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记得——哦,这是我还记得的为数不多的几件事之一了,我现在全然搞不清现实和幻想之间有什么区别,并且我在这儿每天都很忙,永远有做不完的事,从这些乱七八糟的记忆中分辨它们也显得无关紧要——不过,哈哈,我还记得我是怎么泄露我的秘密的!他们惊恐的眼神好像还在我眼前闪现,我还记得,我只是握紧拳头对着他们苍白的脸狠狠来了几下,然后就让他们轻松地逃离我的身边了,他们跑得很快,一边跑还一边鬼哭狼嚎地叫着。一想起那个情景,我就觉得浑身精力充沛。看啊——我猛地一发力,就把这根铁条扭成了麻花,我随便一折,它就跟干树枝一样断了。只是这儿的长走廊有很多条,每条走廊还有很多道门——我觉得自己肯定没法找到出去的路,即便找到了,最后还要面对一道变态的大铁门,不仅有铁栓,还加了几道大锁。他们得意地把我当展品摆在那儿给人参观,因为我是个聪明的疯子,他们都知道。”
“我还得想想。我当时出去了,对,就是这么回事。深夜时分我回到家里,发现我屋子里坐着她那几个兄弟中最傲慢的一个——他说有重要的事找我。我怀着一个疯子所能做到的最为仇恨、憎恶的眼光看待他,无数次想着怎么把他撕成碎片,这一点我记得很清楚。当仆人跟我说他在楼上时,我马上就跑过去了。他说要单独跟我说几句话,我就让仆人先下去。这是一个深夜,第一次,只有我们两个人,我们单独待在一起。”
“起初我很谨慎地不去看他,因为我很聪明,我清楚地知道,我眼里闪烁的疯狂火焰他半点都没察觉。我们就这么坐着,足足有好几分钟,他最后还是憋不住了。原来,在他妹妹死后不久,我就说了那些奇谈怪论,而且行为怪诞,这使他觉得侮辱了他妹妹。再想到此前很多他一开始没注意的事,使他觉得我曾经虐待她。他认为我对已故的她的侮辱是故意的,是要羞辱她的家人。他有制服在身,所以要求我给他一个合理的解释。”
“他是军队里的小军官——这个官职是用他妹妹的悲惨遭遇和我的钱买的!他早就知道她爱上了另一个男人,却还是强迫她嫁给我,因为以他为主导,他们就是想通过这个途径陷害我,并谋夺我的财产。就是这样的!他的制服真他妈难看!真是他娘的下流制服!我不由自主地瞥了他一眼——我没有忍住——然而我只字未说。”
“注意到了我的眼神,他的脸色突然变了。也许他以前勇敢过,然而此时他怯懦地抓着桌子往后缩,脸上血色全无。我慢慢地靠近他,爆笑起来——我当时的心情真是爽透了——他浑身都在战栗。疯狂在我的体内膨胀着。他畏惧我。”
“‘你妹妹在世时,你非常喜欢她,是那种真正的喜欢。’我开口了。”
“他的手紧紧抓着椅背,什么也没说,只是惊慌地四处张望。”
“‘你这个混蛋,’我说,‘你的那些坏点子,你那陷害我的毒计都被我看破了,我清楚,她早就爱上别的男人了,但你还是强迫她嫁给我。你瞒不过我——我什么都知道。’”
“突然,他跳了起来,把椅子举到空中胡乱挥舞,喊着让我后退——因为在说话的时候,我悄悄地走到了他的身边。”
“或者我当时并不是在说话,而应该说是在咆哮,因为我觉得我的血管里翻腾着一股暴烈的怒火,我的耳边又响起那个幽灵老朋友的低语,它让我挖出他的心。”
“‘你这个浑蛋,’我一边喊一边向他猛地冲过去,‘我是个疯子,她是被我杀死的。现在我还要杀了你。血,我要看到你的血!血!’”
“他在惊恐中向我砸过来一把椅子,被我一拳打开。我冲到他身边,就这么恶斗了起来。”
“那场战斗真他妈惨烈啊,因为他长得人高马大,还在危险中激发了潜力;而我呢,我是个疯子,我有无穷的力量,我一心要杀了他。我明白我的力气无人能比,没人能阻挡我。不过虽然我是个疯子,他还是抵抗住了我的第一轮打击!然而他慢慢地就没有力气了。我用膝盖顶住他的胸口,双手掐住他的脖子。他的脸变成了紫色,眼睛向外凸起,他的舌头像狗一样伸着,好像还在嘲笑我。我的力气用得更猛了。”
“突然,‘砰’的一声,有人撞开了门,随即涌入了一大群人,他们在混乱中大叫大嚷,我听到他们说‘快把这个疯子抓住’。”
“我就这样暴露了自己的秘密!我现在是为了争取自由而挣扎。就在他们眼看就要抓住我的时候,我突然跳起,一下子冲进那群人里面,凭借我野牛般的力量杀开一条血路,我感觉自己手中有一把镰刀,砍倒了眼前所有的人。我冲出大门,跳过栅栏,站到了街上。”
“我就这样一路狂奔,无人敢挡。背后混乱的脚步声传进我的耳朵,于是我加速加速再加速。慢慢地,脚步声越来越弱,最后终于听不到了。然而我依旧跑啊跳啊,越过篱笆和墙头,越过溪流和沼泽,我疯狂地尖叫——我的尖叫引起了野地里很多奇怪生物的嘶吼,把我的声音传得更远,传到了地球那一边。几个鬼怪把我抱在怀中,我跟着他们穿行在风中、越过一切的障碍;我不由得发出奇怪的声音,使自己也感觉到战栗。最后他们把我扔了下来,于是我就瘫倒在地上不动了。”
“醒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就身处此地——这间令人感到愉悦的小房间。这儿看不到阳光的影子,却偷偷地接纳着月光,那些围绕在我身边的黑影,以及总是待在某个角落里的沉默人影,都在那微弱的光线下现形。有的时候我虽然躺下了,眼睛依旧睁得大大的,这所大房子的其他地方发出的哭声和尖叫声我都能听见。我搞不清那是些什么玩意儿,可是那不是苍白人影发出的声音,跟她没有关系。因为整个晚上,在日出以前、黄昏以后,她始终是站在那儿的,像个雕塑一样,她在看我打滚玩耍于干草堆上,在听那困束着我的铁链发出的乐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