁之时回到寺院为他举行成年式。成年式很独特:男童首度剃发后,会在寺院出家四天,四天后还俗,然后就作为圣寺的在家众进入学校学习,有慧根者今后可跟随长老继续修习。而当男童年满十八岁后,他外出的父亲无论如何都要返回这里。女童没有成人式。但无论男女,成家后都可作为优婆塞或优婆夷在家修行。

向导在完成学业后,没有从事祖辈的工匠工作,而是考入了加德满都大学。

来到此地数十年后,长老已与这个村子水乳交融。随着村中部族长老慢慢故去,他被尊奉为出家的同族长老。在向导去加德满都读书那一年,考古学者来到这里,然后就开始在旧寺遗址前勘察。僧侣们也在那里日夜颂经祷念。据说有一天,他们挖出了宗教圣物。按照长老的吩咐,村中人严守了这个秘密。但附近几个巴雷种姓的村落和塔卡利人风闻这里有个高僧,于是也纷纷前来皈依。直到今日,他们仍然不事张扬,因此外界对于圣寺仍一无所知。

“这么说来,毕莱博士也是当年勘察圣寺遗址的学者之一?”

“是的,他当时就住在我们家,那时的条件可要简陋得多。”

“学术界至今也没有公布这个发现。”

“具体我也不是很清楚,但一定有其合理的理由吧。而且我想,长老和村长都不希望这里成为游人如织的旅游胜地,这对村子来说未必是好事,我们有我们的生活方式。”

确实如此,虽然说这话的人本身就是个旅游从业人员。但宋汉城还有个疑问。

“你们的部族,果真是佛陀赐姓释迦的铁匠的后代?”

“是的。从血统上来说,我们并不是真正的释迦族后裔,属于巴雷种姓的旁支。但千百年来,因为感念佛陀的慈悲感化,我们从未放弃我们的信仰,甚至为此整族迁入了深山之中。”

在向导家的一夜,有如大幕拉开前的一个序曲。

第二天一大早,宋汉城和直子刚刚洗漱完毕,向导就满脸喜悦地走了进来,他报告了一个好消息:村长已经同意他们上山访问圣寺,不过有一个要求,他们得在天黑前返回村里。

“这是不成文的规矩,除了碰到族中重大的祭祀仪式或者宗教节日,族人们平时都不可随意在圣寺周边走动。”

在向导带领下,宋汉城和直子又去村里谢过了村长。他们躬身合十向老人行礼,老人祝福他们一路心愿遂成。而且,为他们回程方便考虑,他已让塔卡利马帮再多留上一天,在宋汉城他们返回时正好可以捎上他们一同下山去。这一晚,老村长看来已经作好了妥帖的安排。

向导领着两人走出了村子,又问村民借来了手杖和马灯,以备回返途中使用。他们这就上路了。

走过村后的一片宽阔平地,他们随后登上了一处高坡,从这里开始就是族人的圣寺禁地了吧。顺着向导手指的方向看去,隐修寺就在远处的山脚下。

这是一片绵延宽阔的山崖,山崖后,道拉吉里峰巍然伫立在喜马拉雅群山之间,它那陡直如斧劈的南壁呈现了一个金字塔形,在朝阳的照映下魔术般变幻成了金红色。这座海拔八千一百六十七米的世界第七高峰因终年白雪覆盖,也称“白山”,被誉为喜马拉雅真正的宝石。

向导引领着他们向崖壁下走去。

脚下的砾石让人只能踮起脚小心行走。直子不小心崴了脚,于是提前用上了拐杖。碰到陡坡,宋汉城还在一旁搀扶着直子。在换骑塔卡利人的驴子前,直子的脚就已经起了泡。

那个自称释迦族后人的向导却健步如飞,地上大大小小的石头对他根本没有任何妨碍。

走到离山崖很近的一处坡地,才可看出山崖凹处这座寺庙的轮廓,从远处你根本无法把它和山体分辨开来,它们使用了同样的岩石材料。说是寺庙,其实只是紧靠山崖搭起的几座低矮的石砌房子,在尼泊尔高海拔山区经常可以看见类似的屋合。宋汉城注意到了它与雨居寺几乎相同的格局:两幢独立的简陋石屋左右围绕着同样用垒石砌成的低平开阔的主寺,外立面没有任何装饰,看上去更像是一座石头城堡。

这里难道会出现另一个支提洞窟?

直子和宋汉城一开始都没有注意到站在寺门前的那群僧人,他们所穿的灰褐僧衣的颜色与石头如此接近。当向导和直子他们距僧人们有两三百米的距离时,其中的一个僧人离开了僧众,独自走上前来。

山风吹过了这片砂石荒地,僧人的衣袂被吹鼓了起来,但他没有停下来。

直子加快了脚步,风推着她的后背,她跌跌撞撞地向前走着,已忘了脚上的伤痛。然后,她渐渐放慢了步子,因为前方那个僧人已站停了在等他们。

头顶上,几只兀鹰正翱翔在空阔辽远的天际。它们迎风而飞,时而姿态优美地展开翅翼,时而静止般停在了半空中。此时,日出的光辉照耀着群山,也投向了山崖前的这片平地。那个眉发皆白的僧人两掌合十伫立不动,注视着向荒野寺庙走来的这三个人,他和他身后的僧人们都被笼罩在了一片金色的光海中。

宋汉城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一幕,这样的相遇会令每一个在场者都终生难忘。

直子已经预感到迎候她的人是谁了,那是大髻智长老,她至今从未见过的祖父高木繁护。多么奇妙的感觉。此时溢满她内心的不是哀伤,而是难以描摹的期待。她一步步走向老人,走得没有丝毫迟疑,脚步如此坚定。

那一瞬间,直子仿佛获得了重生,她的脸庞绽现出喜悦的笑意,脚底已感觉不到任何疼痛。

他们之间的距离愈来愈近,直子从没有如此专注地端详过另一个人的面容。从远到近,她看得越来越真切了。

她在距离老人几步远的地方站住了,她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她在长老的目光中看到了莫大的慈悲,那目光是如此温暖而平静。她甚至担心自己再走近些,这目光就会烟消云散。

宋汉城和向导在距离他们约十米不到的地方也收住了脚步。时间在这个近乎奇迹的片刻似乎真的凝滞住了,如同电影画面的一次定格。

“直子。”老人在召唤她。

直子没听真切,她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听。

不,是祖父在呼唤她。这呼唤声让凝滞的时光重又流动起来,却让早年所有的片段记忆不断涌来。

“欢迎你们来到圣寺。”

以前的高木繁护回来了。那问候声却有些古怪。老人的口音是昭和时代的东京腔,带着黑白电影里才听得到的那种徐徐缓缓的转音。

长老向僧众介绍了两位访客。出来迎接的这十几个僧人分站两列,躬身施礼。随后,他们先行退去。在值事僧的带领下,他们各自去做在两位客人看来最不可思议的事了。

在寺院的外墙处,已经布置好了一个工棚,僧人们正准备开始垒砌新的护墙。由于年代已久,原来的僧舍和寺门上的石块已经风化剥落,他们正准备填上新的石头以作巩固。作业分工显然安排得合理而有序。

“这个地方再不加固一下,过不了这个冬天,就会四处透风的。”长老说道。

向导在旁介绍说,这里与临近河谷的村子的海拔虽只相差五百米,但已属于高寒地区,一到冬季,温度会下降到零下二十多度。这是寺院每年都会做的保护措施。而长老若身体无碍,通常也会亲自参与劳动。

直子看着祖父,觉得他的精神异常矍铄,怎么也看不出九十多岁的样子。因为长年居住在高山地区,他的肤色有些发红,似乎已被这里的风土气候同化了,而眉眼间的神采却依然是当年合影照片中的那个高木繁护。

他们跟着长老走向了那个荒野中的寺庙。

走到近处,宋汉城发现这里的石头门楣上同样铭刻着一段铭文,不过不是巴利文,而是当地的尼瓦尔语所使用的梵文天城体。

“长老,这是在拉瓦纳寺出现过的同样的铭文,‘轮回解脱者惟一之所’?”

长老点头称是,并且告诉两位访客,这句铭文是隐修部派寺庙特有的一个标记符号。在他们业已发掘出的古寺遗址里,就发现了用古老的梵文书写的同样的门楣。

古寺遗址?

“是的,在古寺的地窟里我们找到了早期的石板经文。埋于地下数百年的传说中的隐修圣寺已重现于世。圣寺遗址就在现今这座石寺的地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