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秘藏(2 / 2)

遗族 缪热 7254 字 2024-02-18

王传子将声音突然压低,用神秘的口气朝武天权说道:“我捡的这个坟堆里的死人骨头跟一般的人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这个人有一根尾巴。”

“你确定?”

“千真万确!我捡了这么多年的死人骨头,人该有好多根骨头,哪根骨头该长在人哪个地方,我比哪个都清楚。这个人真的有多余出的几节尾椎骨,绝对是长出来的多余的尾巴!”

王传子这话一说出口,邱晓宇的脸上首先露出一丝让人不易察觉的光彩,武天权教授却不动声色地给了邱晓宇一个暗示的眼色,邱晓宇便将脸上刚刚浮现出来的欣喜颜色掩饰住了。

“你说,林静秋会不会就是因为避嫌,怕白天刨坟,围观的人多,看出坟堆里的死人多出了几根尾椎骨,所以才安排我到半夜的时候刨坟堆的?毕竟祖先长了根尾巴吊在沟墩子(屁股墩)上,让人说出去了,还真不是咋个光彩的事情。农村里的人,闲人多谣言多是非就多,我都怕这个……”王传子又说。

武天权却并没有接过王传子的话头,而是朝邱晓宇吩咐道:“晓宇,你把那张画的图纸拿给王叔看看。”

邱晓宇嗯了一声,从一直背在身上的双肩包里取出了文件袋,从文件袋里取出一张A4打印纸,打印纸上画着一些神秘的器物图案。王传子一眼就认出其中的几个器物的图案跟他昨晚上挖出来的几件器物很相似,于是说:“你们咋个也有这些东西的图样?”

“你认得这上面的东西?”武天权问。

“认得,当然认得。我过过手的东西一般都记得很清楚。这样是,这样也是……”王传子指着A4纸上的图案一一辨认。王传子指认一样,邱晓宇就用签字笔在上面画一个圈做记号。

当王传子从A4纸上辨认出了五六件东西以后,邱晓宇将做了记号的A4纸收进了文件袋里装好。

王传子颇感好奇地问:“武教授,你们怎么也有这些东西的图样?只不过你的这些图样没有林静秋那张图样上的全,她那张图样画的东西跟坟堆里刨出来的东西都能一一对上,你这张只对上了五六样。所以,要说那个土堆不是林静秋家的祖坟,还真说不过去。我就一直迷糊这个事情。”

“你是说林静秋给你看了一张图样?”

“当然看了。正因为人家林静秋有那张图样,我才不大敢肯定那个土堆不是人家林静秋家的祖坟。第一回,人家拿的是一张宣纸上画的图样,第二回,人家拿的可就是一张原封原样的老物件给我看的。我认得那个老物件,是一张缂丝织品。”

“缂丝织品?你是说林静秋拿给你看的是一件缂丝织品?”

“当然是,我认得出那东西。”

“你连缂丝也能一眼认出来?”武天权感到有点儿意外。

“咋个不能认出来?我爸临走的时候亲手交给我的就是那种织品,还是让我从房梁上取下来的。我腿脚又有毛病,当时爬梯子的时候犯了好大的险才把东西取下来。我爸当传家宝一样让我把东西保管好,其实算啥传家宝啊!到了我这辈,王家这根香火就算是断了,所以,我就只是当作一种念想把那东西保存在箱子里头,遇上天气好又没有啥子事的时候,我还拿出来在院坝里晒一下,怕长霉遭虫蛀了。”王传子的话越来越多起来。

而他这几句看似漫不经心的话,却把武天权教授给弄得一愣一愣的,眼睛变得灼然放光,说:“你是说你现在箱子里还装着这件缂丝织品?”

“当然,还有点儿大。”

“多……多大?”武天权教授的口齿突然变得有点儿不大利索了。

“差不多跟一床被面那么大。”

“被……被面那么大?你是说一床被子的被面那么大?!”武天权教授的眼珠快从眼眶里瞪出来了。

“那不是咋的?”王传子只顾着说话,根本没有瞧出武天权脸上表现出的异样。而邱晓宇却感到很诧异了,因为武天权教授此时表现出的不淡定是她从来没有见到过的。

武天权显然在竭力按捺住自己内心里涌动起的某种情绪,朝王传子说:“王老弟如果不介意的话,能不能把收藏的那件压箱底的东西拿出来我看一眼?”

王传子挺大方地说:“咋个不可以,说实在话,要不是想到这东西是我爸留下的念想,我早就把它裁成抹桌布了。”

王传子的这句话让武天权听得心惊肉跳的,但却仍旧装出很平静的样子说:“那就麻烦王老弟赶紧去取出来让我开开眼,呵呵……”

王传子拄着二节子棍子去到屋子里取东西了。这时,田光武从门外转了进来,顺带又把门闩上了。

“那个村支书还在门外面?”武天权问道。

“让我打发着做事情去了。估计一会儿还得转回来。”田光武说。

“呃,王传子呢?”田光武随口问道。

“我让他到屋子里取一件东西去了。你看这样好不好,田镇长,麻烦你到门外边帮我候一下门,别让那个村支书一会儿又回来打岔我们。我跟王传子正有要紧的话要说……”

田光武是个聪明人,他一听武天权的话头,就知道武天权是有意要把他支使开,心里老大不乐意,说:“怎么?武教授连我也不放心?莫非你跟王传子说到啥子紧要的事情上了?”

武天权笑笑,知道要想跟眼前的这个基层干部耍心机是耍不过的,于是直截了当地说:“我还真的要跟王传子说紧要的事情,你在旁边还真的不方便说。还请田镇长理解见谅,呵呵……”

田光武见武天权已经这么说了,于是假装毫不介意地笑道:“既然你武教授都这么说了,如果我还守在这里就有点儿不识事了噻!那行,我帮你出去看着点儿门,你们摆你们的。本来我对你们研究的那些东西又不懂,呵呵……”

田光武说着走出了大门,顺带退着出去把双扇门给拉上了。武天权示意邱晓宇去把双扇门闩上。

邱晓宇过去闩上门,王传子已经拄着棍子从屋子里出来了,手中却多了一件床单一样的东西。

当武天权从王传子手中接过床单一样的东西并小心翼翼就着青石圆茶几铺展开来的时候,他激动得脸上的肌肉也禁不住地轻轻抽搐。

王传子见武天权把织品展开的时候动作显得如此小心细致,有点儿讶异地盯着武天权看,当他看见武天权教授脸上的肌肉被神经牵扯得微微跳动的时候,心里也渐渐意识到,自己展示给武天权教授看的这件物品兴许真是一件稀世宝贝。不然,阅历丰富的武教授绝不会表现得这么失态。

心眼活泛的王传子不动声色,他将目光全部放在了武天权教授脸上表情的细微变化上了。

一旁的邱晓宇既在观察着武天权,又在观察着王传子,女人的第六感让她敏锐地捕捉到了某种突然形成的信息波动——王传子的心态有了神秘的变化。

武天权教授极力控制着激动的心情,目光就像是黏在了那张织品上了一般。织品上精心绣制的图案王传子根本看不懂,包括邱晓宇也是看得一头雾水。

武天权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阵子,嘴里自言自语地说:“难道这真的是天意?”

王传子被武天权教授嘀咕出的这句话弄得打了一个愣神:“天意?啥子天意?”

王传子冷不丁的发问把武天权从神游的状态中拉了回来。他同样打了个愣神,说:“这东西你父亲当时真的是藏在房梁上的?”

“这个我还用得着说瞎话吗?真的是藏在堂屋的那根中梁上的。现在那根中梁还有一个窟窿。他要是不说,哪个会晓得那根中梁上还有个藏东西的暗空?我当时还以为他让我搭梯子要到中梁上去取啥要紧的宝贝。明知道我腿脚不好,还要让我爬上去取,结果,就这个东西。做抹桌帕都嫌滑。”

武天权教授却心有余悸地说:“好悬啊!”

“啥子好悬啊?武教授,你咋个尽说些半截子话?”王传子又打了一个愣神。

武天权说:“你说要是当时你这房子一不小心走水了,或者这东西藏在房梁上被耗子啃了,那……那我还有机会能看见这东西吗?真是天意啊!太悬了!”

“武教授,听你这口气,这东西是不是还真的很值钱了?莫非我爸真的给我留了一件几辈子都吃不完用不完的宝贝?”王传子变得越加小心翼翼地审视着武天权教授,问道。

武天权教授说:“用你的理解,这东西还真的很值钱,而用我的理解,这东西就只能用价值来评估。”

“有啥子区别吗?”王传子问。

“什么有啥区别?”

“就是值钱和价值?”

一旁的邱晓宇禁不住扑哧一声笑了。

武天权教授却没有笑,说:“值钱和价值当然有区别,而且有本质上的区别。”

“武教授,你也不要跟我说这些咬文嚼字的东西,我不像我爸,喝的墨水多。我脑壳笨,就上了个小学而已,而且还都没读毕业。你说话曲里拐弯的,我容易被整迷糊了。你就直接说这东西是不是真的很值钱?值好多钱?”

武天权被王传子执着的问话弄得有点儿卡壳了,稍微沉吟了片刻说:“我其实是不大敢跟你说真话……”

“为啥子?”

“不为啥,是我有点儿不相信你。”

“你有点儿不相信我?这个可是我的东西,你还不相信我?”王传子叫起来。

武天权看着王传子,尽量把语调放平和地说:“我是不大相信你这个人。”

“你们这些有文化的人是不是说话都这副德行?有啥子话你就直接说嘛,我看能雷死人不?”

武天权颇显无奈地说:“我不大相信你这个人是因为我有两重顾忌的:一是我怕我跟你说了真话后,你是不是有这种心理承受能力。二是我怕你知道这件东西的价值后,给你带来的不是福,而是祸!”

“真的有这么玄啊?”王传子眼珠子开始有点儿流光溢彩地闪烁起来了。

“有,而且我绝对不是在跟你开玩笑。”

“那你说,我倒要看看你说的话会不会真的把我震死,我还真的就不信了。”王传子说道。

“那好,我现在就不跟你说这东西的价值,就直接说这东西能值多少钱。2005年,有一家拍卖公司拍卖了一件比你这尺幅稍微要小的‘缂丝陀罗尼经被’,你知道拍了多少钱吗?”

“多少?”

“七千万!”

“多少?”

“七千万!”

王传子的嘴巴微微张开,有点儿闭合不上了。

“你知道去年这幅‘缂丝陀罗尼经被’又被另一家拍卖公司重新拍卖,又拍出了多少钱吗?”

“多少?”

“一亿三千万!”

“多……多少?”王传子问话的时候喉咙管都抽紧了,从里面挤压出来的几个字也涩涩地发干了!

“一亿三千万!”

王传子手中一直拄着的棍子脱手掉在了地上,下颌骨脱臼了一般地大张着嘴巴,一屁股跌坐在了青石墩上,整个人傻掉了!

武天权看着王传子,对王传子产生的反应并不感到意外,继续说:“你这幅缂丝织品,尺幅比那幅要大,而且上面织的图案所体现出的价值,根本不是那幅陀罗尼经被所能比拟的。所以这幅缂丝织品能够在这个时候重见天日,绝对是一场天意!”

“武教授,你该不会是现编了个谎话来骗我的嘛?一亿三千万……那得花好多辈子才花得完啊?”王传子的脑子是真的被武天权教授的话给雷得焦煳了,思维也进入到了一条单行道。

不光王传子的脑子此时被武天权教授的话雷得焦糊,就连一旁的邱晓宇也被惊得有点儿目瞪口呆,好在她的脑子还有着正常的思维,连忙用手机将铺在石几上的缂丝织品拍了下来。也许是出于女人天生的细腻天性,她给这件缂丝织品拍照的时候不是只站在一个固定的位置拍的。因为石几是圆形的,面积有限,这件缂丝织品铺在石几上,只有中间的部分铺展开来,周边却从石几的周围耷拉下来,于是邱晓宇就从四个不同的角度分别给这件缂丝织品拍了照。

邱晓宇的这个动作并没有引起武天权和王传子的注意,更何况此时的王传子已经出现了短暂的断片现象。

“教授,他会不会……”邱晓宇此时有些担心地小声提醒武天权。

“他会没事的,谁碰上这事脑子里都会有一个转换频率的过程。”武天权说。

好一阵子,王传子似乎从某种频率中回过神来,他小心翼翼地将石几上的那件缂丝织品折叠了起来,嘴里嘟噜儿道:“爸,你咋个临死的时候没有交代我这些,整得我受了这么多年的白眼气,吃给死人捡金的这碗饭,被人瞧不起……”

王传子拿着缂丝织品,拄着棍子默默地走进屋子里,半天不见他出来。

“他不会真的有事吧?”邱晓宇越加不放心王传子了。

武天权微笑道:“他怎么会有事?不过,从现在开始,他的心里倒真的会有事了。”

“他的心里会有事?”邱晓宇有点儿不明就里。

“从现在开始,他的心里就会如同压上了一块千斤巨石一般,再也轻松不起来了,没准还会一宿一宿地睡不着觉。看来当初他的父亲不把这件东西的价值告诉他是对的。他根本就没有知道这件东西价值的心理基础。不让他知道会比让他知道好。知子莫若父,他的父亲是个聪明人。”武天权说。

“既然他的父亲都不愿意将实情告诉他,那你刚才为什么又要把实情告诉他呢?”

武天权教授说道:“这事还真的有点儿怨我了。也许我也是第一眼看见这件东西的时候太过震撼了,没有掩饰住自己脸上的表情。这家伙太精,他已经从我刚才脸上的表情瞧出了端倪。我就是不将实情告诉他,过后,他也会背着我们去琢磨打听这件东西的价值的。而他脑子里所谓的价值就是这件东西能值多少钱。如果这样的话,这件东西没准就会被某些心存不良动机的人知道,对他的人身安全都会造成威胁。这样事情就会变得更糟糕。或者,他在不明白这件东西的真正价值的情况下,被人忽悠着轻易转了手,事情也会变得很麻烦。”

“这跟你告诉他这件东西是个值钱的宝贝不是一样的道理吗?”

“绝对不一样。王传子这人智商并不低,我告诉了他这件东西的价值,他一定会掂量着来处理这件东西的。”

邱晓宇这时小声说道:“教授,幸好我刚才给这件东西拍了照,不然,下回你想叫他把东西再拿出来给你看,恐怕就没那么容易了。”

武天权赞许地朝邱晓宇竖了下大拇指,小声夸赞道:“还是你机敏!”

又过了好一阵子,王传子终于拄着棍子一瘸一拐地从屋子里现身出来,但脸上的表情依旧不平静。他来到石几旁,坐下,很诚恳地望着武天权,说:“武……武教授,你不要笑话我,我要再慎重其事地问你一下,我的这件东西真的值这么多钱?”

武天权说道:“王老弟,你不相信我你总该相信拍卖行呀!我跟你说的这个又不是凭空捏造的。你要是不会上网,你可以让人帮你在网上查查,看我说的那件缂丝陀罗尼经被是不是值那么多钱。我说的还只是一个参考价,你这件东西只会比那件东西更值钱。”

“你说的是什么经什么被?”王传子变得极其专注。

武教授朝邱晓宇吩咐道:“给我纸和笔。”

邱晓宇将纸和笔递到武天权的手上,武天权用楷书在纸上写下了“缂丝陀罗尼经被”几个字,递给王传子说:“你就在网上输入这几个关键字就行了。”

王传子如获至宝般地将字条装进衣兜里,然后又朝武天权教授说:“武教授,我今天给你看的这样东西,希望你跟小邱不要跟别的人讲出去了。有空你可以随时到我这儿喝茶,还有些事情等我想清楚了还想向你请教。我这人没啥子爱好,就学着我老子,爱喝一口好茶。今天没给你泡茶水这事你千万不要跟我计较哈,我没念过啥子书,礼数方面有欠缺的地方还请你多多包涵。”

“王老弟说到哪里去了,呵呵……你看我像那么小气的人吗?不过我有可能还真的要在你们村上待上一段时间了。有空的时候我一定跟小邱到你府上品品你说的好茶。”

“那就一言为定,一定要来啊!”

“呵呵……一定来,一定来。”

王传子如释重负一般地望着武天权教授呵呵呵地傻笑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