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到了,”史古治有些得意地说,“都是鬼话,什么也没有嘛!”
话音刚落,就响起了整点的钟声。一点钟的钟声敲响了,声音显得忧郁、单调、空洞而低沉,刹那之间,床帏被掀开了,房间突然大亮。
是一只手掀开了他的床帏,这一点肯定没错。被掀开的是他面前的帘子,既不是脚边的也不是背后的床帏。床帏掀开,史古治半坐起来,看到动手拉开床帏的鬼魂界访客正在自己的前面站着——此时他们靠得非常近。
他的样子很是怪异——乍一看像小孩,又跟小孩不同,再看又像老头,他好像原本是个老头,不过身体缩小成了孩子的比例,反正鬼魂界什么事都会发生。他的头发花白,在颈后披着,一直垂到背上,可是他的皮肤好像年轻人一样红润健康,脸上一点皱纹都没有。他的手掌和手臂看上去非常有力,并且灵巧,好像能掌握任何东西。他的腿和脚跟上肢一样裸露着,显示出优美的形状。一件洁白的紧身短上衣穿在他身上,一条发光闪亮的皮带束在腰间,一段刚摘下来的绿色冬青树枝被他拿在手上。他的衣服上装饰着夏日的荷花,和此刻这严寒的冬天形成了强烈的对比。最为诡异的在于,一道明亮而清晰的光芒从他的头顶迸射而出,史古治之所以能看清他身上的一切,就是因为有了这道光。毋庸置疑,他要是不想用这道光,就会戴上那顶此刻在他腋下夹着的大帽子,以遮住这道光。
即使是这样,史古治更仔细地观察他时,却发现他身上最怪异的地方还不在这里。他的腰带好像有无数光片在忽闪忽灭,一块光片亮过之后就会变暗,而这条光浪的变化好像还应和着精灵身体的改变。他有时只有一条腿,忽然又成了只有一只手,下一刻又长出了二十条腿,然后头又消失了,再下一刻身体不见了,只剩下一个悬浮着的头颅——他身上那些消失的部分直接融入了深邃的黑暗中,什么轮廓都没留下。之后他又变成了起初的模样,这个过程神奇而诡异。
“请问,先生,有人告诉我说有位精灵会光临寒舍,那位精灵就是你吗?”史古治问道。
“不错!”他的声音虽然低沉、温和而轻柔,却好像又缥缈幽远,似乎是发自远方,而不是来自史古治对面的这个精灵。
“你是哪位?来我这儿有何贵干?”史古治问。
“‘曾经的圣诞精灵’就是我。”
“很久以前你做过圣诞精灵吗?”史古治打量着他矮小的身躯问道。
“非也,这个曾经,指的是你的曾经。”
史古治突然有一股冲动,他也不知道这股奇怪的冲动是怎么来的,总之他想看看戴上帽子之后的精灵是什么样子。于是他就要求精灵把帽子戴上,将那道光遮起来。
“荒唐!”精灵叫道,“你就这么迫不及待地用你那世俗之手将我给你的光扑灭?这顶帽子是由你以及别的人的狂热所造的,我好几年来不得不将之压低到眉毛上始终戴着,你不觉得自己的要求很过分吗?”
史古治谦恭地说自己绝对无意冒犯,对于逼迫精灵“戴帽子”这件事,他也坚决地加以否认。然后,他就问精灵来这儿是干什么的,语气中有些质问的意味。
“我是为你的幸福而来!”精灵道。
史古治虽然连连说感激不尽,可心里又想,要是能没有人打扰、美美地睡上一觉,这才是自己最大的幸福吧。他心里的话一定瞒不过精灵,他马上就接着说:
“或者说,我到这儿来是要帮助你改过自新的。要认真听着!”说着的时候,他还用那强壮的手把史古治的手臂轻轻抓住。“起床!我带你去个地方!”
即便史古治再如何请求,说当下的时间和天气都不适宜散步;说温度计的刻度已经降低到了零下,而床却如此温暖;说自己身上还患着感冒,只有拖鞋、睡帽和睡袍穿在身上,实在太单薄,都没有用。那条手臂抓着他好像树藤缠住了树,怎么也无法挣脱。他只能从床上起来了,然而他却发现精灵带着自己走向窗边,所以立即把精灵的袍子紧紧抓住哀求道:“我可不是精灵,从这儿掉下去非摔死不可。”
“记住,你也能够高高地在天上飞,”精灵把手放到他胸口,说道,“前提是你要抓着我的手。”
这句话刚说完,他们就一跃而出,已经在一条两边都是田野的开阔的乡间道路上站着了。这儿看不到一点城市的痕迹,显然已经离伦敦很远了。浓雾和黑暗也都没有了,因为他们处在一个寒冷而晴朗的冬日,皑皑的白雪铺满了大地。
“上帝啊!”史古治看了看周围的景物,紧握着双手喊道,“我的童年就是在这儿度过的,我就是在这儿长大的啊!”
精灵看着他的目光很是和蔼。史古治虽然刚刚到这儿,然而他内心深处的某根弦似乎被触动了。他感到好像有上千种香味飘浮在空气中,而每种气味都能将那被他遗忘了许久的千百种感情一一唤起。
“你的嘴唇在颤抖,”精灵道,“而且,那些挂在你脸上的东西是什么?”
史古治含糊地说那不过是脸上的疙瘩,此时他的声音竟然有些哽咽。他此刻非常想去一个地方,于是便请求精灵能带自己去。
“你还知道怎么走吗?”精灵问道。
“知道!”史古治激动地喊叫道,“闭着眼我都不会走错。”
“真是奇怪啊,这么多年来你从来都没想起过它!”精灵感慨了一番后说,“那就走吧。”
他们一路前行,路上的每个门户、每棵树和每根柱子史古治都认得出来。走着走着,一个有着河流、教堂和小桥的镇子出现在远方。骑在毛茸茸的小马上的几个小男孩一边跟其他男孩打招呼——那些男孩坐在农夫驾驶的二轮马车和四轮货车里——一边向他们跑过来。男孩们叫着彼此的名字,个个活力十足,欢乐的声音充满了广阔的田野,年轻的笑声激荡在清朗的空气之中。
“他们感觉不到我们的,”精灵说道,“这些仅仅是曾经的幻影而已。”
那些欢乐的骑士一路向他们奔来,一点点靠近了,此时,他们每个人的名字史古治都能够叫得出来。看到这些孩子,他为什么感觉无比欣喜呢?当他们奔驰而来时,他冷漠的眼神为何会闪耀光芒,他的心为何怦怦怦地剧烈跳动呢?看到孩子们在岔路口各自回家,听到他们互祝圣诞快乐,他的心里为何会充满喜悦呢?对于史古治而言,圣诞快乐是什么?圣诞一点都不快乐!它曾经把什么好处给了他吗?
“学校里还有个人,”精灵道,“有个孩子很孤单,还一个人留在那儿,没有孩子愿意理他。”
史古治啜泣了起来,喃喃得说:“我知道。”
他们从大马路上离开,走上一条史古治无数次穿行的小径,很快一栋暗红色的砖屋就出现在他们面前,有一只小小的风向铁鸡安放在屋顶的圆塔上,塔里还有一只钟悬挂着。这是一栋破旧不堪的大房子,办公室很大,然而罕有人迹,潮湿的墙壁上满是青苔,门已经腐朽,有好几个窗户都破了。马厩里有几只昂首阔步来回走动的鸡,它们还在咯咯地叫着,杂草丛生于马车房以及旁边的小屋。主屋里也不见了昔日的光彩。他们站在破败的大厅中,透过敞开的门往房间里看,那里空旷冷清,简陋破旧。泥土味充斥在空气中,在这个冷僻荒凉的地方,曾经那些拿着蜡烛起床却依旧找不到食物的日子,就自然地被联想起来。
史古治和精灵从大厅穿过,走到屋子后面的一扇门前。打开门,里面是一间空旷、阴森而狭长的房间,几排简陋的书桌和长板凳摆在里面,反而使它显得更加空洞。在其中一组桌椅前,坐着那个孤单的男孩,他正借助微弱的炉火读书。史古治坐到长凳上,看着以前那个总是一个人读书、现在已被他忘记的可怜的自己,眼泪就这么流了下来。
史古治坐在那儿,听到老鼠在墙壁嵌板里的叫声和打斗声,在屋子里潜伏着的回音,屋后阴郁的院子中沮丧的白杨树对着光秃秃的枝丫发出的叹息声,已经被冻住了一半的排水管的滴水声,空空的仓库的房门乏味的转动声,以及火炉中柴火的噼啪爆裂声,史古治的心被这些琐碎的声音软化了,更使他的眼泪流个不停。
精灵对着他的手臂敲了敲,示意他看小时候认真读书的自己。忽然窗外出现一个身穿异国服饰的男子,史古治看得清清楚楚,他正牵着一匹背着木柴的驴子,腰间插着一把斧头。
“阿里巴巴,啊,就是他!”史古治兴奋地难以抑制,“我正直亲爱的老阿里巴巴!不错,我记得。有一次过圣诞节,那个孤独的孩子又一个人在这儿,阿里巴巴竟然真的来过,他首次出现就是那时,跟现在一模一样。可怜的孩子啊。还有那个瓦伦汀以及他野蛮的弟弟欧尔森,他们从别的地方走过去了!还有那个孩子,他还在熟睡中的时候就被丢到了大马士革门口,那会儿他只穿了件内裤,他叫啥来着?你没有看到他?还有那个苏丹新郎,被妖怪吊了起来,你看,他现在还在那儿挂着呢!哈,活该!看到他这个样子,真是让人太高兴啦!他还能娶公主,凭什么啊?”
他那些伦敦商场的朋友要是在这儿,看到史古治现在这样兴奋而激动的神情,或者听到他竟然热烈地谈论这种话题,而且用那种似哭似笑的怪异声调,大概会以为是在做梦吧!
“我看到那只鹦鹉了!”史古治再次叫起来,“黄尾巴、绿身体,一撮莴笋样的东西戴在头顶,它就在那儿!‘可怜的鲁宾逊·克鲁索’,他用一周时间围着荒岛航行了一圈,重新回到家中时,鹦鹉就是这样跟他打招呼的。‘可怜的鲁宾逊·克鲁索,你去哪儿了?鲁宾逊·克鲁索。’他还觉得自己是在做梦呢,根本不是做梦。的确是那只鹦鹉在说话,你肯定清楚。还有星期五,他拼命向着那个小海湾跑!嗨!喂!呦!”
之后,他忽然又想到了自己,觉得以前的自己太可怜了。他说:“那个孩子太可怜啦!”说着说着再次痛哭起来。
“我真想……”史古治用袖口将眼泪擦干之后,手插在口袋里,看了看周围,自言自语道,“然而现在已经晚了。”
“怎么回事?”精灵问道。
“没什么,”史古治说,“我一时感慨。我不过是想到了有个孩子昨天晚上在我门口唱圣诞颂歌。我觉得应该拿些赏钱给他才对,只是已经晚了。”
精灵挥了挥手,好像想到了什么,说:“我们去另一个圣诞节看看吧!”
话音刚落,房间变得暗了一些,也更脏了,而那个史古治比之前也大了些。此时,窗户已经裂了,天花板上的灰泥斑驳不堪,木板条一根根地裸露在外,墙壁也小了不少。为什么会有这番景象?事实上大概史古治自己也搞不清楚。他所知道的就是,自己曾经的经历现在又在眼前重演,一切都准确无误。别的孩子都快乐地回家过节的时候,少年时代的史古治依旧留在这儿,孤零零的一个人。
这一次他并未在读书,而是心不在焉地走来走去。史古治看了看精灵,随后摇了摇头,脸上写满了忧伤,然后又着急地看着门外。
门开了,一个比那时的史古治小很多的女孩飞一般地跑过来,一下抱住男孩的脖子,连连亲了他好多下,欢快地叫道:“亲爱的哥哥,我的哥哥。”
“亲爱的哥哥,我是来接你回家的,”小女孩快乐地笑着,一边拍手一边说,“回家,回家,哥哥要回家喽!”
“小芬,你是说回家?”男孩问道。
“是啊!”小女孩兴高采烈地说,“这次回家就永远都住在家里,再也不分开了。现在家里跟天堂一样,爸爸没有以前那么严厉了!有一天晚上,我要去睡觉的时候,他温柔地跟我说话,那真是个可爱的夜晚,所以我就鼓起勇气再次问他你能不能回家。他说你当然能回去,他让我接你回去,还派了辆马车呢。你要成为大人了!”小女孩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继续说道,“这个地方我们永远都不用再回来了。而且,我们马上要享受世界上最幸福的时刻,要共同度过这个圣诞节!”
“小芬,你已经是个小大人了!”男孩道。
她快乐地笑了起来,想摸摸他的脑袋,然而因为个子太矮没法摸,就踮起脚尖拥抱他,开怀大笑。之后她着急地拉着男孩往外走,他也心甘情愿地跟在后面,而她那犹带稚气的脸上,挂着幸福的笑容。
一阵可怕的声音从大厅传来:“那个谁!装好史古治少爷的东西!”校长本人在大厅里出现,他瞪着史古治少爷的样子既高傲又凶恶,史古治跟他握手时被吓得半死。之后,史古治和他妹妹在校长的带领下,进入了一间冷到让人发抖的、又老又破的高级会客室,窗户边的几个星象仪和地球仪,以及墙上挂着的地图,此时都被冰霜覆盖着。校长将一瓶淡得跟水一样的葡萄酒和一块硬蛋糕拿出来,将之分给他们二人,并且还让一个瘦弱的仆人询问车夫是否要“喝一杯”。车夫说对于绅士的关切很是感激,然而这种酒他要是以前曾喝过,就肯定不会喝。此时,史古治少爷的行李全都在马车上安置好了,两个孩子高兴地跟校长道别,随后上了马车。驾着马车,车夫高兴地从花园的弯道上驶过,车轮快速转动,如同浪花一般,常青树深色树叶上的雪花和白霜都被溅了起来。
“她从来都是这么弱不禁风而又柔弱,”精灵道,“然而她的胸怀却无比宽广!”
“不错,”史古治说,“你说得很对。精灵先生,我不会反驳这一点,上帝也不会允许我反驳的!”
“她是在成人之后才死的,”精灵道,“并且,我想她大概还留有孩子。”
“她的确有个孩子。”史古治的语调很平淡。
“是的,”精灵道,“就是你外甥啊!”
史古治好像感到心中有些不安,只是点了点头说:“不错。”
他们虽说离开学校还没多少时间,但已置身于城市热闹繁华的大街上了。路上那些抢道的马车和货车纷纷疾驰而过,熙熙攘攘到处都是行人模糊的身影,这儿的纷扰喧闹一如真实的城市。这里也在迎接圣诞节的到来,这一点从路边商店的布置上就能看出。此时已是夜晚,路灯在散发着光亮。
精灵止步于一间店门口,问史古治对这里是否还有印象。
“我还记得!”史古治道,“我以前就在这家店当学徒。”
他们走进店铺,看见在一张很高的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位头戴威尔斯假发的老人。他若是再高上两寸,他在屋里就始终要低着头才行了。一看到他,史古治就兴奋地叫了起来:
“是老费兹维克,不可能啊!他的心脏一直不好,上帝保佑,他竟然复活了!”
老费兹维克把笔放下,抬头看了看时钟,此时是七点钟。他搓了搓手,将宽大的背心整理了一下,开心地笑了,和蔼可亲的模样让人看见他就高兴。他喊道:“哎呀!艾比尼佐!狄克!都过来!”他的声音圆润而响亮,让人听着感觉到既愉悦又舒服。
年少时的史古治迈着轻快的脚步跑了过来,他的学徒同伴跟在后面。
“狄克·威金斯,就是他,准没错!”史古治叫道,“老天,确实是他,一点没错。我们那时是铁哥们。可怜的狄克,就是他!啊,我亲爱的狄克啊!”
“嗨,小伙子们!”费兹维克道,“今晚可是圣诞夜呢,工作都放下吧。狄克,咱好好过一过圣诞节啦,艾比尼佐!你去关上门板,”费兹维克高兴地拍着手掌,“动作利落些啊!”
听了这番话后,两个小伙子的动作有多利落,大概你绝对想象不到!他们抬着门板一下子就到了街上——一!二!三!——定好了门板的位置——四!五!六!——门闩上好了,锁扣上了——七!八!九!——哦,后面没有了,他们已经把事情搞定又回到了费兹维克面前,气喘吁吁地如同刚跑完比赛的赛马。
“哎呀!”老费兹维克用灵活而优美的动作从高办公桌上一跃而下,喊道,“小伙子们,干得好,搬开那些东西,我们需要一大块空间!狄克,哎呀!艾比尼佐,快些干哪!”
搬开那些东西!反正边上有老费兹维克在监督,他们想尽一切办法,搬走了所有的东西。一分钟之内,这件事也搞定了。小的东西都装进了箱子里,被放到了边上,好像人们在生活中将再也看不到它们了一样。地板先扫了一遍,又刷了一遍,修剪好所有灯的灯芯,将燃料堆满火炉。现在,这儿就是个温暖、干爽、明亮而舒适的舞厅,是寒冷的冬夜中每个人都想进去的地方,哪儿还是什么商店啊!
然后进来了一个小提琴手,他手中还拿着乐谱,在高耸的办公桌上站好,将之作为自己的演奏席,开始调音,然而那声音就如同五十个患胃病的人一起发出的呻吟。然后费兹维克太太进来了,一边走一边散发着朗朗的笑声。然后进来的是费兹维克家的三位小姐,她们长得很漂亮,一脸笑容,所以有六个年轻的追求者跟在后面也就不奇怪了,他们的心都牵挂在她们的身上。然后进来的是店里的年轻雇员们,甚至还有家中的女佣以及她做面包师傅的表哥。女厨师哥哥的好友——一个送牛奶的年轻人也被她带来了。然后还有在对面住着的男孩,大家都在想,也许他没有从自己的老板那儿得到足够吃的食物,他想在住在隔壁第二个房间的女孩后面躲一下,那个小女孩总是被女主人揪耳朵。一个又一个,他们全都来了。他们中有的大方,有的害羞,有的姿态笨拙、有的举止优雅,还有的人走路都拖泥带水;不管怎么样,他们全都来了。
他们被分成了二十对,舞会开始了:他们手拉手围着场地绕半圈,然后再回来,身子半蹲之后再站起,乐此不疲地将各种热情的团体舞蹈演绎了个遍。领舞的人技术很差,领头的就成了另一对舞者,重新开始,最后所有人都当了一遍领舞者,之后就没人了!这种情况出现后,老费兹维克拍手示意停下舞蹈,喊道:“跳得好啊!”随后小提琴手将一罐黑啤酒狂饮进肚子里,这罐黑啤酒就是为他预备的。然而,他好像觉得停下来有损自己的威望,就抬了抬头,虽然下面没有人在跳舞,依旧径自演奏起来。好像之前那个小提琴手已经累趴下,被人送回家去了,而他是刚来的乐手,决心要比上个表演者更优秀,否则宁愿去死。
之后他们又接着跳舞,中间做了几个小游戏,然后又是跳舞。那儿摆着很多蛋糕、一大块已经冷了的烤牛肉、一大块水煮牛肉、甜馅饼,以及尼加斯酒和一大堆的啤酒等等。可是在吃完烤牛肉和水煮牛肉之后,圣诞夜的气氛才开始火热起来。小提琴手(要注意!这小伙子可精明着呢!不用我多说,他这种人做事最是机灵!)演奏起了“克维里的罗杰爵士”,老费兹维克先生挽着费兹维克太太站起来共舞。这首曲子很适合他们,在他们的带领下,那不愿被轻视的二十三四对舞者也跳了起来。他们可不是来散步的,他们要跳舞!
可是,哪怕有比现在多两倍——哪怕是四倍的人来到这儿,老费兹维克照样应付自如,当然费兹维克太太也不会逊色。说起费兹维克太太,无论在哪个方面,她都是老费兹维克的绝佳拍档。你要是觉得这句话不足以赞美她,那就把你认为好的句子跟我说,我马上就用。此时好像有一道耀眼的光芒从老费兹维克的小腿上放射而出,两条舞动的腿轻快灵活,每个舞步都让人赏心悦目。不管在什么情况下,他们下一步要跳什么谁都猜不到。老费兹维克夫妇将这支舞跳完之后,一者前进、一者后退,互相牵着手,一者鞠躬、一者屈膝,一者站立如山,一者如流水旋转,然后又回到原位。最后老费兹维克耸身而起,好像长了翅膀一样在空中转圈,双腿飞快舞动,之后稳稳当当地落到了地上,落地之后纹丝不动。
晚上十一点过后,室内舞会就到了散场的时候了。费兹维克夫妇在门两边分别站立,和每个客人一一握手,并致以节日的祝福。最后所有人都走了,只有两个学徒还在屋里,他们同样跟两个年轻人握手,把圣诞的祝福送给他们。如此这般,欢乐的声音渐渐消失,只留下两个学徒——因为店后工作坊的柜台底下就放着他们的床。
这段时间中,史古治好像掉了魂一样,刚刚过去的场景吸引了他全部的心思,仿佛和从前的自己合体了。所有的事情都在他的回忆中被一一咀嚼、重新享受,他感觉无比激动。直到看见两个年轻人都转身离开,史古治才想到身边还站着精灵,发现精灵头顶上的光芒异常明亮,正认真地看着自己。
“这么点小事,”精灵道,“这些傻瓜就会这么感动。”
“小事!”史古治不由自主地重复了一遍。
精灵让他对两个学徒的话仔细倾听,他们正在对费兹维克热情地加以赞颂。等史古治听完了,精灵道:“你觉得,不是这样吗?他的花费也不多,顶多也就是三四镑吧。仅仅这么一点钱,你们就这么赞颂他吗?”
“你不能这么讲!”精灵的话激怒了史古治,他现在又用年轻时候的语气而不是后来的语气说话了,他说道,“精灵,你不能这么讲。他有让我们快乐或不快乐的权力,我们干轻松或繁重的差事、获得折磨或乐趣,都取决于他。哪怕他只能在语言和神态中,或者哪怕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上体现这种权力,那又怎样?他把快乐带给我们,跟把一大笔财富给我们没有什么两样。”
注意到精灵正在凝视自己,史古治就停了下来。
“怎么不说了?”精灵问道。
“不想说。”史古治答道。
“大概,你是有所触动吧?”精灵追问道。
“这个,”史古治道,“可以这么说吧。我仅仅是想跟我的雇员说几句话。如此而已。”
当他将这个希望坦白地说出来后,年轻的他也将灯吹熄了。史古治和精灵再次在窗外并肩而立。
“快点,”精灵道,“我的时间不多了!”
他不是对史古治或任何他看得到的人说这句话的,然而效果立马就出来了。因为年轻的史古治又再次出现。这一回他又大了些,已然是个青年了,几年后才会出现的深刻而粗糙的皱纹还没出现在他脸上,然而贪婪和斤斤计较的神情已现端倪。贪婪和永不满足的欲望之火在他的眼睛里燃烧,说明他的心中已经扎下狂热的根,预示了未来他的良知会被这棵正在茁壮成长中的大树所蒙蔽。
此时,青年史古治的身边还坐着一个美丽的少女,她穿着黑色的丧服,泪水溢满了她的眼眶,在光芒的照耀下,她的眼睛闪烁着熠熠生辉的光芒。
“就这样吧,”她温柔地说,“在你看来,这一点都不重要。我在你心中的位置已经被另一个爱慕对象代替了,从今往后,它要是能努力取悦你、安慰你,就像我曾经做过的那样,我也就没有什么理由难过了。”
“代替你的是什么爱慕对象?”他问道。
“金钱。”
“这个世界公平的地方就在于此啊!”他说道,“贫穷是人生最大的痛苦,然而人们又用最严厉的态度谴责对财富的追求!”
“你对这个世界太不信任了,”她的声音依旧温柔,“你就是为了免受贫穷而带来的羞辱,所以才竭尽全力地追求财富。我看着你丢失了一个又一个崇高的理想,直到你被追求利益这一最狂热的欲望所攫取。是不是这样?”
“是又如何?”青年史古治反驳道,“就算我现在醒悟了金钱的重要,那又如何?我还是那么爱你啊。”
她只是摇头。
“难道你觉得我变心了?”
“很久之前我们就订下了婚约。那时我们都还是穷人,然而我们还有耐心和勤奋,我们有信心过上好日子,当然也不鄙弃贫穷。可是,你现在不同了,跟我订下婚约的那个你已经不在了。”
“只能说明那时我还什么都不懂。”他有些不耐烦了。
“你已经不是从前的你了,这一点你也能感觉到,”她继续说道,“然而我依旧没有变。从前,我们有着相同的心思的时候,向往着未来的幸福,可我们现在想不到一起去,每天都感到折磨和痛苦。每每想到这一点,我就异常难受。我想,也许最好的结局,就是放手让你走自己的路吧。”
“你觉得我想要离开你?”
“这一点,你从未在言语上明说过。”
“那你又怎么说?”
“可是你的本性、心灵和人生态度都已经不同了,你的希望和理想也大大不同了,以前所有的事物加起来都比不上我的爱,这一点也不同了。我们之间要是没有订下婚约,”女孩温柔而坚定地看着他说,“你跟我说,现在的你会想到要赢取我的心、想让我嫁给你吗?不,你是不会的!”
对于女孩合理的推论,史古治好像已经默认了,可是他仍然在挣扎,自己也有些心虚地说:“你觉得我不会?”
“要是还有其他答案,我会非常高兴,”她说道,“谁知道呢!当这些好像真理一样的事实被我知道之后,它的巨大和无法抗拒我就感受到了。然而如果现在、将来或以前的你没有婚约在身,你觉得你会选择一个什么嫁妆都没有的女孩——即便你很爱她吗?我无法相信这一点。你做每件事的出发点只有‘利益’。也许,你要是一时糊涂背离了自己的这个原则,选择了她,那遗憾和后悔不久就会占据你的内心!我知道你就是这样的,所以我将自由还给你。对那个我曾经深爱过的你,我想给予全部的祝福。”
他似乎还想说点什么,然而她已经扭头不再看他,又接着说:
“因为我们曾有过美好的过去,所以我想你或许会为此觉得伤心。可是不久之后你就会忘了这一切,并为这遗忘而庆幸,就如同从一场没有赚头的梦里醒过来一样。你走上自己的路后,我希望你能快乐!”
他们就此分别,一段爱情就此终结。
“够了!”史古治说道,“精灵!停下吧!别让这些再出现了!”
然而他的双手被精灵无情地抓着,他不得不接着看下一幕。
他们又置身另一场景:这是一间虽然不漂亮也不大,然而让人感觉舒服的房间。在冬天的火炉旁,坐着一位美丽的少女,她的样子和刚才那位女孩很像,乍一看去好像是一个人,这时他发现,原来的女孩已经成了别人的妻子。这里声音嘈杂,简直要将屋顶掀翻,因为还有更多的小孩在房间里,情绪激动的史古治此时根本数不清有多少。某首诗里说到的著名羊群完全不是他们的样子:这是每个小孩都好像四十个小孩一样吵闹的场景,而不是四十个小孩都循规蹈矩、好像只有一个小孩的场景。情景之嘈杂混乱就可以想象了。可是母亲和女儿不但没有为此恼怒,好像还很享受这种氛围,开心地大笑着。那群小土匪的行列中很快又加入了女儿的身影,纷纷攘攘好像最热闹的集市。
要是能成为他们中的一员,我宁愿抛弃一切!可是他们太粗野了,我绝对、绝对不会如此。我不会那样拉扯她的辫子,让她披头散发,哪怕把全世界的财富都给我;我也不会将她那双可爱的小鞋子硬从她的脚上拔下。啊,上帝啊!我的灵魂需要您的拯救!那群放肆的小鬼头,竟然把量她的腰围当游戏,我不会这么干;我可以发誓,否则上帝可以惩罚我,把我的手臂永远变成环腰的样子,再也不能伸直。然而,我承认,我真想跟她说几句话,温柔地亲吻她的樱桃小嘴;我想把她波浪般的柔发亲手放下,我珍爱她的每寸发丝;我想坦然地、放肆地盯着她那低垂双眼上的睫毛。啊,我要是既能轻佻、放肆如孩子,又能成熟、大度、温柔如男子汉那样地对她,该有多好。
此时敲门声传来,屋里瞬间一阵骚动,这群兴奋地红了脸的、唧唧喳喳个不停的孩子们,簇拥着衣衫凌乱、满脸笑容的小女孩来到门前,迎接自己的父亲,一个提着一大堆圣诞玩具和礼物的送货员就跟在他的身边。送货员在毫无准备之下,瞬间就被孩子们的争夺和尖叫所击倒了。他们站到椅子上,对他的口袋进行“大清洗”,抓住他的领结、缠住他的脖子、捶打他的背部、热情地踢着他的腿,当然也不会忘了把他手上的棕色纸盒抢走。礼物的小主人们发出一阵阵惊喜的欢呼。忽然一个可怕的消息传来,有人看到玩具煎锅被小婴儿放到了嘴里,他们还怀疑他已经吞下了一只在木头盘子上粘着的假火鸡!幸好最终不过是虚惊一场,悬起的心又放了下来。欢乐、狂喜和感激交织激荡在他们的内心。最后,孩子们纷纷拿着自己的礼物、收拾自己的激动,按照顺序依次从客厅离开、爬上楼梯,回到属于自己的小床上睡觉,于是,喧闹的房屋又安静了下来。
史古治此时以前所未有的专注仔细观察眼前的景象:男主人在火炉边他常坐的一个位置上坐了下来,旁边就是他的妻子和女儿,女儿饱含深情地在他身上依偎着——史古治不由得想到,本来这样一个优雅、乖巧而热情的女儿,自己也可能有一个,她会亲切地喊自己“爸爸”,在人生的寒冬之中,这声呼唤会是他最为珍贵的温暖、明媚的阳光。想到这儿,他的视线模糊了。
“贝儿,”面带微笑的丈夫对妻子说,“今天下午,我跟你的一个老朋友碰面了。”
“谁啊?”
“你猜猜!”
“这让我怎么猜嘛!哎呀,我想到了,”她笑着补充了一句说,“应该是史古治先生吧。”
“不错,就是他。我经过他公司的窗前,那时他们的店还在开着。他坐在里面,只点了一根蜡烛,我往里头看,差一点没发现他。他单独一人坐在那儿,我听说他的合伙人快要病死了。我想,他的日子肯定很孤独。”
“精灵,”史古治有些抽搐地说,“我不想再看下去了。”
“这些都是过去的幻象,我已经跟你说过了,”精灵道,“我也没办法控制,它们都是已经发生过的往事。”
“带我走!”史古治几乎要咆哮起来了,“我没办法忍受了!”
他转身去看精灵,发现有个奇怪的现象出现在精灵的脸上——刚才他所看到的一切人物的脸,在精灵的脸上都能找到。他忍不住要跟他厮打起来。
“带我回去,别缠着我!放我走!”
一番争斗之后——也许根本称不上争斗——始终看不到精灵有一点抵抗的动作,无论史古治怎样拳打脚踢,他都巍然不动。在此过程中,史古治注意到精灵头顶上的光芒更加明亮耀眼了,他隐约感觉到精灵在他身上的作用跟这道光有关。于是他一下子将那顶灭光帽抓起来,将之快速戴到了精灵头上。
帽子戴上去后,精灵逐渐缩小,灭光帽包裹了他的全身。然而史古治无论怎么用力向下压那顶帽子,也总是不能将所有的光都盖住。帽子边缘溢出的光芒,如落在地面上的一摊无法散开的水。
史古治觉得太累了,快速袭来的睡意瞬间就征服了他,然后他发现自己已经在卧室里了。他又用力压了压帽子,才最后放手,之后就踉踉跄跄来到床边,身子一歪,就此睡着了。
<h3>
体验当下</h3>
在一阵惊天动地的鼾声中,史古治醒了。他在床上坐了好一会儿,试图让自己清醒过来。没人跟他说快要到一点钟了,他觉得自己醒来时肯定就是那个时候,恰好能见到雅各·马立安排的第二个精灵。然而一想到这个精灵不知道会掀开他哪一边的床帏,史古治就有种虫子在脊椎骨里面蠕动的感觉。他干脆主动拉开所有的床帏,然后又在床上躺好,注意周边的每一个动静。他不想又被精灵的突然袭击搞得精神紧张,所以他准备精灵一来到就先给他来个下马威。
有的绅士们性格随和、不拘小节,每个举动上都显示着自己既跟得上时代又见识广博的样子,还喜欢炫耀自己精通从掷硬币到杀人的所有行当,本领高强。当然,还有许许多多大大小小的事情处于杀人和丢硬币游戏这两个极端之间。到底史古治是否是这种人,我虽说还不敢妄言,不过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他觉得无论有什么怪东西出现,自己都已经有了万全的准备。是犀牛也好,是婴儿也罢,来吧。这就是史古治此时的心声。
无论下一刻出现什么东西,他都已经准备好了;然而若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他就毫无办法了。因此当一点钟的钟声敲响之后,四周却毫无异动之时,他的心里反而有了毛茸茸的恐惧感。五分钟!十分钟!一刻钟!依旧是那么安静平和。这段时间里他始终在床上躺着,一点钟的钟声过后,一道强烈的红色光芒射进房间,笼罩着史古治。可是他宁愿来一打鬼魂也不愿面对这一道光,因为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情况,他心里没有一点底。偶尔他会有怪念头,比如觉得自己可能会在无知无觉中燃烧起来。可是,他总算是想到了——就好像我们一开始就能想到并早就该采取行动那样,因为旁观者清嘛——最后,就如同我刚才所说,他想到可能是隔壁房间的某个东西放射出了这道阴森的红光。他顺着光线望去,看到好像隔壁房间真的发着光。他现在一心要搞清楚是怎么回事,于是蹑手蹑脚地起身下床,穿着拖鞋一步步挪向隔壁房间。
史古治刚把手放到门把上,就听到一个命令自己进去的陌生的声音。他于是就进去了。
毫无疑问,那个房间是属于他的。然而此时,房间的变化却让人目瞪口呆,这儿好像成了一个小树林,绿色的植物挂满了天花板和墙壁,色彩鲜艳的浆果闪烁的光芒,从任何角度都可以看到。亮光照射在常春藤、槲寄生、冬青树嫩绿的叶子上,就好像是无数面小镜子。熊熊的火焰在壁炉里吼叫着,向烟囱里猛窜,自打史古治住到这儿、乃至马立住在这儿或者更久远的时候开始,这个壁炉就好像如化石一样沉闷着,这样的火焰还是第一次出现。如山一般的火鸡、野味、烤鹅、腌肉、火腿、乳猪、香肠、馅饼、牡蛎、苹果、柳橙、梨子、放了葡萄干的布丁、硕大的主显节蛋糕、潘趣酒等堆满了地板,光看着它们就让人食欲大开,禁不住要流下口水来。长椅上躺着一个惬意而开心的巨人,手里拿着一把如丰饶之角一样的火炬,脸上笑容洋溢。史古治在观察这间房间的时候,巨人高举着火炬,史古治的全身都在火光的照耀之下。
“快进来!”精灵叫道,“人类,多多认识我吧!快些进来啊!”
心里犹自发虚的史古治进去了,低头在精灵面前站着。之前那个顽固的史古治已经不见了,虽然精灵的眼神和善而又明亮,可史古治依旧不愿跟他对视。
“‘现在的圣诞精灵’就是我了,”精灵道,“把头抬起来,看着我!”
史古治遵照执行了。一件式样简单、深绿色的斗篷或袍子之类的罩衣穿在这位精灵身上,衣服边上还滚有白色毛皮。巨人松垮垮地披着这件衣服,宽阔的胸膛裸露而出,似乎不想被任何外来物覆盖或保护一般。一双赤裸的巨大脚掌没有被宽大的衣褶盖住,一顶冬青树做的花冠戴在他的头上,还有几根闪亮的冰柱随意地插在上面。他的长鬃发是深褐色的,自然地披散着,同样自然的还有他善良的眼睛、摊开的双手、热情的面庞、自在的举动、欢乐的声音和喜气洋洋的神情。一把古代的空剑鞘挂在他的腰间,斑驳的锈迹在剑鞘古老的外壳上历历可见。
“我这样的人你从前没有见过?”精灵问道,他说话的声音很大。
“是的。”史古治回答说。
“我家族里的年轻一辈,你也没跟他们出游过?我说的是我这几年才出生的那些哥哥们(我叫他们哥哥,因为我更年轻)?”精灵接着又问。
“大概是没有的,”史古治道,“大概我连见都没有见过他们。精灵,你的兄弟很多吗?”
“不会少于一千八百个。”精灵答道。
“这么一大家子要养活啊!”史古治似乎忍不住感叹了一句。
“现在的圣诞精灵”起身而立。
“精灵,”史古治谦恭地说,“无论您带我去任何地方,我都跟随您去。我昨晚出去是不情愿的,可是也获益良多,使我有了不小的改变。今晚,你要是想教导我什么,也请让我获得启示吧。”
“将我的袍子抓住!”
史古治马上把他的袍子紧紧抓在手里。
刹那之间,房间里的那些冬青树、槲寄生、红浆果、常春藤、火鸡、鹅、野味、鸡鸭、腌猪肉、火腿肉、乳猪、香肠、牡蛎、馅饼、布丁、水果和潘趣酒全都消失了。就连夜色、红光、火炉和房间也不见了。现在,他们正在圣诞节清晨的市区街道上站着,因为天气太冷,人们发出的声音也都是轻快却不悦耳的,他们都在努力将门口人行道和屋顶上的积雪铲掉。扑通一声积雪落到地上,或飞散开来成为一场小暴风雪,男孩子们看在眼里纷纷大笑。
比之于地上稍微有些脏的雪,以及屋顶上那层洁白光亮的雪,房屋的前门显得很黑,可是更黑的要数窗户。一道道深厚的车辙在雪地上纵横交错,那是马车和手推车沉重的车轮碾压留下的,在十字路口,这些车痕就更多了,就好像无比复杂的沟渠,因为覆盖着浓浊的冰水和黄泥浆,已经辨识不清。灰黑色的、半融半冻的雾气弥漫在整个市区,使得天色看起来很是昏暗,较重的雾气微粒附着在煤炭烟雾上降落下来,好像全英国的烟囱都一起生火似的。没有什么特别高兴的事发生在这儿,特别是在这样的天气之下,可是有种欢乐的气氛还是无法遮挡,这样愉悦的氛围是连夏天最明媚的阳光和最清新的空气也无法带来的。
原来,人们正在屋顶上铲雪的时候,都是有说有笑的,他们虽然看不见对方,却彼此叫着对方的名字,偶尔还玩闹一般互掷雪球——口头上的玩笑可比不上丢雪球——一不小心刚好砸中,那就好像中奖一样大笑起来,其他人也都跟着乐了。
禽肉店的门半开着,琳琅满目的商品堆满了水果店的货架,几个装满了栗子的滚圆的大篮子放在门边,就好像懒洋洋地坐着几个开朗的、穿着背心的老绅士,他们的大肚子肥嘟嘟的,似乎马上就要滚到街上去一样。还有西班牙洋葱,它们外形粗犷,些许的褐色夹在红润之中,体态肥胖,如同一群西班牙修士,向那些从门前经过时假装正经、窥视在墙上挂槲寄生的女孩子的人顽皮地眨眼[1]。还有堆得跟金字塔一样高的苹果和梨子。在店家的精心安排之下,最显眼的挂钩上吊着一串串葡萄,偶尔轻轻摇晃,好像要将路人的馋虫勾引出来。一堆冒着香气、长满细毛的褐色榛果,使人不由得想起当年在林间漫步,以及踩着厚厚的落叶的那种舒适愉悦的感觉。以及诺福克苹果,颜色深红,身体结实,而鲜黄的柠檬和柳橙站在两旁,诺福克们受不了这些多汁同伴的两面夹攻,焦急地呼唤路人将自己带回家。有一只鱼缸摆放在各种精美的水果中间,银色和金色的小鱼悠然自得地漫步其中,虽然它们既冷血又迟钝,对于今天将要发生的大事好像也有预感。鱼儿们的兴奋虽然少了些热情,也太过缓慢,然而它们依旧来回环绕于那个小小的世界,对这特殊的一天加以庆祝。
这儿有家杂货店!啊,那儿也有一家!杂货店估计是要打烊了,因此只有两扇门板还开着,也许还开着的只有一扇,然而这样的景象依旧能从缝隙之中窥见:倾斜的秤子和柜台的桌面亲密接触,发出愉悦的响声,细绳从线圈卷轴上轻快地离开,茶叶罐上下晃动作响,好像在表演杂技,而鼻子一动,就能闻到咖啡和茶叶的混合香气。那么多上等的葡萄干,啊,肉桂棒又长又直,杏仁是纯白色的,香料美味可口,糖浆在蜜饯上沾裹着,一点点融化滴落的样子,就是厌食症人看到了,也会变成饕餮的。不但有多汁多肉的无花果,还有放在精致包装盒里的、泛着微酸的淡红色的法国李子。每样东西,只要包装上圣诞华服,都变得那么可口。然而在今天这个充溢着喜悦和希望的日子里,每个顾客都显得无比急切而匆忙,这个人不小心把手上的柳条篮压坏了,那个人刚买的东西还放在柜台上就跑回家了,还有的人在店门口表演“激情碰撞”。这样的错误几十几百次地重复上演,然而高昂的兴致没有从任何人脸上退却。杂货店老板和伙计用擦得发亮的心形别针把围裙别在身后,就好像让大家欣赏自己别在外面的心一样,哪怕寒鸦在圣诞节来啄一口,他们也不会拒绝,啊,他们是那么有活力、那么真诚。
可是没过多久,所有人在尖塔钟声的呼唤下,都去了教堂和礼拜堂。他们脸上带着最快乐的笑容,身上穿着最漂亮的衣服,三五成群地从各个路口和街道穿过。还有无数的群众从很多不起眼的巷弄、拐角和小街道上涌现而出,带着晚餐到了面包店。看到特意前来欢庆圣诞节的穷人有这么多,精灵好像也觉得非常有趣,他和史古治在面包店门口并肩而立,有人经过时,他就把他们捧着的饭盒掀开,在他们的晚餐上洒下手上火炬中的香灰。这把火炬非同寻常,有一回几个人拿着饭盒,因为太过拥挤刚要互相责骂,精灵在他们身上滴了几滴火炬上的油,他们就立即又变得和善友好了。如同他们所言,在圣诞节吵架是可耻的。不错,就是这样!这句话上帝也说,因此完全正确!
钟声停下来的时候,所有的面包店都关门了,可是现在才真正要开始那欢乐的晚餐。蒸煮饭盒的热气从每家面包店的炉火上袅袅飘出,烟气甚至从人行道上冒出,好像连路面上也有食物在烹制。
“有什么特别的味道在你火炬的烟灰里吗?”史古治问道。
“不错,我自己的味道就在里面。”
“今晚所有人的晚餐里你都要洒个遍吗?”史古治又问道。
“我会洒给每个慷慨施予的人,尤其是穷人。”
“为什么要给穷人以特别的照顾呢?”史古治问。
“因为最需要它的就是穷人的晚餐。”
“精灵先生,”想了一会儿后,史古治道,“我真是搞不清楚,那些人享受单纯用餐的机会,你们为什么也要去妨碍、去剥夺呢?”
“我?!”精灵叫了起来。
“他们原来用餐的方式,每隔七天你就要剥夺一次,而他们唯一称得上吃饭的一天,往往也就是这个时候,”史古治道,“不对吗?”
“我?!”精灵再次大叫。
“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每个星期日,你就要设法关上面包店门。”史古治道。
“你说我搞鬼?!”精灵叫嚷道。
“我要是说错了,还请您原谅。可是人们以你的名义,或者说至少以你家族的名义,将‘安息日’这个名头安在了星期日这一天。”
“在这个世俗的人间,”精灵答道,“有些自称和我们熟识的人,冒充我们的名义,做出很多偏激、自私、傲慢、丑恶、嫉妒、仇恨、狂热的行为。可是这些人不仅我不认识,我们家族的所有成员都不认识,甚至世上曾经存在过这几个人我们都不知道。你要知道,他们的罪恶要由他们自己承担,而不是我们。”
他还记着对史古治的承诺,于是接着向前走,来到了市郊,当然依旧是隐身状态。在面包店里的时候史古治就发现,有种特殊能力是精灵所共有的,虽然他有着庞大的身躯,可是在任何地方他都能轻易适应。因此现在他在低矮的屋檐下站着,就好像置身大礼堂一样自在,从容而自然。
也许是这位善良的精灵发自内心地要慈悲、慷慨、同情而诚挚地对待穷人,或许是因为他乐于施展自己的能力,总之他首先就去了史古治的职员的家。他让史古治把自己的长袍抓好,在职员家门口站住了。精灵面带微笑,洒下火炬的香灰,祝福包伯·克拉契一家人。大家可以想象,每个星期包伯只有十五个小包伯[2]的收入,每周六只有十五个铜板揣在口袋里,而他这个只有四个房间的家,要得到“现在的圣诞精灵”的赐福了!
包伯的妻子——克拉契太太站了起来,虽然她已经努力打扮了,然而依旧显得寒酸。一件翻改了两次的长礼服穿在她身上,有很多缎带绑在上面,就是用这些只值六便士的便宜货,他们竭力打扮自己。二女儿贝琳达·克拉契正在帮她铺桌巾,她也有很多缎带绑在衣服上。彼得·克拉契少爷拿着叉子站在旁边,一边在装着马铃薯的长柄锅里深深插入叉子,一边咬着大了好几号的衬衫领角——这衬衫原来是包伯常穿的,因为要对这个特别的节日加以庆祝,才将它送给了自己的继承人兼儿子——他对于自己穿着的体面很是得意,一心想穿着他的亚麻衬衫去上流人士常逛的公园。此时他两个年纪很小的弟弟妹妹飞快地跑了进来,大声嚷嚷着说烧鹅的味道他们已经在面包店外面闻到了,还知道那是他们家的烧鹅。几个小克拉契在松尾草和洋葱的奢侈想象中不能自拔,兴高采烈地把哥哥彼得捧上了天,兴奋地绕着桌子跳起了舞。彼得此时虽然快被领子勒得窒息了,也并未显出得意的样子,他正在吹炉火,终于马铃薯一点点沸腾了起来,不断敲打着长柄锅盖,吵嚷着让人剥去它们的外衣。
“你们亲爱的父亲在哪里呢?”克拉契太太道,“还有玛莎在哪儿?去年圣诞节她可是准时到了的。还有,你们的弟弟小提姆跑哪里去了?”
“妈妈,玛莎过来了!”
此时,一个女孩走了过来。
“妈妈,玛莎过来了!”两个小克拉契也起哄式地喊道,“玛莎,好啊!我们的那只鹅好大好大哦!”
“哎呀!感谢上帝。你怎么现在才来,亲爱的!”克拉契太太吻了她好几下,一边殷勤地帮她把帽子和围巾拿下,一边说。
“我们昨晚要做很多工作,妈妈,”女孩答道,“今天早上还得收拾干净所有的东西。”
“人来了就好,现在好啦!”克拉契太太道,“亲爱的,你去坐在火炉前面,先暖暖身子。上帝保佑你。”
“别,爸爸回来了,别!”满屋子都是两个小克拉契跑来跑去的身影,他们大叫道,“玛莎,藏起来!快点,别让他们看到!”
玛莎就笑着藏起来了,然后小包伯和父亲接连走了进来。他把白色的长毛围巾围在脖子上,即便不算上流苏,也有三尺长在身前披着,为了应景,已经补好并刷过了身上破烂的衣服。他的肩上坐着小提姆。小提姆这个小可怜啊!他的两只脚靠一具铁架撑着,随身带着一根小拐杖!
“我们的玛莎在哪儿?啊?”包伯·克拉契朝四周望了一圈,大声问道。
“她没法回来。”克拉契太太道。
“没法回来!”兴奋的包伯刹那间神情沮丧,他刚才背着小提姆从教堂一路飞奔回来的,“竟然连圣诞节都没法回来!”
哪怕仅仅是个玩笑,父亲失望的样子也不是玛莎愿意看到的,她于是赶紧从藏身的衣橱里走了出来,跳到了父亲怀中。小提姆在两个小克拉契的簇拥之下到了洗衣房,那样布丁在铜锅里歌唱的声音他就能听见了。
“小提姆表现如何?”包伯高兴地和女儿拥抱着,克拉契太太调侃他这么容易就上当了之后,就如此问道。
“跟金子一样好,”包伯道,“不,比金子还好。就是不知道为什么,最近他经常独自一人坐着想事情,对那些你都没听过的奇怪事情想个不停。在回家的时候他跟我说,他想去教堂里看看。因为他是个瘸子,大家要是能在圣诞节看到他,如此一来,他们若是能想到以前耶稣是怎样让盲人重见光明、使瘸腿的乞丐重新站立的话,他们就会觉得高兴的。”
在说这件事的时候,包伯的声音有些颤抖。在讲到小提姆现在比以前更加真诚、更加坚强的时候,就更是颤抖了。
就在众人刚要说话的时候,小拐杖敲击地板的活泼的声音就传来了,那是小提姆过来了,在哥哥姐姐的搀扶下,他坐在了火炉前的小凳子上。此时包伯将袖口挽起——这对袖口已经破得不成样子了,这个可怜的伙计——动手调制一种热调酒。他在一个罐子里倒上柠檬和杜松子酒,不停搅动,之后将罐子放到炉架上煨着。两个无所不在的小克拉契跟彼得少爷一起把那只鹅拿了回来,哈,他们刚出去一会儿工夫呢。
热闹的场面紧接着就出现了,会让你觉得这个世界上最珍贵的鸟类就是鹅,甚至连黑天鹅都比不上它,让你觉得它是一种有羽毛的稀世珍宝——实际上,在这个家里,一只鹅的珍贵完全不亚于黑天鹅。克拉契太太加热了事先装在小锅子里的肉汁;彼得少爷则捣碎马铃薯,呵,他的力气可真不小;贝琳达小姐把糖加到苹果酱中;玛莎把用过的盘子擦拭干净;包伯抱着小提姆到餐桌的一角,坐在他的身旁;大家的座位则是两个小克拉契安排的,当然了,他们不会把自己落下,他们在自己的椅子上坐下后,在嘴里塞上汤匙,他们怕为了迫不及待地吃鹅肉而放声大叫。最后,盘子摆到了每个人面前,饭前祷告也做过了。接着,每个人都停止了呼吸,盯着克拉契太太不急不躁地看着切肉刀,她马上就要把烧鹅的胸膛切开了。在她下刀之后,大家早就在期盼的填馅终于涌现出来的时候,一阵欣喜的低呼声在餐桌四周响起,乃至两个小克拉契也影响到了小提姆,他也兴奋地跟着低声较好,拿刀柄敲着餐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