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疑窦丛生(2 / 2)

遗族 缪热 8180 字 2024-02-18

“奎哥又约我喝茶了,就现在。”权钝说。

邱晓宇在那端停顿了一下,说:“可我现在有点儿走不开,演不了啊。”

权钝笑道:“本来就不要你演,演什么?人家直截了当地跟我说不让我带上你。”

邱晓宇咯咯笑道:“不会是穿帮了吧?我没演好?或者是你当时没有进入角色?”

“没工夫跟你开玩笑,就是跟你说一声。我单刀赴会去了。”

“没你说得那么惊险,呵呵……行,那你一个人去吧。脑子放灵光点儿。回来的时候可以找我交流汇报……”邱晓宇说完挂了电话。

跟邱晓宇通了电话,权钝感觉有一股带着暖洋洋气息的自信一下子就从心灵的深处蹿上来了,就连底气也似乎充足了起来。

这种异样的感觉来得有点儿莫名其妙,也有点儿神奇。

权钝又给巫芷茜打了电话,说在院子边上的机耕道旁等她。

权钝站在机耕道旁,还没到一支烟的工夫,巫芷茜驾驶的那辆黑色捷豹跑车就一路嘶吼着飚了过来。权钝上了车,巫芷茜在前面找了一个宽敞处将车掉了头。

巫芷茜的驾驶动作比邱晓宇还剽悍。

在驾车这个环节上,权钝有点儿理解不了女人这种特殊生物了。

坐在车上的权钝一言不发,一副任由巫芷茜把他载往天涯海角的样子。

开着车的巫芷茜斜瞟了一眼权钝,说:“中午那个美女真的是你女朋友?”

权钝酷酷地浅笑了一下,说:“废话。”

巫芷茜却说:“可是包世发说有点儿不像。你们两个究竟在演啥子双簧?”

“包世发凭啥子这样子说?”

“因为你从来就没有带她去过你们家。包世发以前也从来没有听说过你有这么一个女朋友。”

“刚耍的,不可以吗?”

“刚耍的?多久?昨天?”巫芷茜又斜了权钝一眼。

权钝做出一副很死皮的样子,说:“跟你解释不上。也没必要说那么详细。”

巫芷茜狠狠地剜了权钝一眼,不说话了。

巫芷茜直接把权钝载到了一处经过精心打造的河湾。紧挨着河湾不远就是一个刚起的楼盘。四五个塔吊刚刚立起来,而河湾处的售楼部和样板房早已修缮装饰一新了。

河湾显然是为这个楼盘配套打造的。

精心打造的河湾,一个防腐木搭就的观景平台朝着河心延伸出去,两株大的垂柳被别具匠心地包裹在观景平台的中央位置。一点点古意就这么装模作样地被地产商给包装了出来。

奎哥戴着一副墨镜,坐在一把遮阳伞下等着权钝。这种造型和做派,跟电视剧里的某些镜头有点儿接近,所以权钝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他不由得在心底冷笑了一下。

包世奎并没有像中午那样热情洋溢地起身迎接权钝,而是坐在户外椅上没有动身,扭着脸看着权钝和巫芷茜朝他走过来。

因为有墨镜的遮挡,权钝体会不到奎哥的眼神究竟是犀利还是柔软,心里反而没有了压力。只是对奎哥摆出的那种造型,权钝有点儿嗤之以鼻。这完全就是照着电视剧里的造型摆的,都眼熟得有点儿腻歪了!

权钝微笑着在包世奎的对面坐下,也没主动打招呼,就是微笑着盯着包世奎,样子不亢不卑的。

奎哥在墨镜后审视了一下权钝,然后扭身侧方位地朝不远处的楼盘一挥手,说:“这是我刚起的一个楼盘,玉带缠腰的风水,怎么样?”

包世奎的动作和说话的口气颇有点儿指点江山的味道。

权钝却说:“我对风水一窍不通,不过看地理位置是个好地方。”

包世奎却马上转了话题说:“请你过来是有事情跟你商量。”

“啥事你说,奎哥。”权钝说。

“你干爹手上多半有东西。”包世奎果然是直截了当。

“这个我真的不晓得,奎哥。他手上有啥子东西?”权钝说。

包世奎欠起身,在墨镜后盯了权钝几秒钟,说:“真话?”

“真话。”

包世奎继续盯着权钝,笑了一下,又想了一下,说:“权老二,其实我奎娃儿是靠啥子起的家,你应该是晓得的,对不对?”

“对!”

“所以……按我们那伙子的说法就是肥水不流外人田。对不对?”

“对。”

“所以……权老二,你干爹的眼界跟你的眼界根本就是两码事。他这辈子被他的那个四合院关了一辈子,啥子见识都没有。说穿了,他手头就是有好东西,说不定也会当废铜烂铁见钱就卖。你这个时候回来,你懂我懂大家都懂。话就不用说得太明了。我说话不喜欢绕圈圈,直接说:只要你干爹手上的东西对,价钱我奎娃儿绝对出得起,这个你放心。我奎娃儿只要是看起了的东西,可能会……这个就不说了……但是现在,跟你说老实话,我走的是正步,公司企业都有,绝对……也不会乱来,做生意就按做生意的规矩出牌,你看咋样?”

“奎哥,我懂你的意思。不过,也许这个中间真的有误会。我干爹手上究竟是不是有你感兴趣的东西,我真的不晓得。我跟他虽然是干爹和干儿子的关系,但并不是你想象的那么亲近。这跟父子之间的血缘关系不一样。”

“还跟奎哥隔一层说话?”包世奎有点儿皮笑肉不笑地说。

“奎哥,我真的是推心置腹跟你说。”权钝觉得自己的解释越来越显得苍白了。但面对财大气粗盛气凌人的奎哥,他又不能不尽量解释。

权钝是真的想尽快从这件事中抽身出来,置身事外。

包世奎沉吟片刻,说:“权老二,这个话我应该咋样子跟你说喃?干脆这样子说——要是按照我原先的做事风格,我也可以直接去找你干爹要他手上的东西。而且昨晚上我跟包世发已经去过一趟你干爹那儿了。不过你干爹有点儿油盐不进。我找你来商量,说真心话,都是院子里头喝同一口水井长大的,撕破脸了大家都不好。所以,我不管你晓不晓得,参与没有参与……你回去给你干爹带个话,还是那句话,他手上的东西,只要对,我奎娃儿就舍得出钱。我这样子做,天公地道,应该哪儿都说得起走,对不对?”

权钝随声附和着说:“对,对。这样子,奎哥,你说的这些话,我保证尽量原封不动地转达给我干爹。”

包世奎见权钝说到这份儿上,站起来拍了一下权钝的肩膀,说:“那好,你先给你干爹转达我说的话。可能……我和包世发还会去找他。茜妹儿,麻烦你再送权老二回去。”

权钝站起来,包世奎随口又问了一句:“你现在在哪儿上班喃?”

权钝说:“哦,忘跟你说了,我现在报社当一个实习记者。”

包世奎一听,似乎打了一个愣神,说:“你……是记者?”

“实习的。”权钝解释道。

“刚才我说的话你不会录音了吧?”包世奎半开玩笑地说。

权钝笑道:“奎哥你真会开玩笑了,你觉得我会吗?况且你刚才说的这些话除了警察感兴趣,对我来说也没有啥子新闻价值,呵呵……”

“权老二,有些玩笑话不要信口开河哈……”包世奎似乎很忌讳警察两个字,但马上又说,“不过,我觉得你也不会这样子对待奎哥。”包世奎呵呵笑道。

巫芷茜送权钝回去的路上,权钝突然朝巫芷茜问道:“有个问题我不知道可不可以问?”

巫芷茜说:“问噻。”

“你是咋个认识奎哥的?”

巫芷茜没有马上回答权钝,而是开着车行驶了一段,才说:“我知道你问我这个话的意思。”

听巫芷茜说的话弦外有音,权钝立刻说道:“好了,打住!就算我啥子都没有问。我多嘴了!”

巫芷茜却并没有打住,说:“既然你都问了,我就满足一下你的好奇心。省得你东猜西猜的,反而把我在你心目中的形象猜得一分钱都不值了。”

权钝告饶似的呵呵笑道:“老同学,你真的没有必要给我说。算我真的多嘴了,我纠正……纠正……”

巫芷茜却突然朝权钝吼道:“你已经伤害到我了,你知不知道?”

毫无心理准备的权钝被巫芷茜吼得在副驾驶座上打了一个哆嗦。他完全没有想到巫芷茜情绪的变化节奏这么快。他自以为自己旁敲侧击地问话很高明,却没想到巫芷茜的反应会这么直接而且激烈。

权钝刚想做无谓的辩解,但是巫芷茜已经将车开出了主道,停在了辅道上。

巫芷茜捏着方向盘的手在微微地哆嗦,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般顺着白皙的脸颊流淌。

看到巫芷茜梨花带雨的样子,权钝为自己自以为是的小聪明感到羞愧和内疚。他意识到自己刚才问的那句话触碰到了巫芷茜内心最隐秘最柔软的部位。他不知道该怎样来弥补自己的过失,显得有点儿手脚无措。

但是巫芷茜很快就将波动的情绪收敛住了。她用纸巾迅速地擦拭了脸上的泪水,深吸了一口气,居然朝着权钝笑了一下,表情也瞬间恢复到了正常状态,说:“对不起,我神经质的毛病又犯了。吓着你了哇?”

如果说权钝刚才是被惊着了,现在,他是真的被吓着了。这种如同过山车一般的情感过渡,该得有多么丰富的情感细胞才能演绎得出来啊?

权钝看着巫芷茜,脑子有点儿死机了。

临下车的时候,巫芷茜又朝权钝问道:“中午跟你一起的那个美女真的是你的女朋友?”

权钝用意味深长的眼神盯着巫芷茜,审视了半秒,脸上坏坏地笑了一下,却并没有回答巫芷茜问的话,拉开车门下了车,背对着巫芷茜,一边朝家的方向走一边抬手说了句:“拜拜。”

巫芷茜望着权钝修长俊挺的背影,眼神一度有点儿黏糊糊地黏在权钝的后背上了,但她马上回过神,使劲儿扯回眼神,朝权钝扬声说道:“权老二,你就是个骗子!”

权钝既没回头更没理会巫芷茜的话,继续走他的道。但这小子脸上却堆满了得意的坏笑。

巫芷茜有点儿气急败坏,嘟噜儿了一句:“耍什么酷!”然后将跑车在前面掉了头,引擎发出咆哮般的嘶吼,撒野般地开走了。

权钝回到家,权正梁就像是一直在等着权钝回来似的。权钝刚一进门,坐在院坝里的权正梁就站起来朝权钝说:“老二你上来哈,我有要紧的话跟你说。”说着就朝二楼的楼梯口走去。

权正梁的异样表现倒把权钝搞得愣了一下,看了一眼在厨房门口理菜的王玉秀。王玉秀朝他说:“赶紧上去,可能你干爹真的有事情。”

权钝听母亲王玉秀这么说,心里突然有了一种紧张的情绪。

进了房间,权正梁将房间门关上,然后在权钝的书桌旁坐下。权钝坐在床沿上,看着他。

权正梁的表情显得非常严肃,说:“老二,你干爹真的瞒得有事情。”

权钝说:“这个我晓得。所以我才喊你去问的噻。”

“但是,我突然感觉你干爹心机咋个这么重了喃?对我都不说真话了。”

权钝呵呵笑道:“爸,每个人都有隐私的。人家干爹为啥子必须要跟你说真话喃?没有这个道理噻!”

“这个道理我清楚。但是,这老几(这个人)心头明明就藏得有东西,鬼鬼祟祟的。我刚才去的时候,龙门儿门(院子大门)别得绑紧(很严实),敲门才喊开的。好像晓得我要问他啥子事情,看我的眼睛都贼豁豁(贼眉贼眼)的,他要是不做亏心事,会这样子?我本来是想问他的,结果他一直在搞手上的手机,还一会儿又打电话,一会儿又打电话。”

“打的哪个的电话?”

“我咋晓得喃?听那头的声音又像是个女的。我听得起火(恼怒),坐了一下就走了。原先我去他那儿坐,他不是这个样子的。今天是巴不得我早点儿走,连茶都没有给老子泡一碗。”

权钝见权正梁说得怒气冲冲的样子,呵呵地附和着笑道:“我晓得干爹在跟哪个打电话,一个卖手机的小妹儿。他才买的手机,那个手机的功能又相当复杂,不懂肯定要打电话过去问噻!”

权正梁接着又说:“刚才从他那儿回来的时候,我看见包世才又回来了,还是坐的出租车,都像是发了横财一样。这几爷子究竟做了啥子见不得天的事情?我就有点儿搞不醒豁(明白)了。”

权钝见权正梁纠结成这样,笑道:“爸,你不是一直教我闲事少管的嘛?你咋个也管起闲事来了?”

“我才不是管闲事!你爷爷临走的时候,一再交代我要照看好你干爹,说你干爹是孤人,又是老实人,无依无靠的,怕遭人欺负。”

“爷爷为啥子要交代这些喃?原先我们跟干爹非亲非故的,又不同姓……”

“就是这个事情我有点儿搞不醒豁嘛!当时你爷爷都自身难保,还要去照看你干爹俩爷子,不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是啥子喃?不过,你爷爷交代的事情我又不可能不照着做!但是现在看起来,我就是想要照你爷爷交代的事情做都难,那狗日的王传子不给你说真话嘛!你拿他有啥子办法?”

“爸,我都跟你说了,人家干爹没有义务跟你说真话。你不要纠结了,心头放宽敞些。”权钝朝权正梁劝道。

权正梁却说:“我纠结个球!我要跟你说的不是这个事情。我要跟你说的是你干爹不要遭人骗了。”

“遭哪个骗?他现在不是在瞒天过海地骗我们吗?”

“遭哪个骗?包家人骗噻!”

“爸,我觉得你一直对人家包家的人有成见。现在都啥子年代了,你的思维是不是也该更新一下了?包家人原先是斗争过爷爷跟干爹的爸。可是那都是好多年前的事了嘛?当时到处都一样,也不能全怪人家包家那边的人噻。”

“我对包家有球的成见。是我突然想起一个事情。”

“啥子事情?”

“会不会是你干爷爷以前真的藏有啥子值钱的东西遭你干爹无意中找到了?现在,要说值钱,就是那些古旧的东西值钱。”

权正梁这话一说出口,权钝的双眼立马就亮了起来,朝父亲直勾勾地伸出大拇指说道:“爸,姜还真的是老的辣!你老辣!太老辣了!一下子就说到了点子上。说不定干爹还真的是找到值钱的东西了,要不然他的变化不会这么大。”

“所以我才说他不要遭包家人骗了噻。今天请你吃饭的奎娃儿就是靠这些东西起家的……”

权钝一拍大腿说道:“这个事情基本上就算理清楚了。今天包世奎请我吃饭也是以为干爹手上有值钱的东西,想出钱买。”

“那你回来的时候咋个没有跟我说喃?”

“我是怕你操心,东想西想的。现在看起来,这个事情还真的是板上钉钉子的事情了。只不过包世奎怀疑干爹是把那个坟堆头的东西弄出来了……”

“这个事情你干爹肯定不会做。这个我还是可以打包票的。要做他早就做了。”

“那就是你说的,他找到干爷爷藏起来的东西了。”权钝说。

权正梁叹了口气说道:“不是好事情啊!你爷爷经常说,利害利害,有利就有害。你干爷爷为啥子要把东西藏起来,而且临走的时候都不跟你干爹说?还不是怕你干爹经不起富贵?你爷爷在世的时候就经常说:人命的贵贱,是上辈子就给你制就(定制)好了的,不是你想咋子就咋子。你看有些人,整了一辈子,又整出个啥子名堂来了?甚至良心都不要地黑整,归根结底是整得来自己的后辈儿孙都没有退路。小人得志,穷人翻梢(暴富),都不是好事情,最后都是祸害!你再看你干爹现在这副板相(模样),妈哟去了……是不是经不起富贵的样子?打电话的时候还眉欢眼笑的,有些话都不该他这个岁数的人说的,在电话里头说得口水飞溅。我都有点儿听不下去了,他还根本不避嫌嘛……”

“干爹在电话里说啥子话了?”权钝坏笑道。

“我哪儿记得住!反正就是不该他这个年纪说的话。老不正经,狗日的!老子越听越起火(恼怒),起身走啦!”

看来权正梁不光在王传子那儿坐了冷板凳,而且是窝了一肚子火回来的。

不过,权正梁却给权钝提供了一条崭新的思路,这让权钝对父亲颇为佩服。

权钝用揶揄的口吻朝权正梁说道:“那要是干爹真的遭人家骗了或者欺负了,你究竟管还是不管喃?”

权正梁气咻咻地说:“我倒是想管!管得到嘛?人家连真话都不跟你漏半句,还管个球啊?”

权钝呵呵笑道:“爸,你不要生气了。事情没有你想得那么严重。是你把有些事情想复杂了。呵呵……”

正劝着父亲,邱晓宇的电话打过来了,问权钝在哪儿,权钝说已经在家了,邱晓宇说她跟武教授要过来坐坐,顺便了解点儿事情。

一旁的权正梁尖着耳朵在听权钝的电话。权钝挂了电话,权正梁说:“是不是武教授的那个女学生跟你打的电话?”

权钝逗趣说道:“爸,你咋个能偷听别个的电话喃?有点儿不地道了哈。”

权正梁却提高了嗓门说:“你是老子的儿子!老子听一下儿子的电话有啥子嘛?吊儿郎当的。”

听权正梁此时说话的状态,似乎他的心情一下子好了许多。

这时,权正梁又说道:“不过,武教授的这个学生看起来还不错哈,给人的感觉多巴适(舒服)。”

权钝立刻盯着权正梁笑道:“爸,你啥子意思喃?”

权正梁的神情闪过一丝慌张,傻笑地呵呵道:“老子的意思未必你还不懂嗦?有本事你就给我找个这样子的媳妇回来噻!老子跟你妈两个睡着了都要笑醒。”

权钝呵呵笑道:“爸,你的胆子比我还大了哈!你年轻的时候要是处在我们现在这个年代,你多半是见一个爱一个的情圣!哈哈哈……”

权正梁被权钝笑得有点儿手脚无措地尴尬起来,装作愠怒的样子朝权钝说道:“你笑个球!老子还不是为你好!”

权钝觉得权正梁身上那股傻乎乎的憨厚气质在这个时候展现得特别明显、特别彻底,可爱到家了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