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东西?”他有些慌张地说。
“什么东西”这句话或许他已经问过了,也或许并未真正说出来,因为确实有个如野猫般的小孩在墙角瑟缩着,他看得清清楚楚。
有一大捆破布条握在他手中,从样式和尺寸来看,似乎是婴儿用品,然而从他那渴望而贪婪的抓取姿势来看,那东西好像又属于邪恶老人。经过了半个世纪的风霜磨砺,他的脸看起来还是平滑椭圆的,脸颊被时间摧残得有些消瘦,他苍老,却有双明亮的眼睛,裸露的脚细嫩犹如婴孩,可是丑陋的尘土和血渍却沾满了他的头顶。他就是一个小家伙,似乎是孩子却又并非真正的孩子,倒如同一只渴望成为人类的小动物,只是非常不幸,在他的人生旅途中,只能用野兽的形体出现。
因为早就跟野兽一样习惯于躲避猎捕,在别人看他的时候,他总是在地上蜷缩着,警惕地回望对方,并且将手臂伸出,随时准备应付别人的攻击。
“你要是敢打我,我就敢咬你。”他说道。
几分钟过后,化学家依旧为这个景象而觉得痛苦,他看着这个画面,表情冷漠,力图回想某些事情,虽然到底要想些什么他也不是很清楚。他就问小男孩到这儿来干什么,是什么时候过来的?
“那个女人呢?”他答道,“我想找那个女人。”
“你说的是哪位?”
“我要找到那个女人,我就是被她带来的,她还让我待在温暖的炉火边。有一阵子她离开了,我就出来找她,我没找到她,还迷路了,我就要找她,我不找你。”
他忽然跳了起来,连一点声响都没有发出,他在接近窗帘的地方光脚而立,雷德罗先生用一条破布把他裹了起来。
“放我走吧!求你了!”小家伙奋力挣扎,还咬着牙嘟囔着说,“我又没做什么对你不好的事,你让我找那个女人去,放我走。”
“从这边走不行,另一条路更近一些。”雷德罗先生想要拖延一下,弄清楚这个小家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又问道,“你叫什么?”
“我也不知道自己叫什么。”
“你生活在哪儿?”
“什么意思?什么叫生活?”
小家伙甩开挡着眼睛的头发,凝视了他好一会儿,不停地扭动着,努力挣脱,最后又破口叫道:“我要去找那个女人,你放开我。”
化学家把他引导至门口说:“从这里出去吧。”化学家一脸疑惑地看着小家伙,冷漠中夹杂着反感、逃避和厌恶的情绪,“我会把你带到她那里去。”
小家伙有一双犀利的眼睛,在房间里四处张望,最后盯着杯盘狼藉的桌子不动了。
“我想要吃东西。”他说。
“她没给你东西吃吗?”
“今天吃了,明天还是要饿,不对吗?每天都不能不吃东西吧!”
当他发现自己能够挣脱时,马上就跳到了桌子上,紧紧地把自己的那条破布和面包、肉抱在怀里,跟一只可怜的小动物一样,然后又说:“嗨!带我到那个女人那儿去吧。”
当化学家用严厉的眼神示意小家伙跟着自己往外面走的时候,一种新的负面情绪忽然从他心底涌出,使他浑身颤抖,只好停下脚步。
“你可将我赐予你的天赋赐给他人,放飞你自由的心吧!”
风中飘荡着鬼影的话,他感到了刺骨的冷风袭来。
“今晚我不到那里去了,”他含糊地低声说,“今天晚上我哪儿都不去了,小东西!你顺着这条长廊往前走,从黑暗大门出去后就到了院子里,从那儿就能看到有亮光的窗户了。”
“那个女人就在那个房间里吗?”小东西问道。
得到了肯定的回答后,小东西点点头就跳开去。然后化学家拿着灯笼一个人回来,急忙锁上门,一屁股坐到了椅子上,似乎无比惊恐地用双手蒙住了脸。
这个房间里现在真正只剩他一个人了,啊,那么孤单,那么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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驱散天赋</h3>
一位个头矮小的男子坐在起居室中,隔在客厅和一间小商店之间的只有一个小隔板,很多小报的剪报贴满了墙壁。起居室中和他作伴的小孩有很多,叫出这些小孩的名字就会让你觉得愉快,他们的肢体动作虽然有限,然而表达出的效果却让人印象深刻。
在这群孩子里面,用哄骗和威压的方式,角落里已经睡着了两个小孩,他们睡得舒适温暖,正在纯真香甜的梦境中畅游。然而更多时候他们喜欢清醒的状态,在床上胡闹乱斗。
一个生蚝堆成的食物塔放在角落里,这些美味佳肴正在被两个孩子享用着。在这跟堡垒一样的房间中,他们总是相互打闹袭扰,就如同史考特人和皮克特人对年轻英国人的历史建筑加以围攻,攻击结束后再回到自己的领地。
他们的角色除了侵略行动中愤怒的反击者和疯狂的队员之外,还总是扑向床单,因为在床单里躲着那些扮演掠夺者的小孩。一个小男孩在另一张小床里,有他在,这个家族就永远不愁没事,他不但往水里面扔短筒靴,还在水里丢很多其他小物品,似乎一切硬东西都成了飞弹,在屋子里乱飞。小孩们这么做已经对他的睡眠构成了干扰,即便如此,他依旧表示了对他们的赞美,毕竟这些小孩们不会有人真正讨厌。
除了这个有丢东西癖好的男孩之外,还有一个名叫强尼·泰特比的年纪稍大的小大人,他把一个婴儿背在背上踉踉跄跄到处乱走,因为膝盖承受着巨大的压力,所以身体总是东倒西歪。他努力念一篇从家中学来的小故事哄婴儿入眠,可是太累人了!虽然因为宝宝的重量,他的肩膀已经没有知觉,虽然他总是凝视着宝宝的眼睛,想要让他快些入睡,然而宝宝依旧睁大着自己好奇的眼睛,所幸的是宝宝总算是不闹了。
这是摩洛克火神的婴儿,在那总也不能满足的祭坛之上,每天都要祭品,而这个小宝宝就是备用的祭品。摩洛克宝宝有着难以安静下来的性格,无论在什么地方,要想让他们五分钟之内不吵不闹都是很难的,而要想哄他们睡觉,就更是难上加难了。
但在附近一带,“泰特比男孩”如同酒馆服务生或邮差一样尽人皆知。他把小婴儿抱在手上,总是徘徊于门阶之上,从周一清晨直至周六夜晚,他在小孩队伍后面缓步而行,跟着杂耍和翻筋斗的队伍,从来只走一边,然而因为动作缓慢了些,所以很多有趣的事都错过了。在小孩们一起玩耍的时候,强尼因为这个摩洛克火神宝宝的存在而无比苦恼疲倦,无论强尼待在哪儿,摩洛克宝宝永远是那么易怒,一刻也无法安静。然而当强尼外出的时候,摩洛克宝宝就会安静地睡着,只要强尼一回来,摩洛克宝宝就自然醒来,强尼就要去带他。大家都安慰强尼,这个宝宝完美无缺,可是在英格兰却一个同伴都没有。强尼喜欢从松垮垮的帽子下面或裙子后面满足而温驯地打量外面的世界,他歪歪扭扭地走路,看上去如同拿着大包裹的搬运工,当然他要想把手上的东西寄出去是不可能的,至于要送到哪儿就更是无法知道了。
一位矮小的男子坐在小起居室中,这个大家庭的家长就是他——阿达夫·泰特比爸爸,也是前面那家小商店的老板,“泰特比报社公司”的招牌挂在商店墙上。在小孩子们的吵闹中,这位父亲试图安静地读报,可是显然无法做到。认真地说来,唯一对这家公司有贡献的就是这位父亲,毕竟“公司”既没有具体的基础,也不是个人财产,仅仅是个诗意的抽象概念。
“泰特比”公司位于耶路撒冷大楼的转角处,很多文学作品展示在它的橱窗上,比如未经许可的广播节目和过期报纸的照片,而包括手杖和大理石雕刻品等在内的商品堆积在公司仓库里。一家轻松愉快的蛋糕烘焙坊曾是这家商店的前身,然而耶路撒冷大楼似乎容纳不了这种精致优雅的气氛。现在关于烘焙业的商业气息在橱窗中一点点都找不到,我们只看到如公牛眼睛一般的亮光从小小的玻璃灯笼里透出,现在烛火慢慢减弱,一点点在夏日里熔化,在寒冬中凝结,直至一切希望都已消失,只遗留下了灯笼的残骸。
“泰特比公司”曾经做过的生意有很多,它曾经在玩具业上冲动地投了一小笔钱,因为透过橱窗你能看到很多精致的石蜡娃娃,它们被混乱地堆到了一起,最混乱的情况在于它们的脚和脸摆在一起,而最底下则横躺着很多掉下的破长腿和手臂。女帽生意也曾是“泰特比公司”的业务,因为还能看到一些金属线制无边呢帽堆在橱窗角落里。对于烟草事业“泰特比公司”也曾有过幻想,并且为了便于在烟草产地驻扎,还在大英帝国三个地方找了原住民代表,可最后仅仅是做了市场调查。还有某种诗意的传奇掺杂在这桩生意中,并且在进口烟草的时候还流传下一个笑话,即你会看到嚼烟草的有一人,嗅烟草的有一人,抽烟草的还有一人,然而这个事业没有带来任何商机,唯一的收获就是一堆苍蝇。几年后,绝望中的“泰特比公司”在模仿珠宝的生意上进行投资,橱窗长格的玻璃中,有一张盖有廉价图章的卡片,一堆铅笔盒,还有个神秘的黑色护身符,一些无法理解的符号刻在上面,并有九便士一个的标签。然而不管他做什么,“泰特比公司”的生意从未从耶路撒冷大楼中获得支持,“泰特比公司”努力在这栋大楼之外找到出路,然而结果很不好。所以“公司”这个头衔就成了这家公司最好的资本,这是个无形资本,世俗的柴米油盐无法影响它,穷人汇率或财产征税额也不用支付,当然也不用承担什么家累。
就像我们此前所说,待在小起居室里的泰特比,对有关家庭的某事进行思考,想得越多心中越乱,还无法忘掉它,所以他就读报。然后他放下报纸,在起居室中焦躁不安地来回踱步,如同一只失去了未来方向的传信鸽,徒劳无功地试图捕捉一两只落在它身后的小飞虫。家族中唯一不惹人生气的成员忽然引起了他的怒火,并一拳打到了摩洛克保姆身上。
“你这个小子坏透了!”泰特比先生骂道,“在艰难的严冬之中,你可怜的父亲打拼得这么辛苦、焦虑,难道你对此毫无感觉?每天早上五点开始他就要工作,你们为什么一定要用荒唐的把戏打扰他休息,从而使他心情焦躁,失去判断事物的能力?你们闹够了没有?在充满寒冷雾气的天气中,你哥哥阿达夫在辛勤工作,你却跟别的孩子一样悠悠然地玩耍,享用这一切东西。”泰特比先生絮絮叨叨说了很多,对他的近况尤其加以强调,“可是你却非要让父母变成疯子,让家里变得荒芜杂乱吗?你为什么非要这样,强尼?”每一回问话的时候,泰特比先生都假装狠狠掴他一巴掌,然而想想已经有所改善的状况,就又收回了手掌。
“啊!父亲!”强尼哽咽着说,“我确实没帮上什么忙,然而照料莎莉、哄她睡觉也算是为您分忧了吧,父亲大人?”
“我真想在家里看到我的小女人!”泰特比先生温和然而又有些懊丧地说,“我真想在家里看到我的小女人啊!跟他们打交道的事我真不擅长,我被他们耍得团团转,我的潜能被激发了,嗯!你的母亲帮你生了一个可爱的小妹妹,难道这还不够,强尼?”泰特比先生对着摩洛克宝宝指了一下,“在这个妹妹没出生的时候,家中只有七个男孩,为了让你们有个妹妹,你母亲所经历的痛苦,你可明白?你为什么非要这么顽皮,非要让我头疼呢?”
看着儿子伤心的样子,泰比特先生的声音柔和下来,态度也软化了,最后他拥抱了儿子,然后马上又把另一个有过失的孩子抱在怀里,如此理性的沟通方式是个好的开始,过了一会儿,泰比特先生就在床架上跟孩子们一起玩越野游戏,在让人眼花缭乱的一大堆椅子中间逮住被他惩罚的孩子,让他赶快去睡觉。对穿着短靴的男孩子来说,这个玩法的催眠魔力很是显著,所以他很快就睡得死死的,以前他曾经有一会儿睡着了,然而很快就恢复了精神。此外还有两个年轻的建筑学生,很快独自地入睡于邻近的房间,而巢穴中已经躺倒了“拦截一号”的小组成员。做了一次深呼吸后,泰特比先生突然发现,世界恢复了平和与安宁。
“我妻子什么事都做得非常完美,”泰特比先生把他那兴奋的脸庞擦了擦,“要是她能一直都这么做就太好了。”
泰特比先生为了让孩子们体会这种感觉,寻找着合适的方式,所以他接着说:
“我们要承认,每个成功的男人背后都站着一位伟大的母亲,并且他们都很孝顺,在自己的下半生中把母亲看成最好的朋友。小伙子们!想一想你们那卓越的母亲吧!”泰特比先生激动地说道,“趁着她还能陪伴你们的时候,要对她的价值有充分的意识!”
再次回到火炉边,泰特比先生双腿交叉着坐下,把一份报纸放在腿上,努力让自己的心情平静下来。
“起床吧,小伙子们!无论是哪个,反正必须要有人起来,”泰特比先生温柔地对孩子们提出要求,“而对于你成熟的表现,你那些受尊重的同伴将会感到讶异。”
泰特比先生把合适的句子从本子中选出来对孩子们进行教导:“我的儿子强尼,对于唯一的妹妹莎莉你要悉心照料,她就如同你脸上最耀眼的那颗宝石。”
强尼坐到一张小凳子上,摩洛克宝宝的重量都压在他的身上。
“这个宝宝是最棒的礼物,强尼!”父亲道,“你应该怀着万分感激之情才对!很多人身在福中不知福,强尼,然而上天赐给我们的最好礼物,就是我们的摩洛克宝宝,因为通过缜密的计算,我们明白很多摩洛克宝宝寿命都不到两岁,也就是讲……”泰特比先生对儿子谆谆教诲。
“啊!不要再说了,父亲,请别再讲了!”强尼哭着叫道,“一想到莎莉,对这件事我就觉得无法承受。”
泰特比先生没有再接着说下去,而强尼则擦了擦眼泪,试着安抚小妹妹,此时他感到一种深沉的使命感激荡心头。
“今天你哥哥阿达夫也迟到了,强尼,”父亲一边拨弄炉子里的火堆一边说,“他要是回来得晚了,会冻成冰块的。你那可爱的母亲到哪里去了?”
“我觉得母亲跟阿达夫都在这儿,父亲!”强尼喊道。
“你说得不错!”泰特比先生一边竖起耳朵倾听一边说道,“不错,那脚步声属于我可爱的小女人。”
而泰特比先生为何会有妻子是个小女人的推论,是一件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秘密。关于泰特比先生的故事有两种版本,他妻子能轻易地跟别人说,泰特比的妻子作为一位个体户,有着广为人知的强悍个性和强壮身体,可在泰特比先生看来,那体形却是最优美的。拥有娇小的体格从来都不是他们的希望,然而他们的七个儿子没有一个称得上高大,可是泰特比夫人说莎莉妹妹绝不是这样的。就这件事来说,最有发言权的要数强尼这个最大的受害者,因为这个小宠儿他每天都要抱着,她的成长是他每一小时都能感受到的。
泰特比夫人刚刚购物回来,她进门时手里拎着一个篮子,把帽子和围巾扔到一边,就疲惫地坐下了,她命令强尼把可爱的莎莉带过来,她要好好亲亲。强尼把这项工作完成后,就坐回到自己的小凳子上歇息。阿达夫·泰特比把身上的长版七彩毛织围巾脱下,围巾真的太长了,为了脱下它花了不少时间。阿达夫也对强尼提出了同样的要求,强尼又把工作顺利完成后,坐回到自己的小凳子上歇息。这时,一道灵光从泰特比先生脑海中闪过,他以父亲的名义对强尼提出了同样的要求,让第三个人的愿望得到满足之后,强尼太累了,简直连呼吸都没有力气了,差一点无法坐回凳子上。
“强尼,无论你干什么,必须要把莎莉照料妥当,不然你见到母亲大人也会感觉羞愧。”泰特比先生摇摇头说。
“你见到哥哥也会感觉愧疚。”阿达夫说。
“当然你也会不好意思见到你的父亲。”泰特比先生又附和了一句。
对于这种要么做好工作否则脱离关系的话,强尼有着强烈的感受,他低头凝视摩洛克宝宝的眼睛,观察她睡得好不好,他努力温柔地拍打她的背部,还轻轻摇晃着。
“我的好儿子,阿达夫!你浑身都湿透了啊!”泰特比先生说,“赶紧到我的椅子上坐好,把身子擦干。”
“没有,父亲,我的身子没有湿透,”阿达夫简单地用手整理了一下仪容,之后坐了下来,“我身上还是挺干爽的呢,父亲!你有没有觉得我的脸有些油亮?”
“哦,还真是有上了一层蜡的感觉。”泰特比先生答道。
“都要怪这鬼天气,父亲,”阿达夫用自己已经磨坏的夹克袖子把脸颊擦亮,“我的脸上长了讨厌的疹子,看起来还有些油亮,都要怪那可恶的风雨雪雾,要是能舒缓一些就好了。”
阿达夫工作于一家报社,报社的生意比他父亲的公司好多了,他在火车站贩卖报纸,属于普通职员。他那肥胖矮小的身躯来回穿梭于火车站,看上去像个衣衫破烂的丘比特天使。阿达夫还不到十岁,整个火车站都能听到他尖锐的叫卖报纸的童声,其知名度跟喷气行进的嘶鸣的火车头的声音有得一拼。
对于商业活动来说,尤其是对于他所在的这种交通单位,阿达夫的童稚应该说是一项不小的缺陷,可是我们高兴地看到,他有着玩乐跟工作并行的好方法,在做好工作的基础上,漫长的一天被他分为很多不同时间段内的玩乐活动。他自己发明了设计巧妙的活动,其简单而有趣一如很多伟大的发明,在一天的不同时间里,他会把“报纸”这两个字的发音不断变化,用四声的变化来替代原本的发音。所以,阿达夫会在冬天太阳未出之时,戴着自己的大围巾、防水斗篷和防水帽,在浓雾中穿行,扯着嗓子叫卖:“早……报……”;在离中午还有一点钟的时候,他就会喊“凿……报……”;下午两点左右,声音又变成“造……报……”;两小时之后,他的叫卖就成了“早……包……”;而叫卖声在太阳下山之后会变成“晚……报……”,而这时,阿达夫也会有轻松而舒坦的心情。
阿达夫的母亲在椅子上坐着,围巾和帽子就搁在她身后,她无意识地转动着手上的结婚戒指,似乎在想什么,然后她站起来把外出服脱下,把准备晚饭的服装换上。
“啊,亲爱的!亲爱的!这个世界的运行方式正是如此!亲爱的!”泰特比夫人说道。
“这个世界运行的方式?什么啊,我亲爱的夫人?”泰特比先生朝四周看了看。
“哦,没什么。”泰特比夫人挥了挥手不在意地说。
泰特比先生眉毛挑起,把报纸翻到另一面,他的眼睛在报纸上到处奔走,这儿看一下那儿看一下,然而总是不仔细阅读。
泰特比夫人这时正在做晚饭,可是她的动作幅度实在太大,感觉不像是在做晚饭,而是在跟桌子打架。她用刀叉猛力敲打桌子,之后敲打工具换成了盐瓶和盘子,然后又在桌子上重重地放了一叠面包。
“啊,亲爱的!亲爱的!这个世界的运行方式正是如此!亲爱的!”泰特比夫人道。
“刚才你也这么说过,宝贝,这个世界的运行方式是什么请你告诉我吧。”泰特比先生东张西望地说道。
“哦,没什么。”泰特比夫人心不在焉的样子跟刚才一样。
“刚才你就是这么敷衍我的,苏菲雅!”泰特比先生不干了。
“你要是非问不可,我也只能有这个答案,”泰特比夫人说,“我真不知道说什么。你要是还继续问我,我还是只能这么回答,我再跟你说一遍,我真不知道要说什么。”
泰特比先生看着自己最爱的妻子,用有些惊讶但却依旧温和的语气问道:“你为什么这么拒人于千里之外呢,我亲爱的小女人?”
“你的问题我真不知道要怎么回答,”泰特比夫人说,“请不要再问了。你说我拒人于千里之外?我可从没有这样做。”
泰特比先生把读报这事儿放弃了,好像这件事让他觉得痛苦,他双手放到背后,肩膀一耸一耸,在房间里缓慢地踱着步子。他顺从的态度完全可以从他温和的步伐中看出来,他跟两个年龄最大的儿子说:
“阿达夫,再有一分钟你的晚饭就好了。你们的母亲顶着风雨从店里买来了这些东西,她真是太关心你们了。强尼!你要赶紧过来吃晚饭,你对宝贝妹妹这么体贴,你母亲为此非常高兴。”
泰特比夫人默默地做着晚饭,然而你能看到,在工作时她带有一种冷静的、敌意的态度。她把一块油纸包装的、黏稠结实的豌豆布丁和一碗装着酱汁的碟子从大篮子中拿了出来,一掀开酱汁的盖子,就闻到了阵阵香味,两张床上那三双睁得大大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桌子上的盛宴。泰特比先生对于夫人眼里所暗示的晚餐邀请视而不见,站起来缓慢地重复道:“再有一分钟你们的晚饭就好了。你们的母亲顶着风雨从店里买来了这些东西,她真是太关心你们了。”
这时,泰特比夫人忽然心情激荡,无数复杂的情绪在她心中翻滚,她抱着丈夫的脖子哭了起来。“啊!阿达夫!”泰特比夫人哭着说道,“我怎么想就这样一走了之?”
看着泰特比夫人这么温柔,阿达夫和小强尼都感觉无比震撼,使得他们都不禁忧郁地哭了出来。而他们的哭声也产生了连锁的反应,使得其他床上的小泰特比们立刻安静了,似乎打了败仗般惶恐无助,他们蹑手蹑脚地从旁边的房间溜到餐厅,都搞不清这究竟是怎么了。
“阿达夫,我现在在家里比任何一个小孩都要无知,我很确定这一点。”泰特比夫人哽咽着说。
这些话显然是泰特比先生不愿意听的,他看了一会儿道:“别这么说,亲爱的。”
“我的无知确实比一个婴儿还甚,”泰特比夫人道,“别光顾着看我,强尼!要小心你妹妹,她万一要是从你膝盖上摔下来,那可就危险了,然后剧烈的痛苦会折磨你的心,让你连活下去的力量都没有。亲爱的,一回家我就害怕这件事,可是阿达夫,很多时候就是……”忽然泰特比夫人又沉默了,无意识地转动手上的结婚戒指,似乎在想着什么。
“我知道!”泰特比先生道,“我知道艰苦的生活、恶劣的天气和辛苦的工作都折磨着我的小女人,她被人冷眼相待,这些我都明白,所以请上帝庇佑阿达夫,一定不能这么做!”
泰特比先生说话的时候,用叉子把碟子里的酱汁搅来拌去:“你的母亲在厨师的店里不仅买了豌豆,还买了这么多酱汁,以及整只鲜美的烤猪脚蹄膀,还有脆皮猪油渣覆盖在上面,这儿还有吃不完的芥末酱和作料酱汁,趁着猪脚还没冷,我的好儿子,赶紧过来吃吧!”
无需父亲第二次呼唤,阿达夫立刻就端着盘子过来了,他早就已经饿得眼泪汪汪的了,然后他回到自己的小凳子上坐好,马上大口吃了起来。小强尼当然也没被父亲忘记,泰特比先生把一些淋上了酱汁的面包给了他,小女孩身上还不小心被滴了些酱汁。而出于某些因素,强尼必须把布丁先放到口袋里面。
躺在床上的小泰特比们显然无法抗拒晚餐的香味,他们虽然已经答应要好好睡觉,可是在爸妈没注意时还是爬了出来,试图用手足之情打动哥哥们,能让他们也尝尝这些美食。哥哥们心里一软,就把少量食物给了他们,所以晚餐的时候总能看到小泰特比们穿着睡帽在客厅里乱跑、上演食物争夺大战的戏码,泰特比先生为此非常困扰。有几回,他必须站起来斥责孩子们,让这些跟猴子一样不安分的小泰特比们回到床上,把这场混乱的胡闹给结束掉。
而显得心事重重的泰特比夫人,则根本无心吃饭,她一会儿笑一会儿哭,然而下一刻突然又同时又哭又笑,根本搞不清是怎么了。泰特比先生面对这种情况,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如果你的世界是这样运行的,我亲爱的小女人,那么我不得不说,这种方式定然就是错误的,因为你被它压得连喘气都困难了。”泰特比先生说道。
“请给我倒杯水,然后让我自己待会儿,别理我说什么、做什么,总之就当我不存在好了。”泰特比夫人说。
泰特比先生递给妻子一杯水,忽然转身看着倒霉的强尼,同情之心充溢着他的眼睛,之后就质问他怎么还在玩乐中沉迷,这么闲散安逸、好吃懒做。泰特比夫人看到莎莉的眼睛,又督促强尼悉心照料好她。强尼马上走到宝宝身边,然而她的重量几乎是他无法承受的,这时泰特比夫人马上帮了他一把,她说莎莉可不能有一星半点的闪失。她命令强尼不得再靠近莎莉,他只能再度坐回自己的小凳子上休息,因为亲人怨恨他的那种痛苦他可不想承受。
过了一段时间,泰特比夫人感觉心情舒畅了许多,就愉快地笑了。
“你确定已经没事了,我的小女人?”泰特比先生有些不相信地问道,“或者你要不要出去呼吸呼吸新鲜空气,苏菲雅?”
“不用,阿达夫,你不用担心,我现在还好。”泰特比夫人一边梳理头发一边说道,而且还用手掌在眼睛上按压了一下,抿嘴一笑。
“我刚才竟然往坏处想,真是良心不安哪,”泰特比夫人道,“阿达夫,你过来,让我的心情放松一下!我会把我的想法跟你说的,所有的事情我都会告诉你。”
泰特比先生把椅子挪近了一些。泰特比夫人笑着跟丈夫拥抱了一下,然后把眼泪擦干。
“我还没嫁给你的时候,亲爱的阿达夫,有着爱交朋友的性格,那时我还自由,你知不知道?有那么一回,同时追求我的有四个人,其中包括马尔斯家族的两个儿子。”
“我们都是马尔斯的儿子,亲爱的,”泰特比先生说道,“跟父系家族关系甚深。”
“我要说的不是这个,”泰特比夫人说,“他有陆军中士的官衔,我是想说这个。”
“哦!”想了一会儿,泰特比先生回应了这么一句。
“嗯,阿达夫,对于他们追求我的事,我现在的确是毫无心思挂念,当初拒绝他们,我也毫不后悔,现在我有个好丈夫,我也会尽力证明我对他的爱,就好像……”
“就好像世界上别的那些小女人一样,”泰特比先生说道,“很好,很好。”
泰特比先生之所以能接受泰特比夫人精灵般的身材,就是因为他的身高不足十英尺;同样他的妻子之所以觉得他配得上自己,也是因为泰特比先生那特别矮的身材。
“现在是圣诞节,阿达夫,每个人都在休息,许多人都很富有,想要花钱购物,我也同样如此。所以我在街上买回了一些东西,街上有各种各样的商品售卖,有无数赏心悦目的物品、美味可口的食物以及值得购买的礼品,所以在决定把这六便士花掉之前,我就要不断地计算数字。我有个很大的篮子,能盛下很多东西,然而我没有太多存款,不敢花太多钱。你很不喜欢我乱花钱,是吗,阿达夫?”
“到现在为止,我没有表现过这种心思。”泰特比先生说道。
“嗯,所有的情况我都跟你说,”泰特比夫人忏悔道,“当我在凄风冷雨中跋涉时,我心中有所触动,而那么多提着篮子辛苦叫卖的商贩的脸孔出现在我面前时,我就想:从前我要是从未享受过人生的乐趣,现在能否让自己放肆一回呢?我必须要善待自己才对。”泰特比夫人转动着手上的戒指,摇了摇头,看上去很沮丧的样子。
“我明白了,”泰特比先生平和地说,“你是不是希望自己能嫁给其他人,或者还没有结婚!”
“不错,”泰特比夫人哭着说,“这些想法的确在我心中盘旋,阿达夫,那么,你现在是不是很讨厌我?”
“没有!到现在为止,我还没有讨厌你。”泰特比先生说道。
泰特比夫人体贴地吻了丈夫一下,接着说道:“虽然最糟糕的事我还没有告诉你,但是,阿达夫,我真的希望你不要讨厌我,那会让我无法承受的。我是不是病了、发疯了?我也搞不清自己究竟是怎么了。我一点都想不出有什么能让我们连结在一起的东西,或是能让我甘于命运的安排,曾经我拥有很多幸福和快乐,如今只有贫瘠与困苦,于是我心中就感到伤痛。这种负面情绪我无法克服,心中就想着那几个月哪儿都不去,就待在这里,所以我现在心里只有可怜,此外的感觉一无所有。”
“啊,亲爱的,这些都是现实情况啊!我们确实很穷,有好几个月哪儿也去不了,只能待在家里。”泰特比先生摇摇手说道。
“啊!阿达夫,我亲爱的、耐心的、温柔的丈夫,我的阿达夫,我在家待了一段时间后,就发现所有的东西都不一样了。阿达夫啊,真是不一样了!我发现心中突然涌出无数关于过去的记忆,我的心被软化了,只能看着心里再也容不下这些记忆,然后崩溃。所有为了生存而打拼的磨难,所有婚姻的关怀和希望,所有的病痛和折磨,我们都共同经历过。我们每时每秒都关注着彼此和孩子们,好像有个声音在跟我说,我们俩心连心,而且我大概、可能、绝对绝对不会有哪一刻比现在更像个妻子和母亲。我残忍地糟蹋了以前轻易就能拥有的幸福。亲爱的,现在我就分外珍惜无价的快乐,我对待他们的方式让我无法承受,对自己的行为,我无数次地忏悔,而且告诉自己:‘我以前为什么那么狠心地待你啊,我的阿达夫?’”
很显然,这位好女人柔软而真诚的心此时非常激动,又羞又悔地坦白自己的心情,整颗心都在哀悼悲叹。她放声痛哭起来,然后把泰特比先生紧紧抱住,她那凄厉的哭声惊醒了睡梦中的孩子们,他们都在母亲身旁依偎着。这时,她指着一个身穿黑色斗篷的、刚刚进门的苍白男子,再也无法强装镇定,惊恐地叫了起来。
“你看那儿!看那个男人!他究竟要干什么?”
“亲爱的,你要是能放开你的手,我就去问问他来我们这里干什么,”泰特比先生答道,“你为什么会发抖?你怎么了?”
“我刚刚出去的时候,就在街上看到了他,他一点点靠近我,我感觉无比恐惧。”
“害怕他?为什么要怕他?”
“我也搞不清楚。停下来,不要过去!”泰特比夫人忽然尖叫起来,因为这时候他丈夫正在走向陌生男子。
泰特比夫人一手握着胸口,一手摸着额头,浑身战栗,眼神一片涣散,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她丢失了。
“你病了吗,亲爱的?”
“他想拿走我身上的什么东西?”泰特比夫人喃喃自语道,“他现在究竟想拿走我的什么东西?”
“生病?没有!我身体健康!”泰特比夫人突然说了这么一句,就一脸茫然地看着地板。
起初,泰特比夫人的恐惧没有干扰到泰特比先生,因此看着妻子现在强自镇定的怪异态度,他并没有就此放下心来。他向那个脸色苍白、身穿黑色斗篷的访客走去,陌生男子就僵直地站在那里,眼睛看着一点,一动不动。
“请问您光临敝处有何贵干?”泰特比先生问道。
“似乎我的到来有些冒昧,出乎你们的意料之外,使得你们都被吓坏了。因为你们刚才一直在聊天,所以没看到我已经进来了。”拜访者答道。
“我那可爱的女人说的话大概你刚才也听到了,今天晚上她不仅仅是被你吓了一下。”泰特比先生道。
“对此我深感歉意,我记得曾经在街上对你的妻子看过几眼,然而绝无恶意,只是想不到吓到了她。”
身穿黑色斗篷的男子说话的时候眼睛睁得大大的,恰好跟泰特比夫人看过来的眼神相遇。泰特比先生现在可以确定,对这位陌生男子,自己的夫人打心眼里感到害怕。
“我名叫雷德罗,”身穿黑色斗篷的男子说道,“我是从附近的古老学院过来的,我有一个学生是位年轻男子,现在他临时住宿于你们这里。”
“你说的是丹翰先生吗?”泰特比先生问道。
“不错。”
准备说话的时候,这位身穿黑色斗篷的矮小男子把手压到额头上,快速将房间看了一遍,他好像已经察觉到了气氛的改变,这个看似漫不经心的举动很是自然,很难被发现。这个身穿黑色斗篷的化学家把那张恐怖的脸转向泰特比先生,那神情跟他此前看着泰特比夫人的样子一模一样,之后这位化学家退后了几步,脸色又苍白了几分。
“楼上的那个房间就住着那位年轻人,那个入口虽然便利却很不好找,你既然已经到了这儿,若是不介意多走几步阶梯,就不用在外面吹冷风了。你要是想看他,请到上面去吧。”泰特比先生指着一个跟起居室连在一起的通道入口,跟陌生男子说。
“不错,我想见见他,”化学家说道,“不知能否借用一盏烛火?”
黑斗篷男子的脸憔悴枯槁,带着某种难以理解的不信任感,因而看起来警惕性十足,也显得他阴郁沉闷。泰特比先生因此非常疑惑,他盯着雷德罗先生,大约有一分钟之久,就这么一动不动地盯着看,似乎被施了魔法般昏昏沉沉。
“请您跟我来,我帮您拿着蜡烛。”泰特比先生终于回过了神。
“不!我想你还是不要跟我上去,也不要跟他说我要上去,他并不知道我会过来。我想单独上去,若是方便,请借一盏烛火给我用,我自己能找到上去的路。”
黑斗篷男子把自己的要求快速地说完,然后把蜡烛从泰特比先生手中拿过来,不知是否有意,他的手在泰特比先生的胸口碰了一下,之后马上就收了回来,好像绝对不想对他造成伤害似的,因为对于自己的新力量属于身体的哪个部分、力量如何传送,他都还没搞清楚,而这种力量会对不同的人造成什么影响,他也不是很清楚。总而言之,雷德罗先生上楼去了。
他爬到楼顶时停了下来,向楼下看了看。泰特比夫人依旧站在原地把手指上的戒指转来转去;泰特比先生似乎在阴郁地思考着什么,低垂着脑袋;泰特比的孩子们则在母亲身边聚集着,对陌生的拜访者投以羞怯胆小的眼神,男子朝下看时,孩子们马上挤得更紧了。
“都回去!”父亲粗鲁地喊道,“看够了没有,都给我回去睡觉!”
“这儿太狭窄了,待这么多人不方便,”母亲也说,“赶紧睡觉去吧,别在这里待着了!”
孩子们蹑手蹑脚地走着,看上去又伤心又害怕,如同一窝刚孵出的雏鸡,小强尼带着莎莉宝宝走在最后。泰特比夫人对这间暗淡悲惨的房间投以轻蔑的一瞥,扔掉剩下的晚餐,开始对桌面进行清理。可是忽然,她停了下来,漫无目的地想着什么,看上去灰心又沮丧。泰特比先生向烟囱转角处走了过去,烦躁地将里面的火种耙松,把火堆堆叠到自己这边,好像这样就能让温暖都聚集到自己身上一样。他们都沉默着。
黑斗篷化学家如小偷般悄悄走到楼上,脸色较之平时更为苍白,他看着下面因自己而变化的气氛,心里在想着是返回楼下还是接着上楼。
“他们怎么这么害怕?我做了什么事了吗?”他不解地道,“我又干吗要上楼来呢?”
“去当个帮助他人的善心人吧!”有一个声音在他的内心这样回答。
他环顾四周,什么东西都没看到,眼前似乎只有一个通道,它隔开了起居室。他看着眼前的这条路,接着往前走。
“自打昨天晚上开始,原有的世界就把我抛弃了,一切事物都无比陌生,甚至我自己是谁都搞不清了,好像一场梦。我在这里出现了,我为什么会对这个地方感兴趣呢?谁能给我答案?我茫然无措啊。”黑斗篷男子阴郁地低声嘟囔道。
一扇门出现在他面前,他敲门,里头有人请他进去,男子就打开门进去了。
“是那位好心的护士吗?”里面有个声音说道,“呵呵,这儿不可能有其他人会过来的,肯定就是你了。”
他的声音虽然软弱无力,然而听上去还是愉快的。黑斗篷男子在这个声音的吸引下,向沙发看去,一个年轻男子躺在上面,旁边就是壁炉架,门在其背面。火炉粗糙简陋,看上去跟生病男子凹陷消瘦的脸颊很像,砖块塞满了火炉中央,暖炉没有加入过多的火种,显得愈加寒冷。男子看着炉火,这个火炉因为离出风口太近,所以不能散发一点温暖,火焰吱吱地叫着,地面上不时散落燃烧的灰烬。
“在很多灰烬突然冒出来的时候,火炉的裂缝就会被塞满,”年轻的学生笑着说道,“要是那些传言是真的,灰烬象征着财富的话,那么我如今应该是家财万贯了,并且能多活一阵子,以便怀念那颗世界上最温柔最善良的心,并好好去爱梅莉。”
他试着把手伸出来,希望护士能够将它握住,然而由于太过虚弱,他还是躺在那儿无法动弹,他并没有转过头来,而是将脸埋向了另一个手掌。
化学家打量了一下房间,看着角落里的书桌上堆着一叠报告,以及很多书籍,上面还放着一盏阅读灯,他现在的世界里没有它们驻足的余地,只能被储藏着。他生病之前认真研究的岁月,从灯具和这些书籍中就能窥见,或许他的疾病,就是因为太过刻苦。墙上挂着他的外出服,好像在诉说他现在残破的身体,使他对曾经自由的生活更加怀念。接着,能够证明年轻男子并不是那么孤独的东西被化学家看到,那是些挂在炉架上的微型画、描绘家中摆设的画像以及一些纪念品,还有一些年轻人参加竞赛的象征物,一幅装帧起来的个人版画,画中的影像看上去如局外人一般,另外还有些他个人的纪念品。已经很多年了,然而似乎又是昨天刚发生一样,这些跟年轻人相关联的事物已经渐渐被雷德罗遗忘了,当然很多远亲的样子他也无法记起了。如今对他而言,这些事都是缥缈的回忆,他的脑中要是曾经有灵光乍现的一点点记忆,想来也很是模糊,不能将他对过去的想象完全照亮。他看着这个房间,神情中有着某种模糊不清的困惑。
这个学生想到自己的手已经伸出很久,却迟迟未收到回应,所以从沙发起身,将头转了过来。
雷德罗先生将手伸了出去。
“别过来!我就在这儿坐着,你也就在原来的地方待着吧!”
雷德罗坐到了门边的椅子上,看了看在沙发上斜靠着的年轻男子,然后低下头说:
“我在无意中听说班上有位学生生病了,寂寞而孤独,当然我是怎么知道这一点的,不需追究。我只知道他在这条街上住着,此外我一无所知,然而我在询问了这条街的第一间屋子的时候,就把他找到了。”
“我生病已经很久了,”学生小心犹豫并且带着敬畏地回答说,“不过现在已经好了很多,原来发烧烧得我都想死了,现在没那么难过了。生病的时候我没有感到孤独,在我难过的时候,有一双手给予了我宝贵的援助,我永远都会记得。”
“是管理员的太太照料你的吗?”雷德罗先生问道。
“不错。”学生低着头回答道,好像在用这种沉默表达对恩人的敬意。
在昨天晚饭时知道了这位学生的情况后,化学家就有了前来表示慰问的决定,然而他的脸庞冷淡单调,毫无感情的波动,其冰冷让人想到墓碑上的大理石雕刻,从他身上甚至找不出半点血肉丰满的正常人的迹象。看了一眼在沙发上躺着的年轻人,化学家的眼神又飘到了地板上,最后在空气中停留,好像在试图为自己迷茫的心找一个驻足点。
“你的名字我还记得,”化学家道,“他们在楼下说到的时候,你的名字我就想起来了,还能想起你的样貌,不过我们俩平时没什么交流。”
“确实没有一点交流。”
“较之于其他学生,你好像不愿意跟我亲近,故意疏远我。”
对于他的说法,年轻人深表赞同。
“为什么这样呢?”化学家问道,语气中带着某种难以捉摸的好奇和抑郁不乐的调子,“你为什么拒绝靠近我?并且在这个寒冷的日子,别的学生都回家了,你为什么还在这里待着呢?所以听到你生病的事我很惊讶,我想搞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听到雷德蒙的询问,年轻人显得情绪激动,他将原本低垂的头抬起看着化学家,十指扣着掌心,颤动的嘴唇突然爆发出一声哭喊:“你终究是找到我了!雷德罗先生!我的秘密你还是知道了!”
“你说秘密?”化学家的声音严厉刺耳,同时也带着困惑,“我知道了?”
“不错!因为你不再有以前那种受人喜爱的态度,你的同情和关心都没有了,并且你说话的方式很不自然,语调也迥然不同,还有你的表情也不对劲,”年轻人接着说,“这些不同寻常的迹象都在告诉我——我的秘密你已经掌握了。哪怕是现在,你极力隐瞒的态度让我更加坚信,我的秘密确实被你知道了。老天作证,你的善意我懂,可是那无法消除的隔阂隔开了我们两人。”
化学家的回答是一阵藐视一切的空虚的笑声。
“不过,雷德罗先生,”学生接着说,“作为一位公正善良的男子,请您想一想,虽然我有着看似复杂的家族血统和名字,然而我是那么单纯天真,竟然在你强加给我的冤屈和悲伤之中深陷而无法超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