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也就二十来岁,衣着时尚但却透着一股浓郁的庸俗之气,身上嫩嫩的肌肤该露的和不该露的都在露,让看她的人都不知道该把目光朝她身上的哪个地方降落才算合适。于是权钝立马把并不近视也不散光的眼睛调到散光的状态,目光游移地飘浮着。
但,只飘浮了一瞬间,权钝立马又把眼睛的焦距调到了正常的聚焦状态,因为他看见一个女乞丐正坐在王传子堂屋的门槛上。
女乞丐正用一双乌漆漆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权钝。
权钝瞬间就被女乞丐的这双眼睛给镇住了。而就在被镇住的一刹那,那场白日梦从他的脑海间电光石火般地闪现,眼前女乞丐的模样和白日梦里女乞丐的模样完全重合在了一起。
权钝傻子一般地定在当场,定定地看着女乞丐,眼珠子一眨不眨地不再转动了。
权钝脸上惊讶怪异的表情把跟在他身边的王传子吓了一大跳,他勾过脖子半仰着面孔朝权钝问道:“权老二,你咋子了?咋一下子就神戳戳地站着不动了喃?中邪了嗦?”
王传子的话把权钝瞬间从一种失真的状态中拉了回来,他紧盯着王传子问道:“你是从哪儿把这个讨口子捡回来的?”
王传子被权钝咄咄逼人的目光搞得很紧张,说:“半路上捡回来的。咋子?有啥子问题嗦?”
权钝没有回答王传子的话,而是几步朝坐在门槛上的女乞丐走过去。
女乞丐就像是一只受过惊吓的小兽,尚且保持着高度的警觉状态。见权钝朝她走过去,立刻站起身,转身就要朝堂屋里躲,而权钝已经一个箭步跳进了门槛,将女乞丐挡在了门槛上。
权钝的目光就像锥子一样锥在女乞丐脏兮兮的左手上。女乞丐原本自然垂着的左手就像是被刺痛了一般,本能地一下子将左手藏在了屁股后面。权钝立马很准确地知道,女乞丐的左手心里捏着一样东西,而且是一样在她看来挺贵重的东西。
难道是那块猪腰子形状的白石头?
如果真是这么一块白石头,那么……那么就是周公再世,恐怕也解不开权钝做的那场白日梦了。
在脑子里陡然生出的这个悬念搞得权钝既紧张又激动,他用强迫的口气朝女乞丐大声喊道:“把你手里捏的东西拿给我看!”
权钝的样子令女乞丐显得越发紧张,乌漆漆的瞳孔里投射出的全是惊恐的眼神,她将左手背得更紧,将后背紧紧地抵靠在门框上。
她在无助地躲避!
巨大的疑问使权钝如同失去了理智一般,他上去一把将女乞丐的左手硬生生地从她的屁股上拉扯了过来。女乞丐要挣脱,可是权钝用了十足的力气,女乞丐的左手根本就从权钝的手里挣脱不出来。在她刚要用右手来抓权钝的手的时候,权钝的另一只手已经在使劲儿掰开女乞丐捏着的拳头。
女乞丐的拳头捏得很紧,权钝使足了蛮力,费了好一番周折才将她的拳头掰开。
然而,当强行把女乞丐的拳头掰开,展现在权钝面前的却不是一块猪腰子形状的白石头,而是一块圆形的白石头。或许是因为这块白石头一直被女乞丐捏在手里把玩,白石头上有一层润泽的光晕。
是一块极其普通的白石头。
虽然白石头的形状与权钝预想中的形状大相径庭,但这也足以令权钝感到有点儿不可思议了!
权钝将白石头从女乞丐的手心里抢夺了过来。
由于女乞丐的脸太过肮脏,所以看不出她脸上的具体表情。而她的那双乌漆漆的瞳孔,却透露出孤独无援的可怜神情。
女乞丐倔强地盯着权钝。
权钝从女乞丐手里抢夺东西的动作把王传子激怒了,朝权钝怒声吼道:“你欺负个女讨口子做啥子喃?疯了嗦?”
权钝没有理会王传子,而是将抢夺过来的白石头拿在手里仔细端详了一阵,感觉这块石头跟普通的白石头并没有什么本质上的差别,唯一的差别或许就是被女乞丐一直捏在手里把玩,显出一种经过长时间抚摸过的润泽。
或许是因为有了那场白日梦的心理暗示,权钝依然觉得这块白石头必有蹊跷之处,不然这个素不相识的女乞丐怎么会无缘无故地进入到他的那场白日梦里,而且几乎就成了白日梦里的主角。
所以权钝决定把这块白石头先装进自己的裤兜里,好好琢磨琢磨。
女乞丐见权钝将白石头装进裤兜据为己有,顿时急得朝着权钝一阵咿唔咿唔地比画着,而且扑上来要从权钝的裤兜里抢回那块白石头。
此时的权钝已经完全把女乞丐看成了一个弱智型的聋哑人,所以挣脱开女乞丐的纠缠,又强制性地将女乞丐固定在门槛上老老实实地坐下,再按照白日梦里的指示,如法炮制地在天井的一个旮旯处踅摸了一个带有棱角的小石子塞到女乞丐的手中,说:“你拿这个防身效果是一样的!”
被权钝用狸猫换太子的手法骗了的女乞丐果然智商不是很高,捏着权钝塞到她手里的小石子,居然安静下来,而且还冲着权钝很奇怪地笑了一下。
权钝越加肯定,这女乞丐根本就是一个傻乞丐。所以权钝顿时就心安理得起来,对刚才粗暴冒犯女乞丐的行为,良心没有受到任何不良信息的干扰。
可是,权钝的情感触角毕竟是异常敏捷细腻的。他还是从女乞丐脸上露出的这段奇怪的微笑中,读出了某种复杂的信息,只是由于这段奇怪的微笑是从女乞丐那张肮脏丑陋的脸上显现出来的,所以权钝根本就不可能将这段微笑和蒙娜丽莎的那种微笑联系起来。因为蒙娜丽莎的微笑是一段会让每个男人浮想联翩的梦。而女乞丐的这段微笑,只能让权钝感到别扭!
于是乎,女乞丐露出的这段神秘的微笑即便是包含了比蒙娜丽莎的那段神秘的微笑还要丰富的信息量,权钝也不会去做过多的解读的。
女乞丐一张肮脏的脸,把微笑里的一切美好都毁于一旦了。权钝拒绝解读!
权钝无理取闹地换了女乞丐手里的白石头,王传子并没有觉得有什么奇怪,只是觉得权钝刚才的动作有点儿欺负女乞丐的意思,于是朝权钝说:“权老二,你咋个这么大了还不懂事一样喃?你跟她过不去做啥子嘛?她的命都够造孽的了,又聋又哑还有点儿瓜,你倒好,还去欺负她。你的良心拿给狗吃了嗦?”
权钝并不理会王传子对他的责怪,而是拉着王传子就要往四合院外边走,边拉边说:“干爹,你先不要说我。来来来,我们两个到外头借一步说话。”
王传子似乎知道权钝要问他什么话,所以边从权钝的手里挣脱边说:“干爹自己的事情干爹晓得,用不着你在这儿多言多语的。老子懒得出去跟你说。”
权钝见王传子不跟他出去,用威胁的口吻朝王传子说:“你出不出去?不出去我马上喊我爸来理抹你!”
王传子一听权钝这么说,只好屈服地说道:“出去说就出去说嘛!龟儿子的鬼娃娃,还把老子码倒码倒(压制倒)的了。”说着首先拄着棍子朝外边走。
那个一直蹲在阶沿边搓着脏衣服的女子扭头看着权钝,眼神有点儿胆怯了。王传子却朝女子说道:“张妹儿,你洗你的衣服,不要怕他,他龟儿子的就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他不敢咋子(怎么样)。”
权钝瞟了一眼被唤作张妹儿的女子,跟着王传子走了出去。
那个女乞丐的眼神此时突然变得非常警觉,她也紧跟着走了出来。
王传子以为女乞丐要走,担心她走丢,朝她比画着,让她回去。可是女乞丐只会睁着一双乌漆漆的眼睛看着王传子比画,根本没有要回去的意思。王传子就朝蹲在阶沿上搓衣服的张妹儿喊:“张妹儿,帮我把她喊回去,把门关倒。”
张妹儿呃了一声,利手利脚地快步跑出来,把女乞丐半拉半拽地拉进双扇门里,然后回身关上门并上了闩。
站在门外的王传子很是不满地朝权钝说:“你要说啥子就说嘛。”
权钝怕自己说的话被张妹儿躲在门背后听,所以朝王传子说:“这儿说话不大好,走,屋后头的林盘(竹林)边去说。”
王传子嘟囔儿道:“老子硬是遇得到你哦!”只好无可奈何地跟着权钝朝屋子后边的竹林走。
在竹林边站定,权钝终于朝王传子说道:“干爹,你老实交代,那个张妹儿是做啥子的?咋个会在你屋头给你洗脏衣服?”
王传子顿时显出一丝慌张,眼神也游移着不敢跟权钝对视。
权钝知道此时的王传子说出来的必定是谎话,于是首先说:“赶紧编,最好编圆范(合理),不要拿给我听出啥子破绽哈!”
王传子就像是被权钝逼到了墙角而又无路可逃的老鼠,只好将手里的棍子使劲儿朝地上一杵,发狠地说道:“老子遇到你龟儿子硬是倒了八百辈子的霉!”
“赶紧说!”权钝根本不会给王传子丁点儿喘息的机会。
王传子停顿了一下,盯着权钝,然后说:“我给你说了,你保证不把这个话说出去?”
“这个我保证不了。我要看你说的是啥子话多。万一说的是屁话喃?”
“你保证不了那我就不说。”王传子跟权钝讲起了条件。
权钝朝王传子说:“干爹,你最好是认清形势哈!目前的形势是‘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你不得任何理由给我谈条件哈!要是我把这个事情添油加醋地给我爸说了,后果你是晓得的哈。你晓得我爸最恨的是啥子样子的人哈!”
王传子几乎是哀求地朝权钝说道:“祖宗!先人!先人板板!你不要把你干爹逼得那么恼火要得不?妈哟去了!老子遭你爸压制了一辈子,现在你又来压制老子了,你们俩爷子究竟还要不要老子活嘛!”
权钝被王传子的可怜相逗得扑哧笑了,说:“那你就赶紧说嘛!事情的好坏我鉴别得出来的嘛。”
王传子却说:“你真的要保证我给你说的这些话不要拿给你爸晓得,不然他真的要来找老子麻烦的。”
“说嘛,我不说给我爸听就是了嘛。”
有了权钝这句话,王传子总算是松了一口气,但还是犹豫了半晌,脸先红了一阵子才说:“那个张妹儿,是我在卡拉OK厅认到的。”
权钝一听,脑门上就像是被开了一扇天窗一般,一下子就敞亮了。他眼珠都瞪圆了地朝王传子说道:“干爹,你居然去逛窑子了?你……你……”
王传子就像是小偷暴露在了众目睽睽之下了一样,慌张地四下张望着,心惊肉跳地朝权钝小声吼道:“你小声点儿说要得不?我日你个先人板板,你吼个锤子啊?害怕别个听不到嗦?”
权钝压制住声音,气不打一处来地朝王传子说:“干爹,你晓不晓得你这叫啥子?你这叫为老不尊!叫老不胎害(老不正经)!这个事情要是拿给我爸晓得了,他肯定饶不了你的。”
“所以我才怕你把这个话说给你爸听的嘛。”王传子一脸苦相地说。
“好,这个话我可以不说给我爸听。但是,你咋个还把一个做那种生意的人带到你屋头来喃?你胆子也太大了嘛!我就是不说给我爸晓得,那么大一个活人在你屋头,你藏得过初一藏得过十五嗦?”
“人家又不是要在我屋头长住下来。人家就是来帮我洗一下衣服,洗了就走。”王传子说。
“洗了就走?你麻鬼嗦?难怪今天早上给我打招呼,喊我晚上不要来陪你了,原来你找到个……那种人来陪你了。干爹,你真的太老辣了,我小看你了哈。”
王传子的脸被权钝的话臊得红一阵白一阵,喘着粗气说:“老二,你就不要逼你干爹了嘛!你晓得干爹这辈子过的日子还是多造孽的。你就当可怜可怜你干爹要得不?你干爹还是人嘛!又不是木头桩桩。就是木头桩桩,栽在地头只要没有朽,它还是要发芽芽的嘛!你说是不是嘛?”
权钝被王传子搞得还真的有点儿无话可说了,想了一下,说:“干爹,我这样子给你说。你要是真的想找个伴儿过后半辈子,我二话都不得说一个。但是……你看你带的是啥子人回屋?哪个晓得了都要戳你的肋巴骨!再说,人家还那么年轻……你……你究竟是不是鬼迷心窍了?”
王传子颓废地说:“对,我就是鬼迷心窍了,妈哟,连羞耻都不顾了。但是,老二,我说老实话,人家张妹儿对我就是好嘛!干爹这辈子都没有遇到过这么巴心巴肝关心过我的人嘛。你看嘛,人家今天是特别坐三轮车来给我洗衣服的。你喊我咋个说这个事情嘛?”
权钝看着王传子,突然问:“你是不是给她吹了啥子牛了?是不是说你存了好多好多钱哦?”
王传子听权钝这么问,立刻愣了一下,慌忙说:“没有啊!我咋个会说这些瓜话喃?我真的没有吹这个牛,真的。”
王传子越是辩解,权钝越是确定王传子是吹了这样的牛。撒谎,毕竟不是王传子的强项,他的强项是捡死人骨头。
权钝想了一下,说:“干爹,这个事情我也做不了你的主。你现在真的是鬼迷心窍了,何况还是遭这个事情鬼迷心窍,现在哪怕就是用枪抵到你脑壳上,多半你也不得醒悟。不作死就不会死,还真的是这样子的。你自己看着办。但是,最好你不要让她在你这儿过夜。估计你也不得二两油拿给她熬,熬干了你和她也就都死心了。”
听权钝这么说,王传子如释重负地朝权钝千恩万谢般地说:“我晓得,我晓得,洗完衣服我就送她走。还是干儿子你理解干爹,谢谢干儿子的理解!谢谢干儿子的理解。”
王传子鼻尖上的细汗都被憋出来了。
权钝又问:“你是什么时候认识这个张妹儿的喃?”
王传子老实交代地说:“就是前两天我去赶场,鬼使神差地就走进那种场合了。我以为人家会嫌弃我,哪晓得那个老板娘还把我接待得多巴适的。头回喊的就是这个张妹儿经佑(照顾)的我,所以我就……”
“好了好了,你不要说了,再说我怕我都遭你带坏了。说下一个。”
“啥子下一个?”
“那个女讨口子你又是在哪儿把她捡回来的喃?”
“哦,你说她啊?”王传子终于感到话题变得轻松愉快起来,说话的音调也扬了一个音阶,“我是在回来的沟边上看到她的,正在喝沟儿头的水,现在沟儿头的水好脏嘛,好歹是条命,看到多造孽。我就把她带到路边的茶铺头,买了一瓶矿泉水给她喝。哪晓得喝了矿泉水,她就跟到我来了。我这个人也讲究缘分的,既然她就像根狗儿一样地跟到我来了,我就暂时把她收留下来噻。就算是积点儿阴德嘛。”
权钝朝王传子调侃道:“你整得把细哦,干爹,这边缺德那边积德,一正一反,一阴一阳,阴阳八卦你是整精通了的。”
王传子说道:“你少在那儿挖苦我,你干爹又不是听不来话!你娃就是牙尖十怪(尖酸刻薄)的。男人家,少说这些不咸不淡的怪话!”
权钝被王传子整得又好气又好笑,说:“我也懒得管你了,你要咋子哪个拿你都莫办法。我走了。”
权钝说完转身就走,王传子不放心地在背后又嘱咐道:“老二,记到不要给你爸说哈。”
“不得说。”权钝边走边说,头也不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