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先生,这我的确不知道。”
“是的,在我年轻的时候,我作为一个具有贵族身份的人,曾经尝试过许多种有意思的生活方式。尽管我一直就没有获得过机会去实际执业行医,但是不管怎么说,我发现医学是一种非常有益的教育。我对我年轻时对医学研究所投入的时间与精力一点儿也不后悔。哦,到了,这就是戴拉米尔庄园的大门。”
我们下了马车,来到两根高高的廊柱跟前,廊柱的顶端是用代表家族纹章图案的那种怪兽装饰着的,廊柱下面就是一条林荫道。路两旁的月桂树和灌木丛上点缀着许多北美杜鹃花,花丛掩映下,露出许多尖顶屋两旁的山顶墙,墙体绵延的距离不短,我一看就知道这府邸一定规模不小,墙体周围也都环绕着常青藤,这古老的砖型建筑带有一种暖暖的气息,给人一种想自觉亲近的柔美与纯熟的感觉。我情不自禁地带着十分艳羡的目光欣赏起这幢古色古香的建筑来,这个时候,我的同伴儿紧张不安地拉了拉我的袖子,示意我们该进去了。
“托马斯爵士就要来了,”勋爵低声说道。“请你一直跟他聊那些与甲壳虫有关的话题。”
一个身材又高又细、有棱有角同时又瘦骨嶙峋的人出现在了月桂树丛旁,样子看上去有些古怪。他手里拿着一把小锄头,手上戴着一双园艺工人常戴的那种手套。他的头上戴着一顶帽檐儿宽宽的灰色帽子,遮住了他的大部分脸,但是乍一看去,他一脸冷酷严峻的样子,脸上的胡子也未见好好地侍弄,总之是个不太修边幅的人物。苍蝇飞了过来,林奇密尔勋爵赶忙挥手拍打。
“我亲爱的托马斯,你过得怎么样啊?”勋爵一面拍打苍蝇,一面热情地向爵士打着招呼。
可是,勋爵这边儿是剃头挑子一头热,没收到相应的反应。庄园的主人透过他大舅哥的肩膀向我这个陌生人看过来,然后我耳边就听见非常零碎的回答,根本就拼不成句子,只听爵士如此这般说道——“良好祝愿……痛恨陌生人……不合道理的侵入……根本无法原谅。”这就是这位庄园主人对我们来访行为所做的解读,我们两个立刻与主人之间产生了距离,苍蝇飞上来又把我们包围了起来。
“汉密尔顿医生,让我给你介绍一下托马斯·罗西特爵士,”林奇密尔勋爵说道。“你们一定会有非常多的共同话题和兴趣。”
我上前向爵士鞠了一躬。托马斯爵士身板儿挺得直直的,一动也不动,只是隔着他那宽宽的帽檐儿,神情冷峻地盯着我看。
“林奇密尔勋爵跟我讲,你知道不少关于甲壳虫的事情,”爵士突然开口问道。“那么,你知道多少关于甲壳虫的事情?”
“尊敬的托马斯爵士,我是从您关于甲虫类的著作知道这些知识的。”我不卑不亢地回答道。
“那么你就说说英国金龟子科甲虫中最有名的几个种类的名字。”爵士继续问道。
我本没想着会被爵士诘问,但是,幸运的是,我对此早有准备。我口若悬河,侃侃而谈,我一番颇为潇洒流利的回答似乎让他很满意,因为我发现爵士刚才还非常严峻的脸部表情似乎有一丝缓和的迹象。
“先生,看来你研读我的著作很有心得和收获啊,”爵士说道。“对我来说,遇见一个对这个领域有学术兴趣的人,还真是一件稀罕事儿。人们总是能找出时间,为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情,比如体育,比如社交活动,然而,甲壳虫大大地被人们忽略了。我敢向你保证,在英格兰的这片乡村土地上,绝大部分的人,或者说,这帮白痴,根本就不知道我还写过这样一本关于甲壳虫的大部头著作呢——我,是第一个阐明甲壳虫的翅鞘之实际功能的第一人。先生,见到你我很高兴,等会儿,肯定没问题,我一定会向你展示我的甲壳虫标本和其他一些收藏,我相信里面一定会有你感兴趣的品种的。”爵士说完,跨步上前踏入包围着我们的苍蝇阵,和我们一块儿驱赶起苍蝇来,然后带我们向他的府邸走去,他兴致勃勃地向我们解释起他最近开展的昆虫研究来,他说他已经成功地将瓢虫进行了解剖。
我在上面已经说过,托马斯·罗西特爵士头上戴着一顶帽檐儿很宽的帽子,帽子压得很低,一直压到他的眉毛那儿。他一进屋子,就脱下了他的帽子,我立刻发现爵士身上有一个非常奇怪的特征,而这种征象在他戴着帽子的时候都被掩盖起来了。爵士的前额很高,再加上他前额和头顶的头发已经不多了,因此,他那种奇怪的特征就更加明显了,也就是说,他的前额部分老是在间歇性地抽动。他肯定患有神经衰弱之类的病,面部肌肉也老是抽动,有的时候会猛地一抽,有的时候则是从面部到额头部分,此起彼伏,能上下抽一圈儿,这种病人的情形,我以前多次见过。进入爵士的书房以后,他转过身来,他的这种病象看得就更加明显了,病灶在身,更显得爵士那双灰色的大眼睛里透着一种冷酷的平静,因为面部肌肉的抽动,爵士的眉毛一上一下地忽闪着。
“十分抱歉,”爵士说道,“罗西特夫人此刻不在舍下,不能来迎接客人了。顺便问一下,查尔斯,伊芙琳说她几时返回庄园了没有?”
“哦,她预备在城里待一段时间,”林奇密尔勋爵回答道。“你知道的,女士们一般在乡下待久了,突然一下回到城里,社交活动通常总是很多的。我妹妹在伦敦可是有好些个朋友的。”
“好啊,让她自己做主吧,我可不想让她改变自己的计划,不过,我下次见到她,一定会格外高兴,因为没有她的陪伴,我在这儿的日子稍显孤独。”
“恐怕情况正如你刚才描述的那样,这也就是我为什么来庄园的原因了。我年轻的朋友汉密尔顿医生,对你一直专注的研究领域有十分浓厚的兴趣,我想你不会介意我把他一起带来吧。”
“汉密尔顿医生,我现在已经退休了,我对陌生人的厌恶只是出于我个人性格上的原因,”庄园的主人说道。“我有时候在想,也许是我的神经不如过去那么好了。我在年轻的时候,为了寻找甲壳虫,去过许多瘴气肆虐和环境不太安全的地方。但是,像你这样一个同样喜欢研究甲壳虫的人,那就像我的兄弟一样,对你的到来,我非常欢迎,等会儿,你一定要看看我的个人收藏,我想你一定会很高兴的,知音难寻,有你这样的行家鉴赏,我也非常高兴,我可不是吹,我的藏品在整个欧洲都要算得上是第一流的。”
爵士说得一点儿也没有错,他的藏品绝对一流。他有一个巨大的用橡木做的壁橱,上面都是一个个小抽屉,里面整齐地摆放着各种甲壳虫的标本,抽屉上贴着标签,进行过仔细的分类,爵士的甲壳虫来自全世界各地,有黑色的,褐色的,蓝色的,绿色的,还有杂色带斑点的。在给我们看他藏品的时候,他细心地抚摸着甲壳虫标本,特别是那些稀有罕见的品种,他小心翼翼,带着无比的敬意,就好像那是一件宝贵的古代遗物,他对进入自己藏品柜的每一个甲壳虫标本都万分珍视,对它们的出处如数家珍。爵士显得十分兴奋,因为遇到像我这样一位同样喜欢和研究甲壳虫的行家里手,遇见像我这样一位虚心好学的听众,也不是一件想遇就遇得到的事儿啊,爵士一讲开就刹不住车了,他滔滔不绝,春天的夜晚很快就给庄园笼罩上了一层浓重的夜色,时钟显示该是用晚餐的时间了。吃晚饭的时候,林奇密尔勋爵一言不发,他只是老盯着自己妹夫的眉毛和面部仔细地看,顺着他的目光,我看了看托马斯爵士,好几次都瞧见爵士脸上的表情也有些异样,好像是心里拿不准什么事儿似的,像是在找寻什么问题的答案一样。我侧过头来再看看林奇密尔勋爵,发现勋爵脸上的神情有异,显示出他的内心此刻正暗潮涌动,忧伤,恐惧,同情,期待,各种情绪都有,总之是五味杂陈,百感交集。这些我都尽收眼底,不禁想起此行未知的艰巨使命来。我敢肯定,林奇密尔勋爵正在害怕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同时他又在等待着这件事情的发生,但究竟是什么事情呢,我就无从知晓了。
夜晚静悄悄地来了,晚上我们在一起过得很愉快,如果不是受到身旁的林奇密尔勋爵紧张情绪的影响,我本来感觉是很惬意的,而我的雇主一紧张,心有隐忧,我作为雇员也就不由自主地跟着紧张起来了。至于说到庄园的主人,他和客人也熟络起来了。他不停地说起自己对现在不在他身边的妻子和小儿子的爱和思念之情,他的小儿子最近刚刚被送去寄宿制学校读书了。据爵士说,这座庄园缺少了女主人和小主人之后,他就感觉这里大不一样了。如果不是有自己的科学研究活动填补自己空缺的精神天地,他简直都不知道该怎样打发每天的日子了。晚餐之后,我们在台球室里吸了一会儿烟,打了一会儿台球,就互道晚安,早早地准备睡觉了。
就是在这个时候,也是头一回儿,在我的脑海里蹦出了这样一个念头,我在想,林奇密尔勋爵会不会是一个精神错乱的人。当庄园的主人起身去睡觉,我们也回到卧室的时候,勋爵没有去他的卧室睡觉,而是跟着我进入了我的卧室。
“医生,”勋爵神情严肃地说道,他说话的声音低而急促,“今晚你必须跟着我。你必须在我的卧室里待着。”
“你什么意思?”
“我现在不愿意解释。但是这是你的职责。我的卧室就在你卧室的旁边,在明天早上仆人打扫你的房间之前,你才可以返回到你的卧室。”
“可是,这是为什么呀?”我不解地问道。
“因为我一个人待着就会感到紧张不安,”勋爵说道。“这就是原因,既然你现在需要一个原因。”
看起来事情有些不太对劲,但是一想到那二十英镑的报酬,那么任何反对意见也都被推倒了。我跟着勋爵,来到了他的卧室。
“哦,”我说道,“房间里的床只够一个人睡啊。”
“一次只睡一个人。”勋爵说道。
“那么另外一个人呢?”
“另外一个人必须担任守卫守候着。”
“为什么呀?”我问道。“你的意思是说,你认为今晚会有人要袭击你吗?”
“也许吧,不过,我的确这样认为。”
“既然是那样,你为什么不锁紧你卧室的门呢?”
“那是因为,或许,我希望自己被人袭击。”
种种古怪,越听越迷惑,我觉得这不就是精神错乱的表现吗?然而,事已至此,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我只有服从的份儿。我晃了晃自己的肩膀,一屁股坐在了空空如也的壁炉旁边的一张扶手椅上。
“那么由我来负责守候吗?”我问道,心中带着一丝悔恨,后悔来到这里。
“我们今晚分班守候。你来选吧,如果你守候到凌晨两点,那么下一班由我来。”
“这样安排很好。”
“那么,两点钟叫醒我。”
“好的,谨遵吩咐。”
“把你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如果你听到有任何声响,你要立刻叫醒我——立刻叫醒,你明白吗?”
“你绝对放心吧。”我努力让自己的神情严肃起来,认真地回答道。
“看在上帝的分儿上,你可千万别睡着了。”勋爵说道,然后他就上床睡觉了,不过,他只脱下了自己的外套,和衣而睡。
这可真是一个忧郁的夜晚,作为这漫漫长夜的守夜人,我越想越觉得这真是一件非常愚蠢的事情,于是,忧郁的情绪就更加浓烈了。想想这里面的逻辑,实在有些可笑,万一林奇密尔勋爵有足够的理由怀疑自己的妹夫,也就是托马斯·罗西特爵士,会在卧室里袭击他本人,那么勋爵究竟为什么就不能锁好自己卧室的门以保护自己的安全呢?勋爵自己给出的答案,说他还期待着袭击发生,那就显得愈加荒谬了。勋爵究竟为什么还希望对他的袭击发生呢?还有,有谁会袭击勋爵呢?很明显的,林奇密尔勋爵得了幻想症,他脑子里产生了一种奇怪的幻想,而结果就是,仅凭他一个低能的借口,就剥夺了我一晚上的休息时间。而且,不管这种情况有多么荒谬,我现在注定要执行他的命令,只要我还是他雇佣来完成某种特定使命的雇员,我就必须这样做。于是,我只好坐在那儿,旁边是那个空空如也的壁炉,夜晚很静,我都能听见走廊里不知什么地方挂着的时钟指针的敲击声,那个时钟每过一刻钟就会自动报一下时。看起来,这样的守夜工作好像是永远没有尽头一样。除了那个时钟之外,整个府邸里再无其他声响,因而这座巨大的房屋就愈发显得宁静,地上掉根针都能听见。在我眼皮底下的桌子上,放着一盏非常袖珍的油灯,只能在我的椅子周围放射出微弱的光晕,但是卧室的其他角落,就丝毫看不到它的影响力了。林奇密尔勋爵在床上睡得很平静,呼吸很均匀。我十分妒忌他能睡得那么香,而我的眼皮渐渐地就开始向下耷拉下来,但是每当我快要睡过去的时候,我的责任感就立刻上来帮我驱走睡意,这时候我就站起身来,用双掌用力搓我的眼睑,有时候甚至会用手掐自己,我下定决心要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不白拿人家的钱,同时也想亲眼瞧瞧到底会不会发生勋爵既担心发生又期待发生的事儿。
我就这样一路忍耐,一路坚持。终于等到了走廊里的时钟报时,凌晨两点了。我把我的手放到了熟睡中的勋爵的肩膀上,轻轻摇醒了他。他一下子就醒了,立刻坐了起来,脸上的神情表现出一种非常浓厚的想要知道实情的样子。
“你听见什么动静了吗?”
“没有,先生。现在凌晨两点了。”
“很好。现在由我来守候。你现在可以睡觉了。”
我也和衣躺在了床上,很快就睡着了。我最后的一点儿记忆是那盏袖珍油灯发出的灯光,还有林奇密尔勋爵瘦小的身形,已经有些弯了的背,以及他脸上的那种十分焦虑的表情。
我到底睡了多久,我自己也不知道;但是,我突然一下子被人用力地摇醒了。现在,勋爵的卧室伸手不见五指,但是,在屋子里可以闻到一股浓浓的油灯的味道,我立刻明白了,这是勋爵刚刚把油灯掐灭了。
“快!快!”林奇密尔勋爵在我耳边急速喊道。
我从床上跳了起来,勋爵的胳膊依然挽着我的胳膊。
“在这儿!”勋爵低声道,他把我拖到卧室的角落里。“安静!听!”
在黑暗中,一片宁静,但我分明可以清晰地听见有人正从走廊里向我们这里走来。脚步声很轻,微弱而又断断续续,就好像是有人每走一步就停下来,然后又蹑手蹑脚地走动一样。有时候,过去了将近有半分钟,你也根本听不到任何声响,然后当你细心倾听,又可以听出来其实这个人又在继续前进了。我的同伴儿明显很激动,我可以感觉到他的身体在颤抖。他的手,死死地抓住我的袖口儿,不停地哆嗦着,就像风中的一片树叶。
“会是谁呢?”我低声问道。
“是他!”
“托马斯爵士?”
“是的。”
“他想干什么?”
“安静!干什么我会告诉你的。”
我清醒地意识到,有人正在开我们卧室的门。门把手发出微小的呲呲声,最后门开了,接着我在黑暗中看见一丝光亮,可以分辨出,是一盏非常小的灯发出的光亮。原来,是在走廊的深处,有人在那儿放了一盏灯,灯光的光亮正好可以让入室人从外面看到我们卧室里的动静。灯光映出一个灰色的人影,这影子越来越大,渐渐地,尽管他的动静很小,我还是看清了这是一个人。他弓着腰,弯着背,从身体的侧面看过去,就像是一个畸形的侏儒在行进,还带着神秘并且不祥的恐怖气息。这个黑影移动到卧室的中间,突然,他像一头猛虎一样向床的方向扑去,砰,砰,砰,传来了三下沉重的击打声,好像是用很重很重的东西砸向床上。
我当时惊讶得就像瘫痪了一样,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也不敢大口喘气,就那样呆呆地望着眼前的一切,直到我的同伴儿向我发出求救的呼声,我才醒过神来。借助敞开的卧室门透进来的光,我现在完全可以看清楚眼前发生了什么,我看见身形矮小的林奇密尔勋爵的胳膊正紧紧地扼在他的妹夫托马斯爵士的脖子上,就像一只专门用于捕猎的叭喇狗用它的牙紧紧地咬住一只憔悴的猎鹿犬一样。而托马斯爵士,身形高大而又瘦骨嶙峋,身子向前突着,前后左右拼命翻腾着,用力地想摆脱他的攻击者对他实施的人身控制;而另一方,林奇密尔勋爵,则从后面死死地贴住爵士,想要把爵士从后面摁倒,但是从他嘴里发出的带着惊恐的尖叫声听来,很显然在这场与爵士的竞赛中他渐渐落了下风。我赶忙上前解救,我们两个合力,想办法一定要把正在拼命挣扎着的托马斯爵士放倒在地板上,我感到爵士的牙齿都已经碰到我的肩膀了。尽管爵士的反抗强烈而又疯狂,但是毕竟我们这方在人数、年龄、体力以及力量上占有一定优势,爵士的挣扎看来已是困兽犹斗了;最终,我们把爵士摁倒在了地上,然后我们又用爵士身上穿的睡袍上的腰带紧紧地捆住了他的双手。我用力压住爵士的双腿,而林奇密尔勋爵起身去点亮卧室的油灯,这时候,走廊里传来了一阵杂沓的脚步声,男管家和两个男仆出现在卧室门前,他们也是听到屋内传出的喊叫声才惊醒冲到这边来的。有了他们的协助,我们就不用那么紧张啦,我们几个很轻松地控制住了我们的囚徒,爵士现在躺在地板上,眼睛向我们怒视着,嘴里面吐着白沫儿。只消瞥一眼他脸上的神情,你就完全清楚了,他俨然就是一个危险的躁狂症患者,而床上搁着的一把分量不轻的短锤向我们显示,他今晚的目的明显带有谋杀性质。
“请不要使用任何暴力!”当我们把这个还在挣扎着的男子抬离地面举起来的时候,林奇密尔勋爵高声喊道。“他在兴奋过后会在一段时间内不省人事。我认为他现在已经不省人事了。”果然,正在勋爵说话的时候,他全身的抽搐已经变得不那么剧烈了,这个刚才还在发疯的男子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他的脑袋向前胸耷拉去,就好像他已经睡着了一样。我们抬着他的身体穿过走廊,然后把他放在他自己的床上,他呼呼大睡,毫无知觉,呼吸又粗又重。
“你们两个看着他,”林奇密尔勋爵说道。“现在,汉密尔顿医生,请你跟我去我的房间,我会给你一个满意的解释,我主要是害怕这桩丑闻传出去,不得已才出此下策,也许正因为如此,才耽搁了,没有向你解释。来吧,听我解释,对于你今晚所做的工作,我向你保证,你不会觉得后悔的。”
“其实,要想说清楚这里面的情况,只需要几句话就行了,”当房间里只有我们两人的时候,林奇密尔勋爵继续说道。“我的这位连襟儿啊,是个可怜的人,他是这个星球上的精英人物,一个忠于自己家庭的好丈夫,同时还是一位值得尊敬的父亲,但是他祖上的家系血统是有严重问题的,他本人就遗传了家族性精神错乱的毛病。这种严重的精神错乱,表现在他身上就是嗜杀行凶,这种病他已经发作过不止一次了,让人感到更加痛苦的是,他的病症的倾向性还特别明显,他总是攻击那个与他关系最密切的人。他儿子被打发住校了,就是为了躲避开这种危险,然后他又试图攻击我妹妹,也就是他的妻子,她好不容易逃脱了,但是受了伤,你在伦敦见到她的时候或许已经注意到了。你必须理解,在他思维清楚不犯病的时候,其实他对此根本一无所知,他甚至还会嘲讽那些对他有所暗示的人,像他这样的人,在任何情况下,都不可能去伤害那些他所深爱着的人。你应该了解,其实这就是这种可怕疾病所表现出来的一般情形,对于深受这种疾病危害的病人来说,要让他本人相信自己就患有这种病,那是绝对做不到的。”
“当然,我们这些做亲属的,要实现的目标,就是要在他犯病的时候,也就是在他的双手有可能沾满亲人的鲜血之前,就限制他的人身自由,但是这件事实际做起来其实有很大的难度。他又是一位隐士,习惯于隐遁的生活,还不愿见医生,什么医生都不见。除此以外,我们认为这是十分必要的,我们的目的,包括应当有一位医生能够让他本人确实相信他有精神错乱的毛病,除了这些发作的时刻,他和你我一样,都是神智正常的人。好在还有一种情况,非常幸运的是,他在对亲人进行攻击之前,他的症状表现出来一种固定的模式,那就是危险到来的信号,在提醒我们要警惕了。你也许已经注意到了,他的前额之上会出现神经严重扭曲的现象。在他展开疯狂攻击之前的三天或者四天,他都会表现出这种扭曲现象。只要一出现这样的情况,他的妻子就借口要到城里办什么事儿,然后就跑到我布鲁克大街的房子里避难。”
“对我来说,我要做的,就是要找到一位医生,他可以确认托马斯爵士的确精神错乱,如果没有这样一位医生的协助,要把他安置在不能伤害他人的地方那也是绝无可能的。但是,第一个问题就是怎样才能让一个医生进到他的房子里去。于是我想到他对甲壳虫的爱好和兴趣,他喜欢任何一个和他有一样爱好的人。因此我就在报纸上登了广告,并且非常幸运地找到了我要找的人,你就是那个最符合条件的人。在处理这件事儿上,一个体格健壮勇敢坚定的同伴儿是十分必要的,因为我知道,精神失常这种疾病的存在,只能在一次真正的带有谋杀性质的攻击行为中得到证明,我有足够的理由相信,这样一种攻击的对象应该就是我本人,因为他在神智清醒的情况下对我的接待是最热情的。而你的智力,我认为,足以解决其他所有问题。我并不知道攻击行为一定会在晚上发生,但是我想,这种可能性很大,因为这种疾病发作起来的最紧要关头通常都是在天亮之前的那几个小时里。我本人就是一个十分神经质的人,但是我实在看不出还有什么好办法可以把我妹妹从这种十分可怕的危险中解救出来。我现在想知道,你是否愿意在精神病人确认意见书上签名。”
“我愿意签,不用有丝毫怀疑。但是,意见书上至少需要有两个医生的签名。”
“你忘了,我自己也获得过医学学位。我把文件放在旁边那个桌子的抽屉里了,那么,如果你好心帮助这个病人,现在就愿意在意见书上签名的话,那么我们今天早上就可以把病人转移了。”
这就是我对托马斯·罗西特爵士的造访,这位爵士是一位著名的甲壳虫捕者,还是这方面研究的真正专家,这次造访也成为了我踏上成功阶梯所迈出的第一步,因为罗西特夫人和林奇密尔勋爵事后证明,他们都是我忠诚可靠的朋友,他们从未忘记在他们最需要人帮助的时候我所提供的一点儿绵薄之力。托马斯·罗西特爵士在那个早晨被人带走进行治疗,后来据说他的病好了,恢复了正常,但是我仍然认为,如果还要让我在戴拉米尔庄园住一晚上的话,我一定会把我的卧室门从里面锁上,并且锁得紧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