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爱好文学的小旅店主(1 / 2)

那一整天我都规规矩矩地坐着车往北走。车外远近一丛丛的山楂花正在怒放。我不禁自问:我先前完全是自由之身,怎么就一直待在伦敦,而从来没到这样天堂一般的乡野来欣赏大自然的美景呢?一整天,我也没敢去餐车,就在到达利兹站时买了一篮快餐,和那胖女人分着吃了。然后我买了份晨报,报上有赛马和板球赛季开始的新闻,还有一篇关于巴尔干战争的报道,以及英国舰队正开赴德国基尔港的消息。

看完报纸,我拿出斯卡德的那本小黑本子翻开来研究。我发现里面几乎记满了东西,大部分都是些数字,间或有些人名、地名之类的东西。比如,我多次看到“霍夫卡德”、“路纳维尔”、“阿瓦卡多”等名词出现,而出现最多的则是“帕维亚”这个词。

我完全肯定,斯卡德在本子里记下来的任何东西都是有含义的。我也相信,本子里一定藏着一个用来解码的关键词。我向来对破解密码有兴趣,布尔战争期间,我在代拉果阿海湾任情报官的时候就做过不少这种工作。我天生会下棋和猜谜,我还一直认为我在破译密码方面很有一手。看起来,斯卡德的这种密码有点像是数字密码,其中每一组数字代表字母表中的一个字母。简单的密码,任何聪明点的人花个把小时都可能破解开来,斯卡德恐怕不可能采用这么简单的东西。于是,我把注意力集中到了那些用印刷体写出来的字词上。因为我知道,只要选定一个关键字词来定义字母的次序,就可以设计出一套很不错的数字密码。

我折腾了好几个小时,但所有试过的词都给不出答案。到后来我就睡着了。醒来时火车恰好到了顿弗利斯站,我连忙跳下车,然后又搭上了去加洛韦的西去慢车。在站台上碰见一个人,模样不讨人喜欢,但他竟然连看都不看我一眼,叫我心里很不舒服。直到我从旁边自动机的镜子里瞥见我自己的“尊容”时,心里才释然了。镜子里的我,脸色灰黄,身穿粗呢大衣,一副不起眼的样子,活脱一个只配坐三等车厢的山乡农民。

我一路上就和这样六七个山民坐在一起。他们披着粗毛外衣,抽着陶制的大烟斗,刚从一周一次的集市上回来,七嘴八舌地说着集市上各种东西的价格。我只听他们说什么采恩和杜赤那边的羊羔价格上涨了,等等。其中好几个人大概午饭吃得太多了,身上冒着饭味和酒气。还好,一路上他们谁也没注意到我。列车哐啷哐啷地慢慢行驶着,越过了几条树木丛生的山谷,接着驶进一大片辽阔的高原沼泽,远处的水面在太阳下泛着亮光,更远的北面则是高峻的蓝色山峦。

到五点钟时,车厢里的人都下光了,只剩下了我一个。这正合我意,我便在下一站下了车。这个车站在大沼泽的中心地带,地方太小了,我连地名都没有听说过,这使我联想起在南非卡尔鲁时那些被人遗忘了的小车站。列车到站时,这小站的老站长正在他的菜园里挖地。他扛着铁锹摇摇晃晃走到列车跟前,签收了一个包裹,然后便又回去挖他的土豆了。一个十岁的小孩收了我的车票,我出了站,踏上了一条一直延伸到黄褐色草原深处的白色大道。

这是一个美好的暮春傍晚。一座座远山像紫色的石英雕刻一样清晰晶莹,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特别的干草气息,像海风一般清新,教人心旷神怡。我简直忘了我已经三十七岁,而且正在被警方追捕,反而觉得我好像一个春假里外出踏青的孩童,心里的感觉就像我以前在非洲时,在多雾的早晨出发去高地草原旅行一样。说来你也许不信,我竟吹起了口哨,大摇大摆地走在大路上。这山间的路给人一种安心的感觉,我不由把危险忘在了脑后,一心一意地往前走,越走越觉得心情畅朗了开来。

我从路边的榛子树上砍了一支树干做手杖,然后便走下大路,拐进了一条岔道,沿着山谷里一条潺潺流淌的溪水往前走。我心里估摸,追我的人已被我远远甩在了身后,所以今晚我可以放松一下了。我已经好几个钟头没吃一点东西,当我走近瀑布旁边的一座牧户小屋时,简直饿得走不动了。一个脸色黑红的女人站在门旁,她亲切地跟我打招呼,语气里带着乡下人常有的那种羞怯。我问她能不能在她这里住一晚,她说欢迎,但只能睡在阁楼上。没多久,她就给我端来了丰盛的晚餐,有火腿肉、鸡蛋,还有烤饼和浓浓的甜奶,教我吃得十分痛快。

天黑的时候她的男人才从山里回来。她男人是个牧羊人,又瘦又高,跨一步能有普通人的三步,简直像个巨人一样。他们都是山乡里那种最淳朴、老实的人,一句话也没有盘问我。但我看得出来,他们大概心里认定我是个客商什么的。我也就顺着他们说,好让他们相信自己想得没错。我说了好些买牛卖牛的行情,男主人好像都不太明白。我倒是从他嘴里听到了不少加洛韦地区集市上的情形,便默默记在心里,心想或许以后能派上用场。到了十点钟,我开始在椅子上打起盹儿来,他们便带我去睡觉。上到阁楼,精疲力竭的我便一头扎进床铺,沉沉入睡。再睁开眼睛,已是早晨五点钟,闹钟正大声宣告新的一天开始了。

我要付钱,但他们不收。六点钟吃过早饭后,我便甩开大步向南走了。我打算回到铁路边,从我昨天下车的车站再往西步行一两站,然后在那里上火车,折回头往东走。我想这样最安全,因为警察们会想当然地认为我会继续往离伦敦更远的地方逃,逃到西海岸的某个港口那边去。我估计追我的人离我还很远,我想,他们得花好几个钟头才能查到我身上,然后还得再花几个钟头,才能确定我就是那个在圣潘克拉斯车站搭上火车的主儿。

今天仍是好天气,春光明媚,使人心情欢畅。说实在的,我好几个月来都没有像现在这样情绪高昂过了。我走上一条路,绕着一座高山,翻过了草原边上长长的山脊,路上的牧羊人说那山叫做凯恩斯莫舰队山。正在筑窝的麻鹬和鸻鸟到处欢叫不停,溪水边一片片嫩绿的草地上散落着雪白的羔羊。几个月来的慵懒和懈怠一点点地从我身上消退,我变得像一个四岁的孩子一样,连蹦带跳地往前奔跑。一会儿,我到了一大片长满石南竹的高地,高地的一边伸进了一条峡谷,而在离我大约一英里的树丛后面,我看到了火车冒出的黑烟。

走近车站,我发现这个地方非常理想:大草原在这里四面隆起,围住了这块地方,只留下一点平地,刚容下一条孤零零的铁路岔道和一间候车室、一个站房,还有站长的小屋和长满了醋栗和石竹的小花园。四周看不到一条通到这儿的道路。远处冰碛湖中的湖水轻轻地拍击着灰色花岗岩的湖岸,更平添了不少空寂、荒凉和落寞。我躲在浓密的石南竹灌木丛里,一直等到一列向东行驶的火车冒出的浓烟在天际出现时,才跑到那个小票房里买了一张去顿弗利斯的车票。

车厢隔间里只有一个牧羊老人和他的一条狗。那狗向我翻着白眼,可得提防着点。老牧人睡着了,身旁座垫上搁着一张今天早晨的《苏格兰人》晨报。我一把抓了起来,心想上面或许有我感兴趣的新闻。

的确,报上有两栏以“波特兰大厦凶杀案”为标题的新闻。上面说,我那仆人帕多克当天报了警,送奶工马上被抓了起来。可怜的家伙,他那一镑金币挣得可真不值。而对我来说,那钱花得倒很合算,因为他把警察拖住了整整大半天。另一则最新消息报导了案件的进展:送奶工被释放了,警方没有透露真凶的姓名,但相信他己逃离伦敦,乘坐向北方的火车跑了。报上还有一则短讯,提到了我的名字,并说我是那套公寓的主人。我一眼就看出这是警方麻痹我的蹩脚把戏,想要我相信我还没有受到任何怀疑。

报上再没有别的东西,没有国际政治风云方面的报导,没有关于卡洛里德斯的新闻,也没有其他斯卡德提到过的各个方面的消息。我撂下报纸,发现火车到了我昨天下车的那个车站。挖土豆的老站长正在忙活着什么,因为一列往西开的列车正停在旁边,等待我们这列火车通过。从那列火车上下来三个人,正在向老站长询问什么。我想这一定是本地的警察,受苏格兰场[1]警方的指派,追查我到这个偏僻的小站上来了。我赶紧躲在车窗侧后,紧盯着他们。只见一个警察拿着本子,正在往上记什么。老站长一脸不高兴的样子,而那个收了我车票的孩子却在滔滔不绝地说着什么。一伙人又都向大草原那头大路隐没的地方张望着。我心想,你们赶快到那里去追我吧。

车又往前开动的时候,老牧羊人醒来了,他迷瞪瞪地翻了我一白眼,又狠狠踢了狗一脚,问它这是在哪儿。看来他确实是醉糊涂了。

“这……这都是戒酒戒的,成了这……这副样子。”他追悔着说。

我说,我还以为他是哪个乡村比赛得奖的大力士呐。

“唉,不过我……我……还是很、很能戒酒的……”他倔强地说,“从上个圣马丁节起,我就再、再也没有沾过一滴威士忌,连除夕夜都没有沾过,虽然我实在是馋极了……”

说着,他把穿着鞋的脚翘上座位,又把那蓬乱的脑袋塞进椅垫。

“这就是报应,”他含糊不清地说,“我现在头痛得要死。安息日节就要到了,我得想点别的办法……”

“你怎么搞成这样的?”我问。

“喝了那种叫做白兰地的东西。我正在戒酒,不能喝威士忌,所以每天只能抿一点这种白兰地。现在好了,我大概半个月都好不了啦……”他渐渐变得语无伦次,浓重的睡意又让他阖上了眼睛。

我正在打算在前方的哪个车站下车,突然来了一个更巧的机会:列车忽然停住了,停在了横跨一条黄浊色河流的桥头上。我伸头朝外一看,只见列车的每一扇窗户都紧闭着,四周也没有人影。于是我拉开车门,一下子跳向路边浓密的榛树丛。

要不是那只可恶的狗,一切本来都会很顺利。可那畜生大概以为我偷了它主人的东西吧,一下子狂吠起来,还扑上来叼住了我的裤脚。那老头醒过来,以为我要自杀,便冲着车门大声叫嚷起来。我急忙爬过灌木丛,跑到河边,在树丛的掩护下一气跑出了一百多米。

我从树后面回头一望,看见列车员和好几个乘客正聚在敞开的车厢门口,一齐朝我这边张望着。我这次“告别”真是够张扬的,就差一支军乐队演奏欢送了。

正好这时候一件事引开了人们的注意力:那喝醉了的老牧羊人拴在腰上的狗突然拽着老牧羊人跳了下来,人、狗一齐头朝下摔到了铁轨上,然后骨碌碌一直滚到了河边。在人们下来救他们时,那狗又咬了什么人,只听得一阵阵叱骂声。一时间他们都忘了我,我趁机又爬出了好几百米。待回头再探看时,只见火车已开走,车尾正慢慢消失在峡谷之中。

眼前是一大片弧形的高山草甸,那条浑浊的河水从中间穿过,草甸的北面耸立着高大的山峦。没有人影,只有哗哗作响的流水和鸟雀无边无际的叫声。但奇怪的是,在这里我头一次感到了恐惧。我担心的并不是警察,而是另一拨人,那些人知道我得知了他们的秘密,所以绝不敢让我活着。我明白,他们追捕我,要比英国警察坚决、凶狠得多。要是被他们捉住,我就必死无疑,绝不可能幸免。

我望了望身后,整个原野还是阒无人迹。太阳静静地照耀着,远处的铁轨和湖水中的石头发出熠熠的反光。世界上再也找不到如此静谧的景象了。但我无心流连,又开始奔跑。我低俯着身子,在沼泽地中的沟壕里往前跑,一直跑到汗水迷蒙了我的双眼。那种恐惧一直在我心头,如影随形,直到我跑到山边,爬上一段俯临着河水的山冈,停下来大口喘息的时候才稍稍消退。

从我站着的有利位置,可以俯视整个儿原野。从铁路线起,直到南边,可以看见远处有几块绿色的农田。我的眼睛像鹰一样尖锐,但我仍看不见眼前有任何活动的东西。我又往山冈东面瞭望,看到的景色又不相同。那里是几条平缓的葱绿色山谷,里面长满了云杉,还依稀看得见一缕浮动的尘土,那应该是有公路的地方了。最后,我抬头望了望五月的蓝天。只一望,我的心一下子急速地跳了起来。

我看见南边天际一架单翼飞机正往天上飞起。我立刻肯定,这架飞机正在搜寻我,而且它一定不是警察的。我躲在树丛里观察了一两个钟头,见它沿着小山头低低地飞行,在我刚才走过的山谷里兜了好几圈,接着它好像改变了主意,爬升到了很高的空中,然后向南飞回去了。

这种空中侦察对我威胁很大。我意识到,躲到旷野里来不是个好主意。当敌人在高高的天空上的时候,这些长着矮小灌木的山野完全提供不了什么隐蔽。我必须寻找别的藏身之处。我往山冈的另一边看去,发现那里有一片绿色的平原,心里有些高兴,猜想在那里应当有供我藏身的树木和房子。

傍晚六点钟的时候我走出了沼泽,走上了一条在山谷里沿着溪水蜿蜒的白色砂道。走着走着,路边的农田又变成了荒地,河谷也扩展成了台地,我很快来到了一个山口似的地方。眼前有一幢独立的房屋,正在夕阳中冒着炊烟。脚下的路把我引到一座桥上,桥的栏杆上正斜靠着一个青年。

这青年端着一支长长的陶制烟斗,透过眼镜片仔细察看着桥下的水面。他左手拿着一本书,手指夹在正读着的书页间,口里悠悠地吟诵道:

像那飞越荒野的鹫头飞狮,跨过群山、大漠和深谷,你追寻着阿里玛斯庇亚人。

听到我的脚步声响起在桥上时,他跳转了身子,于是我看到一张孩子气的脸,晒得黝黑,很讨人喜欢。

“你好!”他郑重地说,“这样的晚上在外面走走,还真不错啊!”

一股泥炭的烟气混合着烤肉的香味从房子里飘了过来,教人馋涎欲滴。

“这是个旅店吗?”我问道。

“是的,恭候您的光临。”他很客气地回答,“我就是店主,先生。希望您今晚留住在这儿。说真的,我这儿有一个礼拜没来人了。”

我走过去靠上桥的栏杆,装上烟斗抽起来,想试试看能不能与他攀谈一下。

“你这么年轻,就做旅店老板啦!”

“我父亲一年前去世,把这份生意留给了我。我现在就跟我的祖母住在这里。对一个年轻人来说,这份活儿过于无聊,不是我想干的职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