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乾心里瞎想着,猛然,他眼前浮现出一个人影,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人影。
“你有没有见过客栈的小二?”
易厢泉愣一下:“那客栈有小二?没见过。”
“就是挺矮的,尖声尖气的。”夏乾有些慌张。自己去客栈寻找易厢泉那日,明明见过一个店小二。
易厢泉挑眉,思索片刻,看向夏乾:“这么重要的事你为何不早说?说不定他就是——”
闻言,夏乾脸色变得苍白。
店小二是青衣奇盗?打死他都不相信。
夏乾想了想,争辩道:“他未必是,也许真的是周大爷找来的帮手!纵使是,那也只是青衣奇盗的同伙。青衣奇盗本人可不是那样,他挺高……”
易厢泉一摆手,夏乾自从射箭之后,把青衣奇盗的外貌描述过无数遍,滔滔不绝,不厌其烦。
“可是,我被打晕之后呢?青衣奇盗跑了,显然没出城。可是城里搜遍了!如今只剩下几个时辰,也应当去找找看呀!”
“没必要。”易厢泉只是看着那开得灿烂的秋海棠已有了颓唐之势。花下,哥窑盆子仍然泛着它独特的光彩,只要不破碎,就可以安然存放千年百年。有些东西一直都在。既然在,那就不急于一时。
“日后自然会相见。”易厢泉脸上没有什么过多的表情,烛火也没有为他的脸多添上任何颜色。
“你是说,他日后还会偷窃?”
“不一定。”易厢泉轻轻刮蹭着紫檀木的桌面喃喃道,“他偷了八个扳指、四支簪子、一双筷子、一只鼎、一根灵芝。”
“八,四,二,一,一……”夏乾愣住。
“对的,不过依我看那灵芝肯定不算数,因为不同类。这批东西的制作时间是春秋末到战国初。当时你听到这个时间,自然想起一个人来,我也是。”
夏乾惊道:“鲁班?”
易厢泉点头:“鲁班,最好的木工。”
夏乾沉默思索,易厢泉紧接着道:“我虽然不知道其中联系,但是多少想到一点头绪。鲁班是那个时代最有名的匠人,虽是木匠,也是天下数一数二的。与他相识之人,朋友、徒儿,也都是手艺绝伦,但不全是木匠,也有金匠、制作玉器的人。他们这些人的特点,是将天下精绝的机关术存于脑中。比如鲁班,有人说他做过会飞翔的木鸢,木鸢放入皇陵中而后被项羽放出。如若真的,他堪称神匠。”
“这又如何?”
“青衣奇盗偷东西的目的绝不单纯。用大手笔去偷不值钱的东西,显然那东西有大用处。八、四、二,我只是猜测,这么规律的数如果作机关之用,怕是可能性极大。他们可能要打开什么东西。锁制特别,用八个扳指、四支簪子、两根筷子来打开。鼎和灵芝,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用。再看‘八四二’均为双数。如果是某种器具需要用这些东西开启,那一定做得十分对称。”
夏乾觉得易厢泉在胡诌,却又觉得他此番言论必有出处,只是不愿意细讲。然而夏乾还是觉得忧心。万一是真的呢?他心中一沉:“若是真的,这么算来,他已经都偷全了!那青衣奇盗以后岂不是要销声匿迹?”
“恐怕是这样的。”
易厢泉以为他还会问些什么,然而夏乾只是沮丧地坐下,无力发问。这时天空已现鱼肚白,空气中弥漫着破晓的寒气。
易厢泉见他打蔫儿,只是一笑:“但是,此事另有玄机。我在青衣奇盗偷盗前发现了点东西,而且事后也证明了……”
“什么东西?证明什么?”
易厢泉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里的金属扇子,“夏乾,你难道不觉得奇怪吗?我是指青衣奇盗的盗窃方法——他用的盐水,利用密度。”
夏乾紧皱眉头颔首道:“我也觉得奇怪。他如何做到的?”
易厢泉转身推开窗,一阵冷风吹进,紫檀木桌上烛影晃动。他望着苍茫而逐渐褪去的夜色,说道:“从时间和人物开始联想,春秋末战国初的一位不得志的诸侯王,与一批有才能的匠人有往来。那么,诸侯王究竟想干什么?为权。他被幽禁,如何采取行动?”
夏乾一怔:“和外界联系?”
“对,联系的方式就是送密信,用食盒之类的东西送信。一个被幽禁的人只能通过这种方式来与外界沟通,因为一日三餐必不可少,如此沟通不惹人怀疑。”
夏乾突然问道:“你什么时候想到这些的?”
“城禁之前吧,我还没到扬州呢。你别问这些有的没的,打断我思路。”
夏乾一脸震惊,觉得易厢泉未免太过深谋远虑了一些。
易厢泉毫不在意继续道:“我思来想去,觉得事情不对劲,于是产生了一种大胆的设想。我第二日晨起一起看犀骨筷,细细地看,果然,”易厢泉笑了,“那不是普通的筷子。”
“我没听明白——”夏乾难以置信地盯着易厢泉,“‘不是普通的筷子’是什么意思?”
晨光已然射进屋子,易厢泉逆光侧过脸去,清秀的脸上扬起淡淡的笑容,虽然平淡,却透着绝顶的自信。
“那犀骨筷做得太精细了!它有条几乎看不见的切缝,要很仔细地开启,细细地把栓子抽出来才能打开。那筷子里是中空的,而且里面有东西。”
夏乾这下精神了,他猛地蹿起大声而急切地问:“什么东西?什么东西?”
“是个小东西,很奇怪,但我估计它很重要。”
易厢泉这话让夏乾一震,他瞪大眼睛:“那到底是——”
易厢泉笑了笑,没有言语。
“好,好!你不说!”夏乾咬了咬牙,踹了一脚椅子。
易厢泉神色飘忽不定而避重就轻:“在发现那东西之后,我才觉得万根犀骨筷是可以辨别的,毕竟只要拆开来看就可以了。但是数目庞大,一根一根地辨别也要很久,可行性很低。工坊正在制作赝品,箭已离弦,我把真假犀骨筷放入水中辨别,发现它们都会下沉,自此相信自己可以成功。哪里知道青衣奇盗会一捧一捧丢到盐水里去……”
夏乾皱眉:“可是差别很微小。”
易厢泉的表情有些凝重:“在制作赝品时,少了二十根,我让工坊补上了。现在想想,这二十根应当是提早就被青衣奇盗偷去了,将其中一根赝品挖成中空,二十根犀骨筷全部倒入水中,再往水中倒盐。直到中空的那根浮上来,由此记录盐水比例。”
说到此,易厢泉叹了口气。
夏乾脸色微变,想了一会儿,问道:“可是,筷子里的小东西现在还在你手里,对不对?”
易厢泉笑着,却没说话。晨光照进了屋子,已经快到寅时开门的时候了。夏乾死盯着易厢泉,等着他的答案。
“东西在他找不到的地方。”
夏乾怒道:“好哇!怪不得你不着急!你也不要得意,青衣奇盗也逃了!”
他把“逃了”两字咬得很重,唾沫都快喷到了易厢泉那张发笑的脸上。
“为了那东西,青衣奇盗可能折回来取。”易厢泉说得肯定,晨光照在他身上,一身白衣像被绣上了金线,“也就是说,他没有把真正的东西偷走。”
他抬起头看着朝阳,眼睛却比朝阳还亮:“案子破了,东西也守住了。我们赢了,夏乾。”
见他那个得意样子,夏乾忍不住想打击他:“几日前他还在风水客栈,如今你不知道他躲在哪里?”
易厢泉沉思:“非要让我想,也就只有几种可能。譬如西街巷子,甚至有可能和我同住在医馆,毕竟最危险之处最安全。”
“为什么?”
“因为傅上星。”
夏乾听到傅上星的名字,心又隐隐痛了一下,不知怎么的,易厢泉脸色也不好看。
“他和青衣奇盗勾结。”易厢泉不痛不痒地说。
“怎么可能?”夏乾干笑两声。
易厢泉叹气:“他八成当时正在干什么坏事,正好被青衣奇盗撞见,然后被要挟了。方千的那张烧焦的纸怎么来的?傅上星给的,他承认过,你也听到了。可是这件事对谁有好处呢?青衣奇盗。证据要多少有多少,我没有直指傅上星的铁证,但是小破绽却多如蝼蚁。比如我千防万防,还是在青衣奇盗偷窃那天倒下了,细想为何?我接触过什么?吃的?水?我一一排除,最有可能的就是傅上星的药。”易厢泉从衣袖中掏出傅上星给的药,把药瓶往桌上“咣当”一扔,夏乾傻了眼。
易厢泉冷冷道:“哼,东西都没收回去,他倒真是不想活了。你以为我凭他和小泽的非男女之情的关系,就真能把嫌疑定到他头上?他漏洞太多了。我看到他窗台上有鸽子停过的痕迹,还有剩余的鸽食。他就小泽一个亲人,和谁飞鸽传书?”
易厢泉有些激动,夏乾一言不发地看着他。他懂了,易厢泉早就看出傅上星有问题,但是怕傅上星有过激行为,迟迟不开口。
易厢泉又道:“青衣奇盗应该是在医馆或西街一带徘徊,看到傅上星的所作所为,以此要挟。你可曾记得傅上星最后说的那些话?他说青衣奇盗只不过是偷了一些不值钱的东西,却害得官府派了这么多人来捉。在他眼里,帮了青衣奇盗的那些‘小忙’也无伤大雅。”
易厢泉的脸色越发难看,夏乾突然明白了其中的利害。若是傅上星没有自尽,也许可以从他口中得到青衣奇盗更多的线索。如今傅上星一死,线索几乎全断了。
“反正都过去了,他的事已经至此,不要多想了。青衣奇盗那边……”夏乾心里有些难受,也不知道说什么,他突然觉得易厢泉煞费苦心,结果却什么都没改变。
“青衣奇盗也许不是我要找的人,”易厢泉犹豫一下,还是把话说了出来,“你知道,当时我师母被杀,身上被砍了七刀。”说到此,他的声音有些颤抖。这是易厢泉第一次主动谈起师母的死状,夏乾低下头,没敢应和。
“但是青衣奇盗犯案十四次,一个人都没杀。我之前以为只是百姓信口胡说,但是几日前我落入他手。他们精通药理,使我受伤中毒,却始终没有害我性命,我总觉得他们不是那种罪大恶极之人。当然,我不是为其开脱,偷窃固然是犯罪而且理应受到制裁,何况他们应该和七年前的事有所关联。我希望可以将他们抓捕归案,哪怕是问出些线索也好。”
“所以你还是要抓他?”
“要抓,终有一天会解决的。至于‘终有一天’是什么时候,就得由他们来定。他们想演什么便演什么,而表演之地自然不在庸城了。”
夏乾诧异:“不在庸城?你要离开?什么时候?”
易厢泉答道:“城门开了,和府衙说清了,我就走。”
夏乾张嘴想说些什么,却一声都没吭,他有些泄气地滑落到椅子上。
“怎么,忙没帮够,戏也没看够?”易厢泉笑着从座位上站起,“我要走了。你要回家去,书院也要开学了。”
易厢泉将门推开,雨后秋日的空气扑面而来,异常清新。庸城古老厚实的墙壁立在朝阳之中,似是熬过六日长夜,要安静地听完这段故事的结局。
“我果然没有名垂青史。”夏乾有些丧气,“虽然结局有些糟糕,可是我不后悔管这些闲事。你呢?”
易厢泉微微眯眼,笑了。他深吸了一口清新空气,顿觉清爽。
“我也不后悔。”
“如果你前功尽弃呢?比如青衣奇盗再不出现,或者,你关于他的推断全部错误。”
“那就重新开始。”
听到他坚定的回答,夏乾深深地呼出一口气,站到门前,伸个懒腰。院中的银杏沐浴在阳光里,染上了阳光的颜色。
今天要开城门了。
窗外,吹雪就在石头打造的桌子上懒懒地晒着早上的阳光,周遭堆满了落下的银杏叶。它慵懒地摇摇尾巴,眯着眼。不远处,谷雨唤了它一声。
吹雪懒洋洋地漫步过去。
“你居然把吹雪给谷雨照料,是不是不想养了?”此情此景,夏乾也懒洋洋地问话,觉得心里宁静了许多。
“当然不是。”
“你可别给她养,”夏乾回头笑笑,“谷雨这丫头不敢告诉你,托我转达。你给吹雪脖子上系的铃铛丢了。你千叮咛万嘱咐,不要弄丢,但是她还是丢了。”
“什么?”易厢泉猛然抬头,双目消失了光芒,变得空洞。
“铃铛啊,”夏乾笑道,“你一个大男人居然还给吹雪系铃铛。还不许弄丢!简直歪理,猫脖子上的东西怎么可能拴住?一玩就掉了,都不知道能掉哪儿去……喂!你——”
易厢泉突然冲了出去,唤了吹雪。吹雪立刻蹦过来,雪白的脖子上空无一物。易厢泉的脸色立刻变得很难看。夏乾见了易厢泉的脸色也吓了一跳,他赶紧叫来谷雨。他本来以为是小事的,哪里知道是这种局面?谷雨一见易厢泉,立刻难过地低下头,眼睛都快红了。
“什么时候发现铃铛不见的?”易厢泉有点激动。夏乾看出来,他在努力维持平静。
谷雨语无伦次:“是昨天……”
“丢哪里了?”
谷雨抬头,眼睛真的红了:“易公子,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吹雪一直在我旁边没出过院子!我本来去给夫人倒水,一转眼铃铛就没了……我四处找,就是没有!”
“你急什么?”夏乾赶紧圆场,“铃铛而已。”
“当时有什么人在外面?”
“我记得只有我一个……”谷雨带着哭腔。
夏乾想劝劝,却又满肚子疑问。易厢泉反常地急躁起来,另外两人都没敢吱声。他在院中踱步,眉头紧锁:“现在寅时刚过,还有时间,申时开门,也就是说——”
“申时?谁告诉你今天申时开门?”夏乾问道,“今天寅时解除城禁。”
易厢泉愣住了:“什么?”
“你不知道?也对,你几日前还在医馆躺着呢。城门口贴了告示,今天寅时解除城禁,因为有大批商队要过来……”
今日寅时开门。
没等夏乾说完,易厢泉突然冲出门去。
“喂!”夏乾喊了一声,无奈地跟出去。屋内只留下谷雨一人哭红了眼睛。
易厢泉脚还不是很灵便,他本来应该跑得不快,可是夏乾竟然追不上他。纵然腿脚不便,易厢泉也在竭尽全力地奔跑。可他明明说过,不怕城禁结束。青衣奇盗是否落网都不是问题的关键,青衣奇盗还会回来找他,因为易厢泉手里有青衣奇盗想要的东西,从犀骨筷里弄出来的、不知名的东西。
就因为那东西,足以让青衣奇盗自投罗网。
阳光穿梭在树梢之间,编成一条条金色的线,地上也留下树木斑驳的影子。夏乾绕过茂密的树丛,蹭上了被太阳晒暖的露水。他奔跑着,脑子飞速地旋转,答案一下子就揭开了。
易厢泉没说那青衣奇盗重视的小东西究竟为何物,也没说自己把东西藏在哪里,但显然,能藏在犀骨筷子里的东西,体积一定很小。
能塞进筷子里的东西,当然能塞进铃铛里。吹雪脖子上的铃铛是个不响的铃铛,因为里面的珠子被拿了出来,转而塞了其他的东西进去。
吹雪的铃铛……丢了。
夏乾又好气又好笑,易厢泉居然把这么重要的东西藏在猫铃铛里,而且交给谷雨保管,真不知他在想些什么!
再转念一想,易厢泉此番做法,还算是比较保险的。
青衣奇盗要偷的东西不只是犀骨筷,他们还要犀骨筷里的小东西。易厢泉一向不按常理出牌,先把犀骨筷真品赝品混在一起,再让吹雪带着最重要的东西满地乱窜。
这样最危险,按理说也最安全。
但是青衣奇盗竟然能……
两个人都向前飞奔,思绪都很混乱。
庸城的街道却焕然一新,前几日的萧条也不见了。在这个秋高气爽的日子里,躲藏了六日的百姓们纷纷从家中出了门,脸上洋溢着喜气。路上的行人越来越多,一个接一个地向城门涌去,如潮水奔涌至大海。有进货的商队,有单独的生意人,有归乡之人,也有去外地闯荡的青年。他们扛着货物,带着行李,甚至携带一家老小出了门。
城门口有侍卫还在一一盘查,但是,人群涌向城外的速度很快。
他们用灿烂的笑容来庆祝庸城浩劫的结束。
庸城又平安了。六日,死了三人,青衣奇盗来了又走,但百姓还是过得安稳。对于百姓而言,其实有些惊天动地的大事只是饭后的谈资,对他们的现实生活并没有多么重要。他们不曾参与,也不想参与。这是一件不幸的事,也是一件幸运的事。
在这群百姓中,有两个人是与众不同的。夏乾穿着他那一身孔雀色青衫,冒冒失失地推开熙熙攘攘的人群,推开排成一排的牛车,推开大包小包的货物,似乎就像城禁第一日从墙上翻下来一样莽撞。
但是他突然停住了。
可算追上了。眼前热闹的人群中,有一个白色的身影。
易厢泉站在城门中央的位置,背对着夏乾。他太显眼,并不是因为他的一身白衣,而是因为他动也不动。所有人都如同流水一样向城门挤去,唯有易厢泉站在那里如同一块巨大的石头,冰冷而挺直,潮水见了他,也要绕开去的。
夏乾慢慢地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结束了。”夏乾的话语中带着一丝安慰。
“结束了。”
易厢泉三字出口,并无遗憾,并无凄凉,只是像尘埃落定之后的一声平静叹息。
夏乾见他还算正常,这才吞吞吐吐问道:“那铃铛里的东西是不是青衣奇盗拿走了?”
“我之前的推断错了。青衣奇盗没有躲在西街,也没有躲在医馆,他们之中一定有人躲在你家。”
夏乾一呆:“为什么?”
“否则他怎么知道要拿铃铛?何况你翻墙这么多次,狗也没叫。你能翻,他也能。”易厢泉叹息一声。
“那我们……算是输了?”
夏乾见易厢泉虽然平静,可是面色不佳,便赶紧住了口。易厢泉只是摇摇头,侧过脸去低声道:“其实根本没有输。青衣奇盗一定会来找我的,日后你就知道了。况且,输的永远是罪犯,我……只是不太甘心。”
“日后?那你能带上我吗?”夏乾仰着头,看似问得漫不经心,实则内心在狂跳不止。他想走,想了很多次。只要易厢泉同意带着他出去闯荡,父母一定会勉为其难地同意。
“我不能。”
易厢泉说得很认真,拒绝了不止一次,却也很绝情:“你是夏家独子,夏家是江南最大的商户。你爹娘的产业要由你继承,或者考取功名以求得地位提升——”
“你不要再说了。”夏乾咬了咬牙,扭头就走。
“但是,”易厢泉突然拉住了他,狡黠一笑,“我不能带你走,你可以跟上来。腿长在你身上,天下之大,你当然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你不知哪条路是对的,但你总会知道留下来是错的。”
夏乾一怔,摸了摸头,居然觉得很有道理。
易厢泉抬头看了一眼湛蓝的天空,把围巾往上拉了拉,竟然露出笑容。他走到城门口的石柱前面,一把扯掉了城禁的告示。
而在城门处,站着一个小男孩。他提着一个篮子。他原本是怯生生地看向这里,见易厢泉笑了,自己便鼓足勇气上前来。
“你是不是易厢泉?”小男孩怯生生地问。
易厢泉弯下腰去,笑着说:“如假包换。”
“长大了我也想像你一样去抓贼……”
“不必像我,”易厢泉苦笑了一下,“不管成为什么人,你要记得,人皆可以为圣贤,正义仁爱之心断断不可缺。”
小男孩用力点了点头,举起了手中的篮子:“我奶奶让我把这个给你,这是我们家种的。我奶奶说,不管怎么样,庸城人都应该谢谢你。”
这是一大篮子柿子,金黄金黄的。
易厢泉笑着接了过来,脖子上的围巾慢慢滑落下来,露出了红色的伤疤。小男孩迅速看了一眼。易厢泉很是敏感,赶紧把围巾围上去了。
“你脖子上的红色道道是你画上去的吗?”小男孩看着竟然有些羡慕,“看起来很……很不一样,我也想画一个!”
说完,小男孩竟然摸着脖子,笑嘻嘻地跑开了。
易厢泉愣愣地站着,夏乾却哈哈大笑。
阳光灿烂,天空一碧如洗。他们肩并肩站着,笑了一会儿,一人吃了一个柿子,任由潮水般的人群涌出城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