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西部,有一种有灵性的狐狸,它老是拜月亮。当月亮出来的时候,它就作揖磕头,产生敬畏和向往,希望自己能像月亮那样放出光明。西部人把这种动物叫狐仙,这“仙”字,包括了超越、灵性和智慧等。而同时,我们又将不明白活的理由的人,称为“混世虫”――即浑浑噩噩过日子的虫子。
本书中的紫晓离开常昊的原因,也许就是不想做“混世虫”吧。
也许,正因为有了这样一种精神追求,人类才能活得更快乐、更明白、更自由。文学跟宗教、哲学、其他文化的目的一样,其终极目的就是给人类带来自由和快乐。离开了这个目的,文学就没有意义。所以,我常说,好的文学,必须做到两点:第一,世上有它比没它好;第二,人类读它比不读好。做到这两点的时候就是好文学,做不到这两点的时候就不是好文学。
好多人说:雪漠,文学拯救不了世界。我说,是的,文学有时连作家也拯救不了。比如司马迁,比如陀斯妥耶夫斯基,暴君的屠刀总能随心所欲地伸向那些优秀的作家。但是,文学的无力是暂时的。因为,岁月或时光很快会让那些暴君的生命消失,但托尔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这类作家的作品却永远定格在人类文明的时空中。
更多时候,文学能拯救的,只是作家和跟他有缘的读者。不过,当每个人都能从文学中拯救自己时,就等于拯救了世界。所以,我始终认为,无论读者也罢,作家也罢,能拯救自己的,永远是他自己。他是在拯救自己的过程中实现了超越。不过,当世人都能拯救自己时,也就拯救了世界。
6
我常说的自由和超越,跟西方人所说的自由和超越不一样。西方人常说的自由,更多地由制度、物质、宪法等因素来保证。我所说的自由,是无条件的自由。什么是无条件的自由?就是每个人心中都有一种光明,它不一定依靠外部世界和外部条件来实现超越,而是明白的内心本身就能实现超越。这个世界虽然很复杂,但许多对我们的限制和束缚并不是来自外部世界,而是来自我们的内心。因为在我们的内心中,充满了各种概念,我们称之为“分别心”。人类的所有痛苦、烦恼都源于概念和分别心对心灵的束缚。
大手印哲学认为,当人类通过清洗自己内心的污垢,通过清洗自己内心的贪婪、愚昧、仇恨,扫除了诸多垃圾之后,人类本有的、像佛陀和耶稣那样伟大的心灵的光辉就会焕发出来。当我们的心焕发出这种光明后,就可能实现超越。
换一句话说,西方人的自由更多的像月亮一样,它借助一种外界的力量,包括法律、物质、或其他的一种制度性的保障来实现自由。我追求的自由像太阳,它本身要能发光,它要去照亮这个世界,而不是让世界照亮它。
当我们的心灵足够强大时,就能和这个世界对话。那时,我们的心也是一个非常博大的世界。它可以和这个世界对话、沟通、交流,但世界却别想侵略它。所以,我追求的超越,是要丰富自己的内心,清除心中的垃圾,让它像太阳那样发光,去照亮这个世界。就是说,世界无论有没有光,都不要紧,我自己的心会发光。
那么,文学如何实现这种超越呢?文学更多的是一种净化,净化自己的灵魂。一个作家,当他真正地拥有主体性的时候,就是当他的心灵博大、足以吸收这个世界的诸多营养,却不受这个世界的许多诱惑的时候,自由才可能产生。
这种自由它是什么表现呢?
第一,它有一颗巨大的悲悯之心,却没有烦恼。他觉得这个世界给它的东西够多了,他不会贪婪地寻求更多的东西,不会掠夺更多的东西。大自然给他这杯水就够了,他感觉大自然太美了,他有一种感恩的心,他绝不会去掠夺更多的水。因为有了这种世界观,他远离了贪婪,自然也远离了烦恼。当我们拥有一颗巨大的博爱、悲悯之心,就自然没有贪婪和烦恼了。
第二,我们追求的自由是快乐的,从内心向外散发着大快乐,却没有欲望。一个满足的、自由的心灵可以观察到欲望,但欲望却干扰不了他。
真正自由的心灵就像镜子一样,能照出世上的一切,但外界却别想干扰它。它非常宁静。无论我们的来和去,镜子都是那样宁静。
我追求的智慧就像这个镜子一样。房子中有无数的人来来往往,镜子是明明了了的。但它不会看到美女就哈哈大笑,也不会看到醉鬼就非常讨厌。它本身也是一个世界。我追求的,就是能拥有明镜般的智慧,去照出整个世界,但世界却别想影响它。
就是这样。
黑歌手在寻觅娑萨朗的过程中,最后得到的,便是这种快乐和悲悯。
7
在中法文化论坛的那次对话中,法兰西学院院士德蕾问我:你认为能有多少作家能实现你所说的这种超越?
我告诉她,东方文化首先认为,一个作家首先是一个“人”。什么是人呢?人就是具有人的主体性。中国西部百姓对人的最高评价就是他是个“人”,再高的评价就是他是个“好人”。骂他的时候就说他“不是人”。
我所说的这个超越,就是真正的“人”应该追求的智慧。人不应该是外部世界的奴隶。只有这样,他才会成为我认为的完美的“人”。
一个作家,首先应该是一个完美的“人”。你要有一颗独立的心灵,有一种不受这个世界诱惑的智慧,有着非常强大的主体性。只有在这样的基础上,你才有可能成为一个作家,才可能成为好作家。这应该是一个作家的底线。如果没有这种智慧,他不可能成为好作家,他只会制造文字垃圾,他只是一个写字的人,而不是一个作家。
一个作家,首先是要有独立的人格、拥有完美的心灵、拥有智慧,拥有博大的胸怀。在这个基础上,他才可能成为作家。如果没有这个基础,他不可能成为好作家。
所以说,我们认为的许多作家,其实不一定是作家,甚至不一定是“人”。
因为,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就是,一些没有智慧的人,却老是推销自己非常狭隘的“智慧”。比如,他甚至可能利用暴力和屠杀,将这种非常狭隘的“哲学”、“智慧”推销给世界,根本不去管这个世界是不是真的需要。如果一个作家被这样的暴力文化同化之后,就会去讴歌暴力。人类历史上充满了这样的东西,我们的世界历史中,几乎所有被我们讴歌的英雄,都是杀人最多的屠夫。
所以,直到今天,人类中的许多人并没有发现自己的局限,相反地他们仍在讴歌屠杀。你想,这个屠夫杀完人就死了,这种讴歌的文化却依托文字流传了下去,继续毒害下一代人类。于是,人类充满着暴力。这一代人死了,罪恶就会依托这种非常肮脏的文明,传给下一代人。所以,地球上的战争越来越多,民族间的仇杀也越来越多。
因此,一个作家如果没有达到“人”的标准去写作,这是罪恶。他会依托自己所谓的才华,把那种暴力,把那种仇恨传播开来,让整个世界都恶化。
8
在广东,最令我惊喜的,是这儿有许多我爱的或是爱我的朋友。他们大多是某一行业中的精英。在这儿,我甚至对百姓眼中的“官”也有着很好的印象。
真是这样。在广东,最令我高兴的,是这儿竟然汇聚了如此多的人才,竟然有着许多热爱我作品的读者。有不少读者从我的作品中得到了滋养,成为对社会有用的人。某次,我刚住进东莞文学院,就涌来了数十位“粉丝”。东莞文联林岳主席每次谈及,总是感叹不已。
这一切,同样成了我的写作理由。
在东莞樟木头镇的一个山青水秀的所在,我完成了《西夏的苍狼》。跟我所有的小说一样,书中的部分构思和内容,十多年前就已有了雏形。那时,我便想写西部人到南方后的生活。不过,后来我才发现,《西夏的苍狼》并没写出西部人在东莞的生活,它其实成了一个寓言,它有着更广泛的外延和更值得追问的深度。它虽有毛病,却有其独有的光芒。许多时候,没有毛病的作品,便没有优势。因为,凭啥获益者,便因啥受到限制。有时的流行因素,恰恰可能是文学之大敌。
更也许,《西夏的苍狼》中那些世人眼中的毛病,恰好正是我的追求。我说过,我总是在打碎一些东西,其中也包括我的小说理念。我常常警惕的,就是时下流行的文学对我的污染。
也许,正像雷达老师在兰大演讲时说的那样:在目前的文学背景下,雪漠是个异数。
但我的想法却是,要是我写得和大家一样,我就不写了。我最珍贵的生命,最该写的,是一些无可替代的作品。所以,即使有无数不喜欢我的理由,那些最挑剔的评论家也会承认:雪漠的小说,是无可替代的。我写出的,是只有我能写出的作品。任何人的作品,都高不过他自己的心灵。
有一个很奇怪的现象是,我在刚开始写小说时,就有了一个包罗万象的构思。那时,我将它起名为《老顺一家》,我想通过对一家农民命运的描写,写活一个时代和世界。我想告诉世界我所有的生命感悟。那个小说虽然没有面世――其实它已经整形后变成了别的小说。――我后来的所有长篇小说,都是它的成长。它就像一个树根,长出了《大漠祭》、《猎原》、《白虎关》,也长出了《西夏咒》、《西夏的苍狼》和后面待写的《木鱼歌》。对前者,人称“大漠三部曲”。对后者,我称“灵魂三部曲”。
这,便是为什么我的许多小说总是开始于十多年前的原因。
那时,我并不懂小说创作的诸多技巧,我只想写出一个我感悟到的世界。而我在明白之后感悟到的,总是一个巨大的浑沌。它是一种巨大的存在,我无法清晰地表达出来,总觉得我能说出的,并不是我想表达的那个东西,真的是“不可说,不可说,一说就错”。真正能读懂《西夏咒》的朋友,也许就会明白我在说啥。
所以,我最初想写的那种能包罗我之所悟的全息作品,注定是不可能成功的。幸运的是,后来,它虽然没有长成巨人,却承载了我生命和智慧的全息。后来,它的不同元素、不同章节,都像一粒粒种子那样,发芽,抽枝,开花,结果,成长为一部部新的长篇了。
我于是想,一个作家的作品,也许真像一些人说的,是一种生命的定数。我目前发表的几乎所有长篇,老源于我为文之初的那些“种子”。那时,我不过二十出头。我用了近三十年时间,才让那些种子发芽、抽枝、长成了大树,创造了一片很大的绿荫。
也许,这片绿荫,在日后的若干年里,还会带来许多清凉呢。
9
按我写作的惯例,《西夏的苍狼》还应该打磨几年。但为了践约,它只能面世了。我当然可以改得更好。我对小说所有的改,总是伴随着我的成长。就是说,我对作品的修改,可能是无止境的。生命不息,学习不止,成长不止,对作品的修改也不止。生命成长时,作品便也会成长。《西夏的苍狼》亦然。也许,它会以另一种方式――比如我会写另一部小说,来实现我的修改愿望。
虽然我可能写得更好,但该书仍是我最心爱的作品之一。毕竟,它实践了我的另一种文学追求,体现了我对世界的另一种解读和感悟。我说出了许多该说但一直没有说过的话。
更重要的是,它是我写作处于黄金阶段的作品。写它时,我仍然涌动着无穷的生命激情,书中的主人公,也成为我的另一个生命体,承载了我的很多向往。
更也许,它会告诉世界,雪漠的作品为什么会有那样一种巨大的转折。从《大漠祭》、《猎原》、《白虎关》到《西夏咒》、《西夏的苍狼》,我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不管朋友们喜不喜欢,它总是我生命中的一个重要现象。在《西夏的苍狼》中,你会看到那种转变的由来和动力所在。
最后,该谈谈我感激的人了。这也是我的惯例。我总是忘不了那些帮我的朋友。没有他们的善心,便可能没有我的成功。所以,在过去出版的小说中,我总能提供一长串的感谢名单。这次,有点例外了。我重点谈一个人。
《西夏咒》出版之后,妻看了之后,说,你在书中写了许多应当感激的人,但最该感激的,却没有提到。她说我应该感激陈亦新,因为书中的诸多修改和构思,都是他提供的。这是实情。我不善于编故事,命运便给我送来了一个善于编故事的儿子。由于我自小就严格训练他的想象力,他的构思才能是我望尘莫及的。在这一点上,正应了“善有善报”之说,我在儿子身上的所有生命投入,都得到了超值的回报。他是我的第一读者和最后定稿者。他老是遗憾,说《西夏的苍狼》要是重新剪裁,打磨几年,会成为更好的文学精品――这确实是可能的。他出了许多主意,将我的小说弄得精致了很多,更适合现代读者的阅读品味。
陈亦新还是我生命中的“恩格斯”,他源源不断地向我送来那些“英磅”。他一直在打理着一个私人文学院。由于他的努力,我才不再像过去那样为生机奔波了,也有了一些帮助别人的所谓“善举”。在《西夏的苍狼》中,我引用了他和陈建新的几段文字。某年春天,我们一同去藏地朝圣。那次经历,我直接嫁接到了主人公紫晓的身上。
还有许多帮过我的朋友,人数很多,不胜枚举,一并致谢了。
在此,向所有我提到的或是没有提到的帮过我的朋友表达我的谢意。
愿你们明白、快乐、清凉、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