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2 / 2)

隐僧 马鸣谦 4146 字 2024-02-18

“好的,父亲。”父亲竟然在柬埔寨,这让直子意外。

“他人呢,那个什么宋……”

“他留在曼谷,开完一个学术研讨会就会与我会合。”

善意的谎言要说得滴水不漏,实在需要巧编故事的能力,还得有过人的胆魄。这一点,算是拜托了国际刑警的职业素养吧。自始至终,直子表现得恰到好处。

“把电话给佐藤。”父亲已问完了。

不出直子所料,父亲吩咐佐藤即刻将直子带回暹粒。当然,在正式解除嫌疑前,她需要有保安人员看守。

佐藤弥间和高木直子,带上了两个保安人员,坐车离开了山坡营地。

此时已是傍晚六点。

这个回合,直子差不多取得了完胜。但她没有预料到的,是躲在自己帐篷里的J博士的心理变化。听到直子已离开营地,博士似乎从某种困境中暂时解脱了出来。他已作出了抉择,一生惟有一次的抉择,孤注一掷的最后抉择。

莫尼旺博士和五十岚走进了博士的帐篷,惊讶地看到J博士正在收拾东西,身上已换了一套卡其布衣裤,行军床上整齐地放着手电筒和手杖。他正要将桌上的资料放人便携行李箱中,见到来人,马上就恢复了惯常的淡然神气。

“您这是要去哪儿?”五十岚问博士。

“雨居寺。”

“为什么这么晚又要回那边?”

“因为隐修部派的秘密就在那里。”他的语气如此平静,仿佛是在播报一个寻常的天气预报。

“您确信?”莫尼旺博士用英文探问道。

“你们来看。”J博士领着他们走到摊了一堆书籍、资料、图册的长桌前。

“诸位,假若仔细阅读‘日暹协会’这份‘佛教风土特别考察’报告原文,并且对照当时所绘制的寺庙分布地图,你们就会发现一个不为人注意的事实:高木繁护似乎有意避免使用‘隐修部派’一词,但调查报告中关于雨居寺的片段是这么描述的——‘此寺遵从古风,一切仪轨,悉从旧制,世代僧侣精习其教典,至今仍为口诵相传。我等在此亲聆与闻其法义,似与南传上座部佛典为同一系之潜流。’令我不解的是,报告中所提到的雨居寺,现在却是柬埔寨摩哈尼加派(Mohanikay)名下的丛林静修寺。诸位,柬埔寨的南传上座部佛教于一八五五年分为两派,一派为摩哈尼加派,一派为塔马约特派(Thammayut)。其中的摩哈尼加派趋向于世俗化,信众广泛,其寺庙一般规模较小,允许荤食,接受金钱布施;而塔马约特派则得到了贵族阶层的支持,寺院少但规模宏大,这一派严持戒律,不接受财施,禁歌舞观听,以钻研上座部佛教经典为本务,可以称之为经院佛教。从教派特性来看,塔马约特派的仪轨表面上与‘隐修部派’更为切近。造成这个错位的原因我还不得其详,但有一点是合理的,塔马约特派的寺院多数分布在城市及附近地区,他们不主张丛林隐修。雨居寺长期不为人所知的另一个原因可能与它的地理位置有关。正由于地处边陲,靠近泰国边境,波尔布特红色高棉对柬埔寨佛教实施镇压期间,它才侥幸逃过了遍及全国的宗教灭绝运动吧。因此我猜想摩哈尼加派的长老定然与隐修教派有着某种渊源。”

莫尼旺博士提出了反驳意见:“这只是您的猜想?我们无法去发掘一个猜想。”

“您注意到今天我们所到的雨居寺的布局陈设了吗?”

不待莫尼旺回应,J博士却自问自答了:“入口的佛足、法轮、手印的浮雕完全是早期佛教的风格。在阿育王时代,合利塔旁也并未雕塑任何佛像,四面兽头石柱算是惟一的崇拜象征图腾了。早期佛教是严格禁止偶像崇拜的。”

莫尼旺博士接着又问:“难不成这些石头就是我们要找的古物?”

J博士微笑着,并未提出反对:“古物倒不一定,但这样的形制前所未见,如此规整有致的布局,不可能来自凭空的臆想,建造这个隐修寺的人正是按照早期佛教的规式而建的。您还记得这座寺院的独特地形么?它所藏身的位置刚好在一处大悬崖的内凹,虽是露天建筑,却仿造了早期隐修僧的洞窟精合‘毗诃罗’(梵文vihara)的形制。雨居寺的平面为正方形,我们走过池塘上的栈桥,在入口所见建筑即是它的前殿或门廊,其后与第二个池塘衔接的那个狭长较大的竹屋应该是演经厅,在演经厅的左、右、里三个方向,各依地势造出了独立的静修单间,这与‘毗诃罗’三面辟有僧人单室的格局是一致的。而且寺院的后壁不正是崖底么,您有无注意到崖壁上佛陀说法事迹的雕刻,在僧舍的后壁供奉佛陀说法造像正是隐修派寺院的典型格局。”

非常有说服力的论证。可莫尼旺还在思忖最后一个问题:即便如此,雨居寺和石板经文又有什么关联呢?

J博士轻舒一口气,仿佛正在大学讲堂里宣告他的学术大发现:“莫尼旺博士,我虽然不敢保证这个寺院的历史价值,但隐修僧侣们在其居住修行的‘毗诃罗’附近,必定会傍岩凿窟。在称为支提石窟(Chaitya)的洞穴里,僧人们会举行宗教仪式或是储藏佛经。在他们遭逢危难时,此地也能成为僧人的避难所。而雨居寺,如我刚才所说,正是按照古法在热带雨林里建造的一个‘毗诃罗’。”

推理无懈可击,任谁都不得不佩服他深厚的学养。

他猛抽了几口烟斗:“问题是,我们在那儿没有看到一个僧人。雨季即将过去,也许僧人们结束雨安居了?或许它已被废弃?或许其他部派的僧人不明就里地在这里结庐而居?不管何种情形,支提石窟可能就在附近的天然山洞里。所以,我们最好即刻动身。即便是晚上,我也要马上回到那边去。等明天天一亮,经过再次确认后,我们就可以通过贵会向柬埔寨官方申请许可了,我和约翰逊博士将展开正式勘察。非常有可能找到高木繁护当年所发现的石板经文,即使不是上古的石刻,这部经文也将具有非凡的意义。”

J博士的一番推理演绎让一旁的五十岚也不知不觉地受到了吸引,他不由在心里赞叹起这位老人清晰敏锐的判断力。

正在这时,考察队负责餐食供应的厨师和两个伙计送来了晚餐,五六个托盘里所装的食物简直是柬埔寨美食的精粹:prahok咸鱼、高棉酸味汤、鱼露柠檬汁牛肉、amok拼盘、碎肉凉拌河粉,此外,还有鲜榨果汁。

莫尼旺对J博士说:“那么,我们吃完饭就连夜出发。博士,我可不主张饿着肚子上路。”

五十岚从隔壁帐篷里拿来了随行李带来的红酒。

J博士一看连忙摇手:“喝了酒,待会儿怎么走夜路?”

莫尼旺的提议却让J博士不得不喝:“让我们为博士的发现干杯!只喝一杯。”

无人觉察的表情细微处,博士有一种矛盾莫名的郁悒。他的脸因为酒精而涨得更红了。一想到直子的突然出现,酒后一时的快慰顿时变得苦涩起来。

饭毕,他们各回帐篷去收拾行装。莫尼旺招来了当地向导和五六个保安人员,通知他们将夜间出行,重回雨居寺。随从们本想趁晚上好好睡上一觉,不由咕哝抱怨起来,但动作倒没有任何拖沓延误,他们很快就收拾好了帐篷和装备。所有后勤人员仍驻守营地,在收到先遣队的消息后他们将在白天后续赶到。

向导和几个随从手里高举着火把,他们将负责在前引路。J博士、莫尼旺、约翰逊博士和五十岚都已站在了营区的出口处,身边各带了个挑夫。一行人整装待发,即将走入茫茫夜色中的丛林。

人群里发出了一阵骚乱。

循声看去,五十岚倒在了地上,他口吐白沫,四肢不住地抽搐着,看起来非常痛苦。一群随从和向导围在他身边。

J博士推开了人群。这些家伙只会站着观看,此时没有人想到去动手相助。

“快去叫随队医生来。”莫尼旺博士吩咐道。

博士让人拿来了担架,众人七手八脚地将五十岚抬放到了担架里。

“你怎么了,五十岚?”博士探身问。

五十岚此时满头大汗,平躺下的身体仍在痉挛抽搐着。

他试图开口说话,却只能发出“咿咿呀呀”的哼哼声。他的舌头像是打了结。五十岚双目圆睁,张皇失措的目光对围在四周的人们毫无反应。

医生及时赶到了。

量体温,测脉搏,查看他的皮肤状况。由于病人说不了话,一番折腾后,医生还是搞不懂五十岚是哪里出了状况。

“会不会是食物中毒?”莫尼旺问医生。可除了五十岚,刚才一起进餐的其他人都没有出现任何不适的症状。

“可能是癫痫,也可能是热带癔病。”

在柬埔寨乡村地区,癔病常被认为是邪魔附身,得癔病的病人会立即被送出村,关到村外旷野中临时搭起的棚子里。这时,原先围观的那些柬埔寨人全都退到了很远的地方,面露惊惧不安的表情,仿佛他们所看到的是一个极其邪恶之物。

五十岚抽搐得更厉害了,他仿佛忍受着极端的苦痛,腰腹部开始夸张地弓起,两个手臂竭力伸开着,手指甲抓着地上的泥土。

医生对莫尼旺博士说:“得送医院,先生。而且,我们这一带的人很害怕这种病,如果再把病人搁在这儿,恐怕会引起群体反应。”

“这是一种传染病?”

“不,不是传染病,不是通过食物或空气传播的疾病,也没有什么致病病毒或细菌。难以解释的病因。在东南亚报章杂志上偶尔会看到整个村子的人集体癔病发作的报道。”

“那么,为避免引发更多人出现这种紊乱情况,他应该立即被送出营地。最近的是甘多松朗地区医院,可以送到那里请精神科大夫或者不管什么医生马上救治。”

莫尼旺博士看着这个预示了不祥的人,马上作出了决定。

没有一个当地人愿意来抬担架,两位博士和医生几个人不得不亲自动手将五十岚抬上了车。医生也随车一起去甘多松朗。

J博士惊魂未定:这是怎么了?打从高木直子出现,身边的一切似乎都脱离了轨道。

但即便如此,他也要尽快返回雨居寺。他在那里有望发现的东西,将可以治愈这世界上的一切烦恼、困顿、不安,包括这离奇的癔病。

半个小时后,少了一人的夜间探险队终于上了路。由于是晚上,他们得走上差不多四五个小时,才能最终抵达目的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