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糟糕透顶,连路都不能好好走了。”
“你身材看上去怎么样?”
夏洛特双手一比画,暗示胸部非常大。两个人笑得前仰后合。夏洛特瞥见了母亲,估摸着会遭到一番数落,便摆出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可妈妈似乎心事重重,只心不在焉地对她一笑,便转身走开了。
“不过,我猜会挺有趣的。”贝琳达说。
“你是说社交季?是啊,”夏洛特半信半疑地说,“不过这一切到底有什么意义呢?”
“当然是为了遇见与自己般配的年轻人啊。”
“你的意思是物色丈夫吧。”
她们走到了草坪中央那棵高大的栎树下,贝琳达在树下的座椅上一屁股坐下,看上去有些闷闷不乐。“你觉得参加社交活动这码事很愚蠢,是不是?”她说。
夏洛特在她身旁坐下来,视线越过地毯般的草坪,望着沃尔登庄园南侧那长长的屋墙。哥特式的高窗反射着午后的阳光。从她们所在的位置望去,这座庄园看上去像是经过一番合理的规划,而且定期有人打理的,但气派的外观之下掩藏的却是令人着迷的各种混合。夏洛特说:“我不得不等了这么多年,这才愚蠢呢。我倒并不急于参加舞会,在下午会面时给别人留下名片,或者结识年轻小伙子——即便一辈子都不做这些事,我也不会在意。但如今大家还把我当小孩子看待,这才让我火冒三丈。我最讨厌跟玛丽亚一起吃晚饭,她这个人蠢得要命,或是装出一副蠢得要命的样子。若是在餐厅里吃饭,至少还有人陪你说说话,爸爸就会时常说起些新鲜事。每当我觉得无聊时,玛丽亚就会建议一起玩牌。可我什么也不想玩,我这辈子一直在玩。”她叹了口气,谈论这件事让她愈发气恼了。她望着贝琳达那张长着雀斑的文静脸蛋和蓬松的红色卷发。夏洛特长着一张椭圆面庞,笔直的鼻梁和结实的下巴十分显眼,头发又密又黑。贝琳达真是个乐天派,她想,她从不会为这种事心烦,她对什么事都不温不火的。
夏洛特摸摸贝琳达的手臂:“不好意思。我不该喋喋不休地讲这些事的。”
“没关系,”贝琳达宽厚地笑笑,“每当遇上一些你无力改变的事情,你总爱发脾气。你还记得你要去伊顿公学读书的那件事吗?”
“记不得了!”
“你一定记得的。你那时特别犟,发了好大的脾气。你说既然爸爸去伊顿公学读过书,凭什么你就不能去?”
夏洛特丝毫记不起这件事,不过她不能否认,这听起来的确很像是自己十岁时会干的事情。她说:“可是你真的认为这些事是一成不变的吗?踏入社交界,到伦敦参加这个社交季的活动,订婚,结婚……”
“除非被牵扯进一桩丑闻,然后被迫搬去罗得西亚[10]。”
“我不太清楚一个人怎么会被牵扯进丑闻当中。”
“我也不知道。”她们沉默了一阵。有时候夏洛特真希望自己能和贝琳达一样逆来顺受,那样生活会单纯得多,可是那样的生活又乏味得可怕。她说:“我问过玛丽亚,结婚以后我该做什么。你猜她怎么说?”她模仿着家庭教师那带俄国口音的低沉声音说道:“做什么?怎么了,孩子,你什么也不用做。”
“可这也太蠢了。”贝琳达说。
“是吗?那我母亲和你母亲都做些什么?”
“她们是社交名媛。她们举办宴会,住在乡间别墅,听歌剧,还有……”
“我就是这个意思。什么也不用做。”
“她们生孩子啊!”
“那又是另一件事,她们从来闭口不谈生孩子的事。”
“那是因为这件事太粗俗了。”
“为什么?这有什么粗俗的?”夏洛特发觉自己又来了兴致。玛丽亚常常告诫她不要这样容易激动。她深吸一口气,压低了声音:“你我将来都要生孩子,你难道不认为她们应该跟我们讲讲这是怎么回事吗?她们让我们了解莫扎特、莎士比亚和列奥纳多·达·芬奇的时候可是兴致勃勃的。”
贝琳达看上去有些局促不安,却又十分好奇。对于这件事,她和我有同感,夏洛特心想,不知她对此知晓多少呢?夏洛特说:“你知道婴儿会在你体内生长吗?”贝琳达点点头,脱口而出:“可这是怎么开的头呢?”
“噢,我猜,等你长到二十一岁左右,自然而然地就会开始。这才是年轻女孩必须正式踏入社交界的原因——首先找到一位丈夫,然后才能怀孩子。”夏洛特犹豫不决地说,“我觉得是这么回事。”她补充道。
贝琳达说:“那他们是怎么出来的呢?”
“我也不知道。他们有多大?”
贝琳达用手比画出大约两英尺的长度:“我的双胞胎弟弟出生第一天有这么……”她想了想,又把距离缩短了些,“呃,或许有这么大。”
夏洛特说:“母鸡下蛋时,是从……后面出来的。”她避开了贝琳达的视线,她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这样私密的话,从来没有过。“鸡蛋看上去太大了,不过还是生出来了。”她说。
贝琳达凑到她耳畔轻声说:“我看到过戴西生小牛,它是‘家庭农场’养的奶牛。男人们不知道我在一边偷看,他们管这叫‘下’了一头小牛。”
夏洛特十分好奇:“是怎么回事?”
“特别吓人。看上去像是母牛的肚子开了个口子,出了好多好多血,还有别的东西。”她说着打了个寒战。
“被你说得我都害怕了,”夏洛特说,“我真害怕在我还没搞清楚这件事的时候,这事就已经落在我头上了。他们为什么不告诉我们呢?”
“我们不该谈论这种事的。”
“我们绝对有权利谈论这种浑蛋事!”
贝琳达倒吸了一口气:“说脏话就更不对了!”
“我才不管呢,”夏洛特气昏了头,她想把这件事搞清楚,可她既不能问人,又不能查书,根本毫无办法……她突然灵机一动,“图书室里有个书柜总上着锁,我敢打赌,那里一定放着有关这些事的书。我们去瞧瞧!”
“可要是上了锁……”
“噢,我知道钥匙在哪儿,几年前我就知道。”
“要是被人发现,我们要遭殃的。”
“他们现在都忙着换衣服,准备吃晚饭呢,正是我们的好机会。”夏洛特站起身。
贝琳达仍有些犹豫:“会挨骂的。”
“我才不在乎呢。反正我要去那个书柜里看看,你想来的话就一起来。”夏洛特转身向宅子走去。
过了一阵,贝琳达跑着追上了她,夏洛特早就料到她会来的。
她俩走过柱廊,走进凉爽的高举架宽敞门厅,左转穿过晨用起居室和八角形会客厅,走进了图书室。夏洛特告诉自己,她已是成年女性,有权利把这件事搞清楚。尽管如此,她仍觉得自己像个调皮的小女孩。
她最喜欢的房间就是图书室。房间坐落在房子一角,有三扇大窗户,室内十分明亮。绷着皮坐垫的椅子虽然陈旧,却出人意料地舒适。入冬后屋里整天燃着壁炉,房间里不仅有各种桌面游戏和拼图,还摆放着两三千本书。其中有些书非常古老,从房子建成那天起就放在这里,不过也有许多新书,因为妈妈爱看小说,爸爸则兴趣广泛——化学、农业、旅行、天文和历史,无所不读。
夏洛特尤其喜欢趁玛丽亚休假的时候来图书室,这样家庭教师就没法从她手中夺下《远离尘嚣》,换上一本《水孩子》。爸爸有时会和她一起在这里看书,他坐在带底柜的维多利亚式书桌旁翻看农业机械的产品目录,或是某条美国铁路的资产负债表,但他从来不会干涉她选什么书看。
房里空无一人。夏洛特径直朝书桌走去,拉开书桌底柜上的一个方形小抽屉,拿出了一把钥匙。
书桌旁靠墙立着三个书柜。其中一个装着各种盒装的桌面游戏,另一个里面装着印有沃尔登家族纹饰的信纸和信封,第三个书柜上着锁。夏洛特用钥匙打开了书柜。
柜里放着二三十本书,还有一堆旧杂志。夏洛特朝其中一本杂志瞥了一眼,那本杂志叫作《珍珠》[11],看样子平平无奇。她连书名都没顾得上看,便匆匆抓起两本书。她关上柜门,重新上了锁,把钥匙放回书桌的抽屉里。
“有了!”她欢欣鼓舞地说。
“我们该到哪儿去看呢?”贝琳达轻声说。
“还记得我们躲避耳目的那个密室吗?”
“噢!当然记得!”
“我们为什么要这样小声说话啊?”
两个人都咯咯地笑起来。
夏洛特走到门口,突然听见走廊里有人大声叫着:“夏洛特小姐……夏洛特小姐……”
“是安妮,她在找我们呢,”夏洛特说,“她是个好人,可她脑子有点儿笨。我们从另一头出去,快走。”她穿过图书室,从房间另一头的门走进台球室,一路来到枪支陈列室,可陈列室里有人。她听了一会儿。
“是我爸爸,”贝琳达一脸的惊恐,低声说道,“他刚才出去遛狗了。”
幸好台球室有两扇玻璃门,通往西侧的阳台。夏洛特和贝琳达蹑手蹑脚地走出房间,又悄悄地把身后的玻璃门关上。夕阳低垂,一片通红,在草坪上投下狭长的影子。
“这下我们怎么回到屋里去呢?”贝琳达说。
“从屋顶上走。跟我来!”
夏洛特跑到屋后,穿过菜园来到马厩。她把那两本书塞进连衣裙的上衣里,然后扎紧腰带,这样书本就不会掉出来。
她在马厩院子的一角沿着一段不算陡峭的台阶向上爬,一直爬到了佣人房的屋顶上。接着,她站在存放木柴用的矮铁皮箱的箱盖上,又从那里爬上了铺着波纹状铁皮的棚屋屋顶,那棚屋是靠着洗衣房的外墙搭建的,平日里用来存放工具。她在铁皮屋顶上站起身子,爬到洗衣房倾斜的房顶上。她回头看看:贝琳达还跟在她身后。
夏洛特趴在倾斜的石板瓦上,双手和鞋帮紧紧扣住瓦片,像螃蟹似的横着一点一点挪动身子,爬到了房顶与一堵墙壁的连接处。她爬上屋顶,骑在屋脊上。
贝琳达跟了上来,说:“这样做不危险吗?”
“我从九岁起就经常这样爬。”
她们上方是一扇窗口,那是两位在起居室服侍的女佣居住的阁楼卧室。
窗户位于三角墙的高处,上面的窗角几乎要碰着向两旁倾斜的屋顶。夏洛特站起身,偷偷探查屋里的情况:里面没人。她攀上窗台站起身来。
她身体向左倾斜,一侧的手臂和腿越过屋脊,爬上了石板瓦。她又回身帮贝琳达也爬上去。
她们在屋顶上躺了一会儿,呼吸慢慢平复下来。
夏洛特记得有人告诉过她,沃尔登庄园的屋顶有四英亩大。除非你亲自登上屋顶,发现自己真的会在屋脊和屋谷中迷路,否则是很难相信这种说法的。从她们所在的位置,通过小道、梯子和暗道足以抵达屋顶的任何一个角落。这些设施是为维修工人架设的,每年春季他们都要清扫檐槽,为排水管重新刷漆,替换破损的瓦片。
夏洛特站起身。“走吧,后面的路好走多了。”她说。
她们通过一架梯子爬上了近旁的屋顶,走过一条宽阔的走道,又登上一段不长的木头台阶,来到一堵墙上的方形小门面前。
夏洛特拉开门闩爬了过去,进入了那间密室。
这是一个没有窗户、举架低矮的小房间,天花板向下倾斜,地板是木条拼成的,若不留神便会踩上木刺。她推测这里曾经被用作贮藏室,不过眼下它早已被废弃多时。房间的一头有一扇门,通向育婴室隔壁的一个多年未使用的壁橱。夏洛特八九岁时发现了这个密室,此后便偶尔跑到这里躲避大人们的管教——这种游戏她似乎玩了一辈子。地板上放着几块垫子、几个装着蜡烛的罐子还有一盒火柴。其中一块垫子上放着一只软绵绵的破旧玩具狗——八年前,家庭教师玛丽亚威胁说要把它扔掉,于是它便被藏在了这里。一张小茶几上摆着一只裂了缝的花瓶和一只红色皮制文具盒,花瓶里插满了彩色铅笔。沃尔登庄园每隔几年便会清查一次财产,夏洛特记得管家布雷斯怀特太太说过,常有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消失不见。
贝琳达也爬进了房间,夏洛特点起蜡烛。她从衣服里取出那两本书,看了看书名:一本叫《家庭医药》,另一本叫《欲望的情调》[12]。那本医书看上去更有希望些。她在垫子上坐下,打开了那本书。贝琳达坐在她身旁,满脸的羞愧。夏洛特觉得自己即将揭开生命的秘密。
她匆匆翻阅着手中的书。这本书对风湿病、骨折和麻疹的阐述明晰而详尽,可是写到分娩时却忽然变得含糊其辞,看得人一头雾水。书中写到了一些神秘莫测的内容,比如阵痛、破水,还提到了一条必须先在两处扎紧、再用剪刀剪断的带子,剪刀还要在沸水中浸蘸过。这一章显然是写给那些对这一话题已经颇有了解的人的。书中配有一幅裸体女性的插图,夏洛特注意到,图中女人的某个部位光洁无毛,而自己身上同样的部位却长有很多毛发,但她实在羞于把这个发现告诉贝琳达。书中还有一幅插图,画的是婴儿在女人腹中,可是并没有标明可供婴儿诞生的出口。
贝琳达说:“肯定是由医生把肚皮切开。”
“那么在过去,还没有医生的时候该怎么办呢?”夏洛特说,“反正这本书没什么用。”她打开另一本书,随便翻到其中一页,读出映入眼帘的第一句话:“她淫荡而缓慢地降低身体,直到我那僵立的椽柱完全刺入她体内。她于是摆动起来,宜人的动作往复不断。”夏洛特眉头紧锁,望着贝琳达。
“这是什么意思?”贝琳达说。
费利克斯·科切辛斯基坐在火车车厢里,等待着火车从多佛尔车站发车。车厢里很冷,他一动也不动。车外天色深沉,他从车窗可以望见自己的倒影:身材高挑,胡子整齐,身着黑色大衣和圆顶礼帽。头顶上方的行李架上放着一只小手提箱。若说他是一位出差在外的瑞士手表制造商代理人,绝不为过。不过只要仔细查看,便会发现他那件大衣其实是便宜货,手提箱是纸板糊成的,那张面孔也绝不是卖手表的人的面孔。
他正在思考与英国有关的事情。他记得自己年少时曾认为英国的君主立宪制度是一种理想的政府形式,这想法不禁使他暗自发笑,窗子上那张扁平的白色面孔也向他报以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后来他对于理想的政府形式的看法有了改变。
火车开动,几分钟后,费利克斯望着太阳在肯特郡的果园和啤酒花田上方冉冉升起。欧洲风景之秀丽时常令他感到惊异,初次目睹这种景致时他内心深受震撼,因为他与所有俄国农民一样,无法想象世界竟可以是这般景象。他记得自己当时乘着火车,跋涉数百英里,穿越了俄国西北部的几个州,那里土地贫瘠,树木低矮,破败的村落被积雪掩埋,蜿蜒的道路上满是淤泥。在那之后的一天清晨,他醒来便发现自己已经身在德国。他望见碧绿而齐整的田野,铺着石板的马路,整洁的村庄里错落着精巧的小屋,洒满阳光的火车站台上花坛星布,他以为自己来到了天堂。后来,他来到瑞士,坐在一家小旅馆的门廊前晒太阳,一杯咖啡,一个新烤的酥脆面包卷,举目可见白雪皑皑的远山,那时的他心想:生活在这里的人一定非常幸福。
此刻,望着英国的农场在清晨从沉睡中苏醒,他不由得想起家乡的村子——灰色的天空中乌云翻滚,冷风呼啸;泥沼地结了冰,冰面上伸出一簇簇结了霜的杂草;自己裹着一件破旧的帆布罩衣,穿着毛毡鞋或木鞋的双脚早已冻得麻木;父亲大步走在他身旁,身上穿的是属于贫困的乡下牧师的破旧长袍,口中仍然赞颂着上帝的善良。他的父亲爱俄国人民,因为上帝也爱他们。但在费利克斯看来,上帝憎恨俄国人民是再清楚不过的事,因为他对待他们是如此残酷。
父子间的辩论是一漫长历程的开端,这段历程引领费利克斯从基督教走向社会主义,又走向无政府主义恐怖活动;引领他从坦波夫州到圣彼得堡,从西伯利亚到日内瓦。在日内瓦,他做出了那个引领他来到英国的决定。他回想起那次会议:他险些就错过了……
他险些错过那次会议。当时他在克拉科夫跟波兰犹太人碰面议事,正是这些人把《反抗》杂志偷偷运进了俄国境内。他赶到日内瓦时天已经黑了,于是他直接前往乌尔里希经营的那家位于巷子中的小印刷社。编委会正在开会——四男两女被亮闪闪的印刷机遮挡着,围坐在房间深处的一支蜡烛旁边,呼吸着新闻纸和上了油的印刷机散发出的气味。他们正在策划俄国革命。
乌尔里希把讨论的情况向费利克斯做了总结:他与约瑟夫——俄国秘密警察组织“暗探局”的间谍见过面。约瑟夫暗地里认同革命,并向暗探局提供假情报以取得报酬。无政府主义者有时会向他披露一些无足轻重的真实消息,约瑟夫则向他们通风报信,传达暗探局的活动。
这一次约瑟夫带来的消息可谓轰动。“沙皇要与英国建立军事同盟,”乌尔里希告诉费利克斯,“他要派奥尔洛夫亲王赴伦敦协商。”暗探局之所以对这件事有所耳闻,是因为亲王欧洲之行的安全将由他们负责。
费利克斯摘下帽子坐了下来,心中琢磨着这一消息是否属实。两个姑娘中有一个是面带愁容、衣衫褴褛的俄国姑娘,她用玻璃杯给他倒上一杯茶。费利克斯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吃了一半的方糖,咬在上下牙当中,以庄稼人的举止透过糖块小口地喝起茶来[13]。
“重点在于,”乌尔里希继续说道,“英国人可能与德国打仗,而让俄国人上战场。”
费利克斯点了点头。
那位衣衫褴褛的姑娘说:“到时候送死的绝不是亲王和伯爵,而是普通的俄国老百姓。”
她说得对,费利克斯想。上战场的将是庄稼人,他一生的大部分时光都是在这些人当中度过的。他们性格冷酷、举止粗暴、思维固旧,然而他们近乎愚蠢的慷慨气度和偶尔情不自禁地迸发出的一阵欢乐都暗示着,倘若生在体面的环境中,这些人将会如何生活。他们关心的是天气、牲口、疾病、分娩以及与地主斗智。在他们不到20岁时,他们有几年的光景身强体健、腰杆挺直、爱笑能跑,也会打情骂俏;可过不了多久,他们就会变得驼背白发、行动迟缓、郁郁寡欢。如今奥尔洛夫要把这些刚刚抽枝展叶的年轻小伙子送上战场,让他们直面炮火,要么被轰得粉身碎骨,要么落得终身残疾。毫无疑问,都是为了国际外交中的众多绝佳理由。
正是这样的事情使费利克斯成为了一名无政府主义者。
“该怎么办呢?”乌尔里希说。
“我们一定要在《反抗》杂志的重要版面上大肆宣传这个消息!”衣着寒酸的姑娘说。
他们开始讨论如何处理这则消息。费利克斯只是听着,编辑事务对他的吸引力不大,只能负责分发杂志并撰写炸弹制作方法的文章,他对此深感不满。他在日内瓦深受文明社会的浸染:喝的不是伏特加而是啤酒,戴着西装硬领和领带去听管弦乐演奏会。他曾在一家书店找了份工作。彼时俄国境内局面混乱:石油工人与哥萨克人[14]之间战事不断,议会腐败无能,上百万工人正在罢工。沙皇尼古拉二世则是一个衰败腐化的贵族阶层所能培养出的最无能、最愚蠢的统治者。整个国家仿佛一只火药桶,只待星星之火,而费利克斯希望自己就是那簇火花。但回国攸关着生死——约·斯大林[15]曾经回国,刚刚踏上俄国国土便被流放到了西伯利亚。秘密警察对流亡国外的革命者比留在国内的革命者更加了解。颈间的硬领、脚上的皮鞋和周围的形势,无一不让费利克斯感到窝火。
他环顾面前的无政府主义者小组:印刷社的主人乌尔里希满头白发,围裙上沾满油墨,把蒲鲁东[16]和克鲁泡特金[17]的作品借给费利克斯的知识分子是他,与费利克斯联手抢银行的实干家也是他;衣衫褴褛的姑娘奥尔加,以前似乎对费利克斯抱有好感,直到有一天她亲眼目睹他扭断了一名警察的胳膊,从此便对他生出几分害怕来;薇拉是位私生活放浪的女诗人;耶夫诺是位学哲学的大学生,时常谈起血与火的洗礼;汉斯是位钟表匠,仿佛能把人的灵魂放在他的放大镜下面,一眼望穿;还有彼得,一位被剥夺了爵位的伯爵,曾写下许多精辟的经济学小册子和振奋人心的革命性社论。他们都是诚恳而勤劳的人,而且都聪颖伶俐。费利克斯深知这些人的重要性,因为他与俄国国内那些陷入绝望的人民共同生活过,也曾心急火燎地盼望着读上偷运入境的报纸和宣传册。这些读物在一双双手之间传阅,直到完全散架为止。然而这还不够,面对警察的子弹,经济学小册子无济于事,文章的言辞再炽烈也无法烧毁宫殿。
乌尔里希说:“这消息应该散布得更广泛,而不只是刊登在《反抗》杂志上。我要让每一个俄国农民知道,奥尔洛夫会引领他们参加一场毫无用处的血腥战争,而这场战争的缘由与他们毫不相干。”
奥尔加说:“首要问题是,大家相不相信我们。”
费利克斯说:“首要问题是,这个消息是否真实。”
“我们可以查证,”乌尔里希说,“伦敦的同志们可以帮我们查清奥尔洛夫是否在原定时间到达,又是否与他需要与之会面的人见了面。”
“仅仅散布消息还不够,”耶夫诺激动地说,“我们必须制止这件事!”
“怎么制止?”乌尔里希从金属丝眼镜框上方望着年轻的耶夫诺问道。
“我们应该策划刺杀奥尔洛夫——他这个叛徒出卖自己的人民,理应被判死刑。”
“这样就能阻止谈判吗?”
“也许能吧,”彼得伯爵说,“特別是当刺客是一名无政府主义者的话,就更有可能。记住,英国为无政府主义者提供政治庇护,沙皇为此怒不可遏。如今若是他的一位亲王在英国被我们的人杀死,沙皇必会迁怒于英国,倘若他火气够大,也许会叫停谈判。”
耶夫诺说:“到那时候我们将这个消息散播出去,该多么扬眉吐气啊!我们可以说奥尔洛夫之所以被我们当中的一分子刺杀,是因为他背叛了俄国人民。”
“全世界每份报纸都会刊登这则报道。”乌尔里希若有所思地说。
“想象一下这件事在国内的反响吧。你们知道俄国农民对征兵是什么感受——与被宣判死刑别无二致。男孩入伍时,家人就会为他举行葬礼。要是他们得知,沙皇正打算让他们参加欧洲的重大战争,让河水被鲜血染红……”
他说得对,费利克斯想。耶夫诺讲话总是不着边际,但这一次他说得对。
乌尔里希说:“我看你是在做梦呢,耶夫诺。奥尔洛夫此行有秘密使命在身,他可不会乘着敞篷马车在伦敦街头招摇过市,向人群挥手致意。而且,我对伦敦的那些同志很了解,他们从没搞过暗杀。依我看,这个计划无法实施。”
“我有办法。”费利克斯说。大家不约而同地望向他,他们脸上的阴影在闪烁的烛光中晃动。“我知道这个计划该怎么实施,”他的声音连他自己都陌生,喉咙似乎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我要去伦敦。我会杀死奥尔洛夫。”
房间里突然变得鸦雀无声,关于死亡与毁灭的种种言论突然变成了确凿的现实弥漫在他们之间。大家都惊异地凝视着他,只有乌尔里希例外:他脸上挂着意味深长的微笑,仿佛他事先早有安排,而今晚的讨论本就该如此结束似的。
[1] 大卫·劳合·乔治(1863—1945),英国自由党政治家,担任公职期间曾发起多项改革,为英国引入现代福利制度。——译者注(如无特殊说明,本书所有注释均为译注)
[2]温斯顿·伦纳德·斯宾塞·丘吉尔(1874—1965),英国政治家、军事家、作家等,曾两次出任英国首相。
[3]乔治五世(1865—1936),英国国王及印度皇帝,温莎王朝的开创者,1910至1936年在位。
[4]原文为法语。
[5]尼古拉二世(1868—1918),俄国末代沙皇,1894至1917年在位。
[6]亚历克斯(Aleks)是阿列克谢(Aleksey)的昵称。
[7]格里高利·叶菲莫维奇·拉斯普京(1869—1916),沙皇尼古拉二世时期的神秘主义者,深得皇室宠信。
[8]罗伯特·加斯科因-塞西尔(1830—1903),英国保守党政治家,曾三次出任首相。位于香港尖沙咀的梳士巴利道即是由他命名。
[9]阿瑟·詹姆斯·贝尔福(1848—1930),英国保守党政治家,曾先后出任首相及外交大臣。
[10]位于南部非洲的英国殖民地,独立后更名为津巴布韦。
[11]原文名为The Pearl, 1879至1880年在伦敦发行的一部情色月刊。
[12]原文名为The Romance of Lust,维多利亚时期的一部情色小说,匿名出版。
[13]19世纪的俄国人习惯咬着方糖块喝茶,至今仍保留着这一传统。
[14]生活在东欧草原地带的游牧社群,以英勇善战、骑术精湛而著称。
[15]约瑟夫·维萨里奥诺维奇·斯大林(1878—1953),前苏联政治家及最高领导人。
[16]皮埃尔-约瑟夫·蒲鲁东(1809—1865),法国互惠共生论经济学家,无政府主义的奠基人。
[17]彼得·阿历克塞维奇·克鲁泡特金(1842—1921),俄国革命家、地理学家,无政府主义的重要代表人物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