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啦,鲍勃,当然。”老家伙的嗓音似乎逐渐恢复了自然,“我们会尽最大的力量帮助政府当局的……不过,这也真有点太过分了,教人难以接受……”
“这一下,奈莉不知道要怎么取笑你了!”矮胖子说道,“她总说你会无聊得死掉,因为你的生活真是太单调了。可现在这下子,变化来得有点太猛烈、太厉害了吧!”说着,他开心地笑了起来。
“唔,可不是吗!想想看,这件事要在我们的俱乐部里传开了,那该有多轰动!说真的,汉内先生,这件事真是太滑稽了,以至于我连生气都生不起来,也不想再为自己辩白了。我也差不多原谅您这样吓我一跳了。您刚才脸色那么严肃,弄得我都迷糊了。我甚至在想:难道我真是在梦游之中杀了人不成?”
这不可能是在表演,这简直太逼真了!我的心一下子沉到了底,我动摇了,几乎想要向他们道歉,然后转身走人了事。但我对自己说:你必须坚持到底!即便你最后成了全英国的大笑料,现在也必须坚持到底!这时,我觉得餐桌上的蜡烛不够亮,同时也为了掩饰自己的惶惑,便站起身来,走到门边,拧亮了电灯开关。突如其来的亮光,使他们都眯起了眼睛,不停地眨动着,我便正好站在那里,一个个仔细审视他们三个人的脸庞。
可是,我还是没看出什么来。他们一个是年老而秃顶,一个是既矮又胖,还一个则是又黑又瘦。单就他们的相貌看,我既不能排除他们是在苏格兰荒原上追杀我的那三个敌人,也不能肯定他们就是。这里我自己也没法解释,为什么像我这么一个观察力和记忆力都很强的人,不久前假扮养路工时看到过其中两个人的眼睛,后来在假扮奈德·因斯利时又看过第三个人的眼睛,而现在竟然一点也认不出来呢?眼下,他们看上去完全与他们自己所声称的人一模一样,我没有理由认定他们中的任何一个是坏人。
在这样一个令人感到舒适惬意的餐厅里,四壁挂着铜饰版画,壁炉台上是一幅身穿围裙的老妇人的画像,我实在看不出有任何迹象,能把他们与荒原上的那三个亡命徒挂起钩来;我身边还放着一个银制的烟盒,上面镌刻的文字表明,这是某高尔夫球锦标赛奖给圣拜德俱乐部的阿普尔顿先生的奖品。凡此种种,都叫我疑惑了起来。幸亏我牢牢铭记着我对老彼得所发的“永不动摇”的誓言,才没有跳将起来,急忙逃出这间屋子。
“怎么样?先生,”那老头儿很客气地说,“您检查过了,现在您放心了吧!”
我说不出话来。
“我想您也可以看出,现在结束这件荒唐的案子,完全符合您的职守,是不是?我们对此没有怨言,但您也该能够理解:这种事对任何有身份的人,都是很不愉快的。”
我摇摇头。
“哦,上帝!”那年轻人出声道,“这真是太过分了!”
“那您是打算把我们送到警察局去吗?”胖子问道,“那倒也许是最好的解决办法。但您大概还看不起本地的警察分局,而要把我们带到别处去吧?我有权要求您出示您的逮捕证,但我不想为难您,就不看了。我理解,您也不过是在执行公务而已。但您得承认,您这件事真是搞得太离谱、太过分了!您现在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或者招我的人来把他们抓起来;或者承认我的愚蠢和鲁莽,然后离开;二者必居其一,没有别的选择。但究竟怎么办,我十分困惑。这整个地方,这明显清白无辜的气氛,不,不仅是这些,还有他们三人脸上流露的那份真诚和无辜,都使我感到愈来愈迷惑。
“哦,老彼得!”我在心里呼唤着。有一会儿工夫,我差点儿要开始责骂自己的愚蠢,并请求他们的原谅了。
“我建议我们来打一局桥牌,”胖子说,“这样汉内先生也可以有时间再好好想想。您看我们一直玩牌都是三缺一。怎么样,打吗,先生?”
我接受了,就像在俱乐部里接受随便一个牌局邀请一样。但所有这些都使我更加迷惑。我们一起走进吸烟室,在那里摆开了牌局。有人递给我烟卷和饮料。我晕晕乎乎地坐到桌边,像在梦中一般。窗户开着,外面,黄色的月光洒满了海面和山崖,浩浩茫茫,影影绰绰,一如我心头的那份迷惘。那三个人都恢复了自然,轻松地谈笑起来,话题自然是那类你在任何一个高尔夫俱乐部都能听到的街谈巷议。我坐在他们中间,眉头紧皱,眼神游移,样子一定十分古怪。
我的牌局搭档是那个黑瘦的年轻人。平时我桥牌打得不错,但那天晚上却连连失手。他们看出我被他们搅糊涂了,于是变得更加轻松、活跃起来。我不停地观察着他们的表情,可仍然什么也没看出来。但我牢牢地记着老彼得的话。我知道,他们看上去可能没有什么异样,但他们实际上却可能就是真正的异类。
突然,一件事让我心里一惊:
那老头儿放下牌来,点上了一支烟,没有马上再拿起牌,却在椅背上靠了一会儿,另一只手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起了鼓点。
这个小动作一下子提醒了我:当我在荒原的农舍里站在他面前,背后被他的仆人用手枪逼着的时候,他就是用这样的动作在膝盖上敲着鼓点的!
这一个小小的细节,转瞬即逝。我完全可能看着手里的牌而错过这个细节,然而我没有,我捕捉住了它。就像灵光一闪,我心中的迷雾廓清了,一切都明朗了。我现在面对着这三个人,百分之百地肯定,我已经认出他们了。
这时,壁炉台上的钟敲响了十下。晚上十点了。
倏然间,这三个人在我眼里现出了他们的原形。这个年轻人就是那个杀人凶手!刚才他看上去还是一张笑脸,但现在我却从他脸上读出了冷酷和凶残。我肯定就是他,用刺刀把斯卡德刺死在了地板上,也就是他这样的家伙,把子弹射进了卡洛里德斯的胸膛。
我又看着那个矮胖男子,发现他脸上的特点一会儿模糊,一会儿清晰,难以捉摸。看来,他是一个戴着百变面具的家伙,可以根据需要,随心所欲地变更自己的面相。这家伙一定是一个出色的“演员”,也许就是他昨晚扮演了“阿洛亚勋爵”的角色,也许不是,但这并不重要。我还猜测,他或许就是第一个跟踪斯卡德,并给他留了名片的人。斯卡德曾说那个人说话结巴,我现在才体会到,一个说话结巴的间谍会多么叫人感到恐怖。
那个老头儿才是他们的核心人物。他敏锐、冷峻、镇静、精明,像蒸汽轧路机一般无情。现在我算是睁开眼睛看清他了,真不知先前怎么竟会觉得他脸上还流露着仁慈呢?他那下颚就像钢铁一样的冷硬,眼睛里闪动着鹰隼一般的残忍。我继续打着牌,满腔的仇恨不断地在我胸中奔突、涌动,以至于当我的搭档问我话时,我哽咽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我再也不能继续和他们这样坐下去了。
“哎呀,鲍勃,你看什么时候了!”老头儿忽然说道,“你忘了你还要赶车吗?”接着他转身向我,解释着说:“鲍勃今晚得进一趟城。”声音里透着一派虚伪。我抬头看了看钟,马上就十点半了。
“我恐怕他不得不取消这趟旅行了!”我说道。
“哦,我操!”那年轻人叫了起来,“我以为你已经完事儿了呐!我无论如何得走。我可以把我的住址留给你。你还要什么抵押,我都给你。”
“不行!”我说,“你必须留下。”
听了我这话,我想他们一定意识到事情已到了最后一搏的关头。在这之前,他们唯一的希望就是能说服我,让我承认是我弄错了。但他们失算了。这时,老头儿说话了:
“我现在就去向警方报告,保释我的侄儿。这应该让你满意了吧,汉内先生?”
不知是我幻听,还是真听到了,总之,我在他的声音里辨出了一丝游移和虚伪。我抬头瞄了他一眼,恰好看到他的眼睑像猛禽一样垂了下来,盖住了半个眼珠,那吓人的样子,正与之前那个秃顶收藏家留在我脑膜上挥之不去的记忆一模一样!
我立刻吹响了警哨,向我的人马报警。
顷刻间,屋里的灯全灭了。黑暗中,一双强壮的手臂从背后抱住了我的腰,紧紧压住我的口袋,大概是怕我会从那里掏出枪来。
“快跑,弗朗茨!”一个声音用德语大叫,“上船,上船!”就在这当儿,我看到我这边的两个人出现在了月光下的草坪上。
黑瘦年轻人猛地扑向窗户,翻身而出,在有人来得及抓住他之前,跃过低矮的篱笆逃走了。黑屋子里好像已经进来了好多人,我看见那个矮胖子已被我们的人抓住了,我手里也紧紧扭着那老头儿,但我的眼睛却一直注视着屋子外面的情况。在月光下,只见弗朗茨在小路上飞奔,拼命向那条通向海滩的台阶跑去。有一个人在他后面追,但没能逮住他。弗朗茨一跑进那座台阶的大门,就返身把门锁上。我双手掐着老家伙的脖子,定定地望着那边,一直到大约他已下完台阶到达海边的时候。
突然,老家伙从我手中挣脱,向墙边扑了过去。只听见“咔嗒”一声响,像是有个手柄被扳动了。接着,从深深的地底下隐隐传来一阵哗啦啦的垮塌声,透过窗户,我看见一股灰白色的尘土正从台阶口处冒升上来……
有人把灯开亮了。
老头儿目光矍铄地盯着我。
“他脱身了!”他叫道,“你们赶不上他……抓不到他了!他胜利了!DER SCHWARZE STEIN IST IN DER SIEGESKRONE!(德语:胜利属于我们黑石头!)”
他眼里闪烁着超乎寻常的胜利欢欣。刚才他的眼睑还像禽鸟一样地耷拉着,而此刻却睁圆了,一股烈火在里面燃烧,放射出猎鹰般骄傲的光彩。到这时,我才第一次意识到我的对手是一个多么可怕的家伙:他不仅仅是一个间谍,而且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还是一个狂热的爱国者!
当手铐哐啷一声铐上他手腕时,我对他说了当晚最后一句话:
“我祝弗朗茨能好好享受他的‘胜利’。也许你有兴趣知道:你们的‘阿利亚德内’号游艇一小时前就已落到我们手中了。”
众所周知,三个星期后,大战爆发了。英国宣战后的第一个礼拜,我就参了军。因为有参加过马塔贝尔战争的经历,我立即被任命为上尉连长。不过我认为,我对这场战争的最大贡献,在穿上这身卡其布军服之前就已做出了。
<hr/>
[1] 英国的一个郡,在大伦敦的东北。——译者注
[2] 伦敦西南约三十公里的一个小城。——译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