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大师兄(2 / 2)

遗族 缪热 5216 字 2024-02-18

权钝说:“要不再找两个人手,我怕一会儿押他们上警车的时候发飙,收拾不住!”

包世根说:“你不会用我发给你的橡胶棍子?不规矩就给老子用橡胶棍子使劲儿敲打!”

权钝嘟噜儿了一句:“弱肉强食啊!畜生社会!”

包世根冷冷地看了权钝一眼,没吱声……

突然,包世根说:“原来这老几(这个人)在这儿哦!”

权钝顺着包世根的眼神朝车前边看过去,看见大师兄正在小镇公厕门口的水池边上有滋有味地咀嚼一个鸡腿样的东西,一条毛色蓬乱肮脏的流浪哈巴狗眼巴巴地望着大师兄摇头摆尾。大师兄把啃过的骨头扔给哈巴狗,哈巴狗的尾巴摇得越加欢畅。

包世根说:“这就算齐了,一会儿只等着收网了。”

包世根边说边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掏出手机给前面警车上的警察打电话:“人都定位了,现在上哪儿?”

警察在电话里说:“找个茶楼喝茶,十二点半行动!”

这时权钝听见车屁股后面传来一阵汪汪汪的吠叫声,这吠叫声充满了愤怒和邪恶的意味。

权钝从后视镜里看见,是那条在大师兄跟前撒欢的哈巴狗在后面追撵着他们。权钝突然感觉哈巴狗的样子非常狰狞,眼前突然出现了幻觉,哈巴狗变成了一头朝着他们凶恶咆哮着的野兽。

权钝不由得打了个愣神,揉揉眼睛再看后视镜,哈巴狗还是哈巴狗,不过它已经停止了追赶,站在原地朝着他们不停地吠叫。

包世根似乎感觉到了权钝当时的异样,说:“你在看什么喃?”

权钝坐直了身子定了下神,说:“突然出现幻觉了。”

权钝和包世根和那个警察从茶楼里出来已经是十二点半的样子,街面上显得极其凄清,就连树荫下的路灯也半眯缝着眼睛昏昏欲睡的样子。

开着车的包世根接连打了三个呵欠,连权钝也被传染上了,担心地说:“一会儿还得跑高速呢,你这状态能不能行啊?”

包世根瞥了权钝一眼,眼神阴森森的,说:“老子一上了高速就兴奋,就我这神车,不会低于一百二十码的。”

听包世根这么说,权钝的心抽了一下,情不自禁地瞟了一眼车窗边的安全带,破车的安全带已经只剩下半截残片挂在车窗边了。

可是权钝不能在包世根跟前露怯,于是抱了膀子半眯着眼睛假寐。

权钝和包世根跟在那辆警车后面幽灵似的在街面上晃悠了一圈,几个像虱子一样寄生在街面上的流浪汉都规规矩矩地在他们固有的位置上各就各位地打盹休息。而白天挂在街道上的创建文明小城镇的横幅就像招魂幡似的在晚风中微微拂动。

权钝也不知道为什么脑子里突然间就会把横幅和招魂幡联想在了一起。

他们先从女疯子下手。

车嘎的一声刹在一个女疯子跟前,包世根就命令权钝下去,权钝提着橡胶棍懒洋洋地下去,正打盹的女疯子抬起堆了一堆乱茅草似的头,几缕卷曲的乱发下露出一双闪闪烁烁的眼睛,蓝莹莹的。

权钝心里抽了一口冷气。

但他还是一把将女疯子提了起来,女疯子又脏又臭,一股泥腥味儿或者是尿骚味儿从鼻腔里透入,直灌权钝的天灵盖,让他窒息得几乎快晕厥了过去。

女疯子破朽的裤子没有系裤腰带,半个屁股露在外边,不是一般的龌龊。

她居然朝着权钝莞尔一笑,我的个亲娘啊,猩红的牙床肉下是两排乌黑的牙齿,在夜里的暗光里闪烁着冷艳的寒光!

权钝屏住气息,三下五除二地就把女疯子朝前面的那辆警车上拖,包世根极其配合地上去拉警车的车门,警察坐在驾驶室内边抽烟边看权钝和包世根表演。

两个女疯子倒是循规蹈矩的,没有费啥周折就弄上了警车,其中一个女疯子坐在警车里还满眼新奇的样子,喉咙里含糊不清地哼了两句流行歌曲。

倒是几个流浪汉要狡猾得多,其中两个见有车停在跟前,起身撒开了两条腿就要溜。包世根比权钝心狠手辣,冲在权钝的前面,握着橡胶棍甩开了膀子朝流浪汉的身上猛敲,流浪汉负痛,用手抱住脑袋,规规矩矩地原地蹲下了。然后,权钝、包世根就像挟持犯人似的把流浪汉押解上了警车。

在捕捉大师兄的时候却是费了一些周折,这丫儿不光身手敏捷,而且还有一条流浪狗护卫,权钝和包世根一度还奈何他不得……

昏暗的路灯下,吃饱了喝足了的大师兄坐在公厕旁湿漉漉的水泥地上,头埋在双膝里,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在沉思。那条皮毛肮脏的流浪狗规规矩矩地趴卧在大师兄的身边,一副相依为命的样子。

面包车和警车嘎地刹在离公厕四五米远的地方,然后权钝拉开车门下车。

流浪哈巴狗很警醒,立刻抬起头,冲权钝低吠了一声,一双眼珠子变得恶狠狠的。

权钝对这肮脏的流浪狗心生厌恶,掂了掂手里的橡胶棍子。

流浪狗跳起来,朝权钝跟前蹿了两步,汪汪汪地狂吠起来。

这家伙首先朝权钝挑衅。

大师兄这时也抬起了头,又脏又黑的脸上浮光掠影地出现一抹浅笑,眼神阴森森的。

权钝是打算挥舞起手里的棍子,先结果了眼前那汪汪汪狂吠不止的流浪哈巴狗。就这家伙一副瘦骨嶙峋的样子,一棍子足够了,保管叫这家伙永远闭嘴。

就在权钝把棍子挥舞在半空中的时候,大师兄却说话了:“住手,你不能打它。”

大师兄的音调不高,但声音里却充满了磁性,而且低频特重,权钝的耳膜居然被震得嗡嗡嗡的,手里的棍子就像被大师兄施了定身法似的,停在半空中了。

权钝盯着大师兄看,脑子里迷迷糊糊的。

当时他问大师兄:“为什么不能打它?它在挑衅老子的性子呢!老子还就打它了。”

说着权钝又要朝流浪狗下死手。

“你真的不能打它。”大师兄又说,看权钝的眼神不光是固执,简直就是执着。

大师兄这家伙把说话的音调始终控制在不急不缓的节奏上,显得抑扬顿挫的。

权钝就有点儿纳闷了,流浪汉是不该有这种底气十足的音调的。用这种音调说话的人一开口就是素质。什么是素质?素质靠装也是装不出来的。它渗透在一个人言谈举止的方方面面。就像当时的大师兄,权钝突然间就觉得这丫儿绝对不是个凡物,显得忒有素质。

于是权钝的棍子继续停在半空中,说:“为啥?”

“因为它比你通灵性!”大师兄说。

这丫儿是在骂老子呢!老子还不如一条流浪狗了?流浪狗比老子还通灵性了!这大师兄在直接挑战老子的人格底线啊!骂人不带一个脏字!这还了得!这……这……这不是狗眼看人低吗?

于是权钝立马就怒了,说:“老子还就打它了,连你一块儿打。”

一直举在半空中的棍子呼的一声就朝流浪狗挥舞了过去。

权钝是想一棍子就将流浪狗结果了的,所以用了真力下了死手,棍子在空气中挂着一股风声朝流浪狗当头砸下。

果然如大师兄所说,这流浪狗还真是个通灵性的畜生,四条小腿一纵,小屁股一撅,躲开了,朝着权钝越加龇牙咧嘴地狂吠。从这畜生愤怒的样子里看得出,现在不是权钝要打死它,而是它想跳起来咬在权钝的喉管上把权钝撕碎!

权钝当时就震撼了!因为凭哈巴狗这么弱小的身子骨,是不该爆发出这么强大邪恶的气场的。

而权钝的手膀子也因为抡棍的时候太过执着用力,抡了个空,差点儿甩脱臼,关节酸酸地抽扯着疼,连胸肌也被牵动了。

这当儿大师兄斜着一双眼睛瞟着权钝,眼神迷离缥缈得会让人生出幻觉,脸上的那抹冷笑直接把权钝胸腔里的火星子点燃了。

打不着流浪狗我还打不着你这坐着的流浪汉么?

于是动了念头的权钝冲上去照着大师兄就是一棍子。

大师兄本能地抬起手臂挡了一下,棍子打在大师兄抬起的左手臂上,权钝感觉就像是打在一堆棉花上似的,软软的,权钝使出的蛮力被化于无形。

咦!这可就真他娘的奇了怪了。大师兄会化骨绵掌?会金钟罩铁布衫?

权钝愣在大师兄跟前了。

仍旧坐在湿漉漉水泥地上的大师兄轻描淡写地朝权钝古怪地笑了一下,说:“叫我怎么说你好呢?”

权钝立马就感觉出大师兄的话里有深意啊!他突然从大师兄那双深邃得如同浩瀚星空般的眸子里感应到了一种奇怪的信息。

而这个时候包世根却走上来了,说:“别把他这把老骨头打散架了,直接拖车上得了。”

权钝还傻愣在那儿。他在琢磨大师兄的那句话和那种眼神。

流浪狗这时却不依不饶起来,蹿上来撕咬起权钝的裤管。

权钝竟然没有动,心里莫名其妙地升腾起了一种负罪感。当时这种感觉来得太莫名其妙了。

包世根突然照着流浪狗就是一脚,流浪狗被踢了个正着,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飞了起来,直接落在了路中央。

权钝朝包世根大声喊道:“你欺负一条狗算啥子玩意儿?”

包世根愣了一下,说:“它咬你,我踢它,你还抱怨起老子来了!”

权钝说:“它只是一条狗!”

包世根说:“呸!你刚刚还一棍子想敲死它呢!你发啥子慈悲了?猫哭耗子!”

包世根的话点醒了权钝。是啊,自己咋一下子就那么具有同情心了呢?

权钝像是突然醒过神似的又恶狠狠地看着大师兄。

大师兄笑笑,从地上站起来,径直朝那辆警车走过去,哗啦一声拉开车门,自觉自愿地坐了进去。这样权钝和包世根倒是省了事了。

权钝和包世根面面相觑地对望了一眼,搞得有点儿莫名其妙。包世根挠挠后脑勺说:“这家伙倒是挺知趣的。”

权钝没说话,又陷入大师兄说的那句话的阴影中。大师兄的那种眼神,弧光一样在权钝脑海中一划而过,权钝的脑子出现了瞬间的空白。

他使劲儿甩了一下脑袋,定了下神。

包世根奇怪地朝权钝问:“你小子这是咋了?咋要站不稳的样子?美尼尔综合征了?”

权钝没理会包世根。

路中央的那条流浪狗低低地呻吟起来。包世根朝流浪狗走过去,流浪狗似乎感觉到包世根会对它下毒手,挣扎着爬起来,拖着乱蓬蓬的尾巴,一瘸一拐地朝一条幽深的巷子里逃之夭夭了。

收拾了大师兄,警车响了一声警笛,然后就朝镇子外的高速路上走。权钝和包世根紧紧地跟在后边。

上了高速路,没有了路灯,才发现四周不是一般的黑,高速路上居然冷冷清清的没有过往的车辆。

包世根边开车边满腹狐疑地说:“今晚上高速路上咋这么清静,就我们两辆车?”

包世根的话提醒了权钝,他也觉得怪纳闷的。

没有路灯,高速路上设置的反光标志在车灯的照射下显得格外刺眼,就像是沉沉夜色里睁着的一双双清醒的眼睛。

当脑海里出现眼睛这个具体的词语时,权钝的意念不由自主地就和大师兄的那双眼睛粘连在了一起。这种粘连是不由人的意志为转移的,而是一种潜意识的自觉。

权钝似乎又看见了大师兄的那双眼睛,但出现在脑海里的这双眼睛没有再产生能够瞬间烧灼神经的耀眼弧光,而是变得深邃安静,权钝的意识不由自主地跟着这双眼睛的瞳孔深入进去,渐渐地感觉自己进入到了两条幽深神秘的通道。的确是两条神秘的通道,权钝至今也在迷糊,他的意念会在清醒的状态中分岔,同时从两条通道进入,稍后,这两条通道瞬间在一个转折处并线,权钝在一种神秘的诱惑中越走越远,越陷越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