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越发明亮,明晃晃地照着街道,照亮了庸城的一簇簇余烟。在混乱的街道上,夏乾匆匆走向城西三街,他要找到那棵桂树。
他明明知道易厢泉昏迷在医馆,明明知道易厢泉根本不会在树下等他。但这时候,所有的守卫都在忙碌,只有夏乾一个人坚持完成了易厢泉的嘱托。
他知道,要想扭转乾坤,唯有相信易厢泉。
白露将至,夏暑已散,而庸城的天气依然多变,不变的是一日日的凉。朗朗皎月高悬,庸城慢慢刮起了风。
夏乾冒着风,觉得脑中的疑雾一点点被风吹尽。他一边思考着,一边走向西三街。途中,却路过了一个地方。
这里是一个库房,门口站着一名守卫。
门口全是泥土,门被生生炸开了。
夏乾虽急,但仍然觉得此事可疑:“怎么回事?”
“失窃了,门被炸开了。”守卫认识他,索性讲了实话。
“丢了什么?”
“盐。”
夏乾惊讶道:“盐?这库房是放盐的?”
“除了盐还有别的东西,”守卫垂下头去,“灯油也被人换过了。赵大人方才追去西街的时候路过此地,把一切都弄清楚了。今天清晨换灯的灯油是从这里取出的。新的灯油有股淡淡的香味。”
夏乾慢慢明白了。
他赶紧继续赶路,心中却越发觉得可怕。他需要把思路再整理一下。
伴着狂风,夏乾很快便走到了西三街。桂花树很美,今夜多风无云,空中有着很美的月亮,它泛着柔和的光,把桂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在这个满城烟火、守卫尽散的夜晚,似乎只有这棵树是安静的。
狂风吹尽,树叶纷落,一切在月光的洗礼下变得透明。
在易厢泉的提示下,夏乾明白了青衣奇盗的诡计。
易厢泉显然是明白的,他听小泽说了庸城府衙的事,迅速做出判断,在浑身麻痹时却依然努力盯着《项羽本纪》。
这就是易厢泉的提示。
野史记载,刘邦采用张良的计策,在霸王被困垓下时以蜜汁书写“霸王死于此”,遂招致蚂蚁。蚂蚁嗜糖,于是围成了字形。项羽不知,又过度迷信,自以为天真要亡己,军心涣散回天乏术,不久失败,自刎乌江。
古人今人都逃不过心理的暗示。纵使历史的教训数不胜数,也依然难以走出逻辑的怪圈。蚂蚁嗜糖不过是自然现象,项羽信天,见此征兆必以为天要责罚。
此事与今日的事件过于相像。
青衣奇盗正是利用这一点。
犀骨筷被糖水浸过,而蚂蚁嗜糖。于是青衣奇盗放蚂蚁来辨认,最后由猫从守卫中把犀骨筷带出来——如此理论,天衣无缝。
项羽迷信上天征兆,而庸城府的所有守卫呢?办案之人往往“迷信”于自然规律。青衣奇盗在庸城府的偷窃,根本是个骗局。
犀骨筷是春秋末期战国初期的东西,保存千年,是否被糖水长年浸泡也未可知。就算真的被糖水浸泡过,放了这么久,又能残存多少甜味?蚂蚁纵然嗜糖,当亿万蚂蚁布满万根犀骨筷,肉眼所见,真正的犀骨筷与赝品所沾蚂蚁数目的差别,根本就不会太大。
那只猫是如何快速辨认出真品的?
不能辨别。那只酷似吹雪的白猫叼走的根本就不是真品。
这种盗窃方法闻所未闻,一切又发生得如此之快。蚂蚁嗜糖本是自然规律,猫的出现,对于误导守卫的思维起了推波助澜的效果。守卫先有了蚂蚁嗜糖的概念,潜意识就会顺着这条思路走下去,认为自己的猜想“青衣奇盗就是利用蚂蚁嗜糖辨认出了真品”是正确的。
于是事情继续下去,就演变成了几十人拼命出城追赶那只猫的闹剧。
青衣奇盗这一招非常冒险,但是在当时的情况下却极易让人走入误区。官员和守卫在府衙忙了好几日,今天又在院子里连站了好几个时辰,注意力高度集中,神经紧绷,任何风吹草动都会让人阵脚大乱。此事和用兵打仗又完全不同。守卫根本不知道敌人在哪儿,不知道他会做些什么。当戌时来临,一件又一件意外发生,给他们思考的时间又太短,而且几乎没有交流的机会。
这就是青衣奇盗的狡诈之处。手法越华丽复杂,可行性就越小。青衣奇盗上演的几出大戏根本就偷不走犀骨筷,但只要在短时间内骗过了衙门的人,他就能成功。 在白猫叼走犀骨筷之后,守卫顿时陷入混乱。赵大人心细,发现了白猫只叼走了一根犀骨筷——他临危不乱,夏乾很是佩服,却遗憾他没有深想一步。
正因为这一根犀骨筷,青衣奇盗又导演了第二个骗局。
曲泽反复强调,易厢泉在被发现之前,一直身处昏迷之中,是受伤才疼醒的,又因伤口沾毒再度陷入昏迷。
这样,事实就清楚了。
易厢泉早就陷入昏迷了,之后才被青衣奇盗带到巷子里去,将其随身的剑拔出——让大家以为他们进行了打斗。青衣奇盗故意让人看见自己从易厢泉那儿取到了另一根犀骨筷,让守卫追赶自己,跑到西街。
可是这究竟是为什么?
夏乾想起了那天晚上自己与易厢泉的对话。他问易厢泉,究竟如何才能把犀骨筷辨认出来并且带走?易厢泉回答,没有任何办法,唯有一根一根地辨认才行。
那两根真正的犀骨筷是真的混在了赝品中,包括易厢泉本人也难以辨别。青衣奇盗在巷子里从易厢泉身上拿的那根犀骨筷,也是假的。杨府尹对于犀骨筷被易厢泉分开放的推论,不成立了。
青衣奇盗上演的第三出闹剧,就是用灵猫香引来七节狸推翻街灯导致全城多处失火。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圈套。
昨日深夜,夏乾和易厢泉在街上碰到了青衣奇盗,这不是巧合,青衣奇盗为的就是将大家的目光引到街灯和香料上来。
今日在府衙,夏乾和方千闻到灯油的浓烈香气,知道是曼陀罗的残渣,就断定这灯油有问题,故而决定将旧灯油倒去,换上新的。这也是青衣奇盗加入麝香的原因:单纯的曼陀罗香气不重,麝香浓郁刺鼻,只要一闻,会更让人觉得这灯油会导致人昏迷。
一切全是误导。
其实旧灯油是没问题的,新的灯油才有问题。显然在昨日库房失窃的时候,青衣奇盗直接把灵猫香掺入库房的新油中去。
赵大人断定旧灯油有问题,必定下令全部换新的,殊不知正中青衣奇盗下怀。
青衣奇盗既要放火,就要换掉灯油;而他半夜三更亲自往所有的街灯中放入灵猫香,定然不现实。最省事的,莫过于借了守卫的手,行自己的方便。
前一晚青衣奇盗在棚顶现身,也是做给夏乾和易厢泉看的。
夏乾如今回想,更是汗毛竖立。青衣奇盗昨日现身,除了让人以为是灯油的问题,还有更重要的一点。
易厢泉打了青衣奇盗一镖。
那么青衣奇盗中镖了没有?夏乾觉得,没有。如果他们展开全城搜索,目标过大,因此会寻找手臂受伤的人来缩小搜查范围。官府一旦如此行事,那么青衣奇盗就会逃过一劫。
真是一举两得。
夏乾突然觉得一切都很可怕。易厢泉说过,青衣奇盗只有一天的时间去思考对策,但是对方竟然设计出了这种复杂的圈套。
如此纷繁的手法不能掩盖住一个事实:青衣奇盗自有他的目的。如果三起事件合起来看的话,就不难得出最后的答案。
庸城府蚂蚁事件的最后结果,是三十个守卫出城追捕;全城纵火事件,调动了大批守卫去灭火;巷子里的易厢泉昏迷事件,使最后一部分守卫,包括方千和两位大人,去彻夜搜查西街。出城、灭火、搜街,八十名守卫各有任务。
如此算来,现在还守护在庸城府的有多少人?五个?十个?
一切都清楚了。
青衣奇盗的三出戏码,就是为了调虎离山。
在派人追去西街的时候,官府已经很难再派出空闲人手了。如今真正的犀骨筷还在庸城府衙内,却没几个人看守。只要放倒那几个侍卫,青衣奇盗就可以明目张胆地在院子里进行偷窃。
易厢泉说过,辨认真品最快也要八个时辰。夏乾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打着灯笼一个个地辨认真伪,他觉得不止八个时辰。可是远观烟雾,火势并没有增大的趋势,纵使今日风大,要扑灭火焰,八个时辰,到时候天都亮了。
最多留给青衣奇盗三个时辰。
三个时辰,青衣奇盗到底要怎么做呢?夏乾摇了摇头,不对,现在不是关心青衣奇盗的时候,而是自己应该怎么办!
如果火被扑灭,也许就会有守卫回到庸城府;西街追捕不利,也许也会有人回到庸城府;易厢泉醒来,事情败露,还会有人回到庸城府。总之,若青衣奇盗执意偷窃,就会知道夜长梦多,必须在有人回来或者发现之前速速行动。
夏乾心慌了,一刻也不能耽误!现在庸城府就如同个空城,是下手的最好时机。
可是自己能做什么?叫人来不及,而且人马各有任务,根本调动不了多少。况且人多容易打草惊蛇。难道坐以待毙?现在,自己是全城唯一有时间、有能力阻止青衣奇盗的人。但是自己脑子没有那么好使,而且手无寸铁,如何对付身手非凡的江洋大盗?
实在不行……去看看也好。
他起身,打算去看看大盗长什么样,再回家睡觉。这才是夏乾的作风。
但他刚一抬眼,就看见了树下的木头箱子。
记得他下午来这里时,这个箱子就在。箱子做工精致,体积大,上面有古老的花纹。夏乾细看,箱子分外眼熟。
这是他家的箱子,就放在自家的书房里,存放常年积攒的欠条。
端起箱子,感觉不重,里面似乎放了分量挺轻的东西。借着月光,夏乾打开了箱子——
里面是他的柘木弓。
夏乾的父亲早年在洛阳拜了赫赫有名的邵先生为师,即易厢泉的师父。那时邵雍还年轻,夏乾的父亲更加年轻,不务正业,倒是对象数、算卦之类颇感兴趣,故而拜师。不久后就不再学习,反而开始从商,竟然创下万贯家业,成了江南有名的大户。
在这个尚文的年代,各路文人辈出,尤其是江浙一带,风流才子数不胜数。夏乾纵然受过良好教育,但他不想读书,不想经商。看店的时候说要读书,读书的时候嚷着要看店做生意,实则碌碌无为。
夏乾终日不求上进,不理家业。夏母时常抱怨,自己的儿子是个典型的败家子。从另一面来说,他虽然呆呆傻傻但是为人正直,好奇心旺盛也敢于冒险。若说技能,当数射箭为上乘。
夏家家大业大,夏乾用得起好的弓箭,请得起好的师父。孩子的唯一一点正经喜好,做父母的并不反对,乃至最后一发不可收拾。
天资聪颖,又感兴趣,久而久之,夏乾的箭术在江南一带也是小有名气。然而夏乾没有实战经验,随着西北战事愈演愈烈,夏乾也“蠢蠢欲动”,父母自然不肯让独子有这种念头,遂禁止他再携弓狩猎。
夏乾没有办法,只好在自家的院子里引弓射箭,白日去射柳叶或者杏花,或者让弓箭没入石墙。
纵然是这样足不出户,他的技艺仍越来越精湛。
此时,夏乾背着弓箭,悄悄地从庸城府衙远处的小巷子里绕回客栈。他观察过庸城府衙四周,只有这家风水客栈位置最好。
而整个客栈视野最好的房间,就是易厢泉住的房间。
他摸黑进了客栈,放眼望去,一个人也没有,周遭一片漆黑。那个矮个子的尖声小二不知道跑哪儿去了,夏乾也不想惊动任何人,便轻手轻脚地踩着楼梯溜上了二楼,吱呀一声推开了房门。
房间还是和他上次来的时候一模一样。夏乾上前,把窗户打开了一条缝,窥探着外面。清幽的月光瞬间照进房间。
今日风大,而此时却减小了不少。且这房子的朝向正好背风,夏乾庆幸这天时地利,否则窗户一下被风吹开,事情就不好办了。
眼下已近初秋,这样寂静的夜晚令人感到丝丝凉意。夏乾有些惊慌。他小心翼翼地看着庸城府衙的整个院子,月华如水,庭下如积水空明,然而树影交错遮住月光,院子倒是黑暗,唯有树影轻轻晃动。
没有任何异常。偶尔有零零星星的灯火飘过,那是杨府尹的家丁而非守卫。
远望城里烟雾不断,灯火却在逐渐熄灭。夏乾知道,兴许是大人下了什么命令,如果再燃着灯火招来狸猫,怕是这大风之下,火势更加难以控制,干脆把街灯全部熄灭。所有人都认为青衣奇盗向西街逃跑了,全城点灯守夜也无甚用处。
看着全城一点点暗下来,如同被黑色侵蚀覆盖而不见天日一般,夏乾顿觉呼吸急促,双手微颤。他深吸一口气,只有不停观察四周,以此来减缓焦虑。
只见西街灯火通明——烟花巷子,那是离庸城府最远的街道,夜夜笙歌。不知大人他们进展如何,只怕是竹篮打水。
夏乾心里七上八下的,庸城府衙还是没有动静。他心里嘀咕,莫非自己想错了?
他低头看看自己手中的弓,是柘木所制,漆得光亮却无装饰,乍一看只是普通的弓。而夏乾知道,柘木的弓身、水牛角贴于弓臂内侧、上好的牛脊附近的筋腱以及使用黄鱼鳔制胶黏合,才得此弓。看似普通的组合,实际上却是杀人的利器。
夏乾手有些颤抖,他不打算杀了青衣奇盗——杀人,这一点他想都没想,只希望射中青衣奇盗的腿,使其行动不便,定可以擒获。
月朗而风不清,秋月惨白,映着夏乾与皎月同色的脸,嘴唇也是苍白的。
无论结果如何,就在这一箭了。如此重要的任务非他夏乾莫属。
名垂青史……夏乾闭起了眼睛,心开始狂跳。
名垂青史其实不是他想要的,功名利禄于他而言什么都不是。他只是想借这个名头,用自己仅有的射箭本事来换取自己人生的一点自由,尽管这点自由可怜又奢侈。今晚的事会让他受到母亲的责骂,会被罚抄很多遍《论语》,但是只要他抓住大盗,哪怕没有封赏,也许父母会认为他有出息,也许会让他背着弓箭踏出家门去,也许会去很多很多地方,也许会认识很多很多的人……他拼尽全力,为的只是这点“也许”。
他架起了弓。
庸城府衙门口的灯灭了。那里距离夏乾很远,看不清到底是什么原因。正在他凝神屏息观望之际,却见另一盏灯也灭了。
灯火的位置在庸城府衙的正门口,距离远,看得不真切。那灯火灭得诡异,悄无声息。每一盏灯火都是家丁在提着的,如此熄灭,必有蹊跷。接着,又一盏灯火灭了,整个庸城府衙的大门到院子一片漆黑。
夏乾纳闷:出什么事了?
庸城府衙的院子十分古老,石灯的火一直燃着,一个个小亭子般孤独地亮着,夏乾甚至看得清上面的莲花纹饰。就在石灯的旁边,一个灰色衣衫的家丁提着一盏白灯笼,似乎在做常规巡查。
灯火正好照在家丁脸上。
就在那一瞬,夏乾赫然发现就在那家丁身后的树上有个黑影。
他心里一惊,但是看得不真切。只见那黑影迅速跳下,无声无息地一掌劈在家丁的后脑。
家丁立刻倒下了。夏乾暗暗惊呼,却见黑影迅速用手帕捂住家丁口鼻,一手托住灯笼——动作太快了,真的太快了。片刻他吹熄了家丁手中的灯笼,随即把人拖到深深的草丛里。
那黑影的手法之快,夏乾几乎看不清。
黑影隐到树林里去了。
眼看庸城府衙后院还剩一个家丁。他提着灯笼守在后院,浑然不知自己是庸城府衙唯一一个还在巡视的人。而庸城府的四周街道再无他人。
夏乾心里暗道大事不妙,却见那黑影突然冒出,如同鬼魅一般落在了最后一名家丁身后。不久那名家丁也倒地,那黑影手法之快,同刚才如出一辙。
这里是距离那黑影最近的地方,夏乾可以清楚地听到灯笼掉到地上的咣当声。
在灯火的照耀下,黑影不再是黑影。
那是一个穿着青黑色衣服的人。
看身高,应该是个男人,他的大半个脸被面巾蒙住,额前碎发导致夏乾看不清他的眉眼。他未梳发髻,只是拿青黑色的带子略微系上,如此行动倒是方便;也没有带弓弩,只带着佩剑,然而剑鞘上没有图腾,此外没有多带别的东西。
他仿佛是来自黑夜,此时正站在那棵银杏树下,青黑色的衣裳质地贴身柔软。青黑衣衫似乎是黑影与落叶交织而成的产物,在秋风吹拂下轻扬,与月光完美糅合从而构成了一幅令夏乾终生难忘的画面。
敏捷的身手,乌黑的头发,夏乾很是吃惊,名扬天下的青衣奇盗居然这么年轻。
[1] 羊踯躅(yáng zhí zhú):又名黄杜鹃、羊不食草、闹羊花、老虎花。一种落叶灌木,属杜鹃花科植物。花辛、温、有大毒。《神农本草经》记载可治疗风湿性关节炎、跌打损伤。在医学上常作为麻醉、镇痛剂使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