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每在笑声里哭泣
不争气的失神的眼
总在出卖
那灵魂里包裹了千层的秘密……
5
紫晓在焦渴中等待践约时刻的来临。
她做了一个梦,很怪的一个梦。她非常清晰地记得这个梦的点点滴滴。后来,她给灵非讲述了这个梦。正是从她的梦中,灵菲发现了深藏在紫晓心底的绝望和挣扎。
紫晓是这样讲她的梦的――
梦里没有任何时空的概念,但我知道自己正处在一个空荡荡迷宫般的地下室里寻找出口,空间里没有窗,只有昏黄暗淡的压抑的灯光。我在地下室梦游着,耳边一直有一个清晰的声音在说:“逃出去!逃出去!”(后来我知道了那声音是下意识的我,它总在给我答案和指示。)寻着声音,我终于找到了一扇紧闭的大铁门,看不到门外景象,也不知道怎样把门打开。我正在找门锁的时候,忽然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两个护士打扮的女人,我们是直奔我来的,像厉鬼附身一样利落得近乎没有过程就把我抓住绑在一张有两边扶手的单人椅上。之后不知道他们对我做了什么,我可能昏迷了一段时间,醒来觉得膝盖有点疼,看见其中一人正往我膝盖里注射什么,随着针筒内液体的下降,膝盖上针眼周围的皮肉便迅速地溃烂流起脓来。这镜头实在太尖刻了。――但它只不过是射向空中的箭,它力量虽猛却无法冲出云霄也无法击穿我的梦魇。――眼前的画面令恐惧伴随着肾上腺的突升当场激起我无比勇猛的潜能,就跟我束手就擒时的过程一样,我挣脱开绳索及踢飞两护士等几乎是在一念间完成的,然后我不要命地奔向铁门,远远便看到那铁门早就打开了。我没想到挣脱是那么轻易。回想起刚才那两护士是多么凶神恶煞大力大猛呀!那两道原先看来牢不可破隔绝希望的大铁门,竟然自己就打开了。一切峰回路转的情节都过于顺畅,以致于内心原来那强烈的反抗意识也一下子松懈了,等它再度被意识起时,不经意地已深陷另一个梦魇。
(灵菲补充说,其实太多情况的“顺”往往都是梦魇骗取你下放意识的圈套和假象,目的就是让你乖乖地任由业力引向它的更深处。)
……我冲出铁门,眼前的景象让我失望极了,原来铁门外还是地下室,那是昏暗光线下的一条没有尽头的走廊,我看到对面也有一扇很相像的门。进此门成了我当时唯一的选择,于是我毫不犹豫地进去了。这是一个正方形的房间,不大,约四五十米,很简陋,同样昏沉的光线。跟前一个房间最大的不同是竟有几个男人,他们似乎在开会。我的突然闯入让所有人都惊愕了一刹。其中一人便马上反应过来,热情地招呼我。那一刻我竟然没意识到那反应表明了他们早知道“其他人”的存在,而我却傻呵呵地像抓到救命稻草一样认真又期盼地叙述在对门的一切遭遇。男人们听完非常气愤,其中一个还抓起电话咒骂了一通,我才知道他们是对门的“上头”,顿感委屈得到了安慰。“上头”打完电话对我说他们不知道那边竟有这情况,他们都很生气,一定会处理并让我安心回去。于是我满怀感激并把所有的压抑、恐惧抛诸脑后,回去了。我怎么“回”的情节不重要到没了印象。我便再次身处故地。迷宫般的地下室依然空荡,压抑,毫无生机,我也仍像幽灵一样游荡着。不知是我下意识的安排还是梦魇头头出于对我灵魂招安的让步,那两个护士消失了。……在梦里据说她们被调走受罚去了,我有一种快意和轻松。“听说”(却不知是谁听说,明明这就没别人)这里调了新的看管人,是一个英国贵妇人形象的中年女人。当我在迷宫的某个角落发现了她和她助手的踪迹时,就偷听了她们的对话――我自己都佩服梦魇的编剧能力了――我惊愕地发现她俩竟是之前的那两个护士乔装的。原来所有人都是一伙在演戏,一切都是假的,统统都是欺骗……知道真相的那一刻快让我呕吐了。一种从未有过的那么强烈的厌恶感令我记起了曾经一直想找出口的愿望,在那恍然大悟的晴天霹雳下,一个念头忽地闪过――“我必须逃出去!”……几乎在念头升起的同时,我的眼前出现了一片光明――我真正逃出了那浑沌的地下世界。我从未想到真正的意义的寻找出路仅仅是一念
只是,此刻的我仍未苏醒,我进入了下一个奇异的梦魇……
紫晓说,就这样,我总是陷入无尽的孤独。后来,妈说:“你孤独?为啥不找我?”我无言。妈混淆了孤单和孤独。孤单是身心的感觉,孤独是灵魂的无奈。孤独是心灵无法构通的痛苦,是情绪不能喧泄的沉闷,是钟子期死后俞伯牙的寂寞,是白云深处无人家的凄凉,是高处不胜寒的苦笑,是内心世界与外部环境冲突时的胶着,更是大彻大悟前的迷惘。
真正体验过孤独者,或为智者,或是疯子。前者超越了孤独,后者为孤独吞噬。当孤独降临时,任何亲人无能为力,除非他能进入对方的灵魂深处,跟那孤独的心灵产生共振。
许多个夜里,我蹒跚在大坑口水库旁的山道上。我望着夜色中的坟墓。那一座座白色的建筑,很是扎眼,那是人类永恒的归宿。我发现它们老是望着我,时不时会含蓄地微笑。
有时,我甚至会蹒跚一夜,回小屋时,已到临晨。我孤独地回到房中时,常昊却不知在何处幸福地呼噜呢。
6
紫晓在日记中写道:
……午觉醒来,那个孤独的身影仍在心里蜗居,不到我的风景里来。我只好静静地坐在院里,茫然地看那过眼的云。心虽似遐想的风筝了,牵线的,却仍是无奈的西部。多希望,永远地依在你怀中,观观星星,望望月亮。当然,还有些不着边际的奢望哩。
你何苦那样的寻觅呢?莫非,真要把自己埋入寻觅?埋了……埋了也好。人想夺,却再也夺不走你。纵然埋了,也只与我化蝶吧,在秋风里,相偕出美丽的轨迹。
更希望相聚的日子里,飘着柳絮,充满禅意,你我牵手在灿烂里。可你,总是潜入夜的风,听不见你落花流水的诺言。每每扎入眼眸的,仅仅是秋风中飒飒颤动的那抹憔悴的白日。
莫非,我已成读透的书?莫非,你是在逃避?……好你个冤家,总惹出这难以名状的情绪。心,好累……委屈的泪,又流向累的心里,荡漾着说不出的痛楚。……你干脆走吧,走吧!干脆……散了。这人生,这相聚,已是恼人的梦魇了。昨夜,又想了一夜,也流哭了一夜呢。
相思使人老,不要相逢好。
遇了你,才发现:孤独,不是曲终人散的寂寞,而是撕咬灵魂的痛楚。真想大声地哭呀!挥洒出所有的埋怨和孤独。
可知?我多像那水中的花啊,强要留住一抹红,但奈何辗转在风尘里!少年的云彩飘走了,带走了七色的笑靥。这难走的路上,谁与我偕行?莫非是风?是雨?
那个夏日的黄昏总是落雨。落雨的黄昏里,总没有爱雨的你。只好讪讪了,款款步入雨帘,凝眸四顾,在雨雾里,品味伊人赐与的那分孤独。
你还是来吧,我至真至纯的依怙?你带着历史的风韵步入桃源,我也经历了千百次生生死死的轮回呢。你总该明白,我这份等待的心情。
至爱,悄悄地,乘了这雨,来看看雨帘中的我。莫让我的红颜在春光里悄然失色。明知你坚硬如岩,但仍舍不下沧桑的额头和憔悴的心事。雨下得紧。心中一片悲苦。
于是哭了。在这黄昏的雨中,我带着一身缟素,发酵着那个寻常的故事,用累世的辛酸凭吊自己。凭吊声里,青春远去,红颜老去。他仍是一块黑色的碑石,矗在她风流朴素的眼眸里……
7
梦里,我与你比翼在祁连山下。你说祁连是“天”的匈奴话。管它呢?只知道,这行者,还有个名字叫郎君。
梦里的天很热,我一路笑闹,一路歌声,总是那一句“千年等一回”。梦里的我们,肯定可爱得要命!
到了祈连山脚下,我们下了马。梦里都是山,都是光秃秃的黄色的山。山脚下是绿油油的梯田。你一甩歌喉,唱起那个神秘的《娑萨朗》。我心中升腾起说不出的骄傲,真想对着高山喊:“我爱你!”与你在一起,我就特别激动。尤其在大自然的怀抱里,在那朴素的远离尘世的环境中,更觉得太阳的可爱。喧闹的都市里,人声鼎沸,物欲横流,哪有属于我们的净土呢?
沿了山路,笑笑闹闹,到一座陡峭的高山下。那山两边尖小,中间坦荡,一顷瀑布,汹涌而下,如半空中垂下的白色哈达。我把马拴在路旁,叫喊着跑向水边。你把手浸在水里,向我甩了一把水珠。我边甩边叫,说你甩多少下就爱我多少年。于是,我坐在石头上不动了,任你这个冤家甩吧,让你甩一万下十万下吧!让我坐化成一尊化石,任你永远地甩下去吧!你甩到五百下时,我已是满脸的水了。衣服也湿了,凉得发抖。于是,我跳过去,搂了你,幸福地哭。你却大叫,说咋才五百年?于是我后悔了,想,真该成块化石的,任这冤家,洒他个千年万年的。我的心陡然沉重了,不去理你,对着高坡上的祁连人家发呆,口里却呆呆地重复你的话:咋才五百年?咋才五百年?你于是拔了根狗尾巴草逗我,说:“晓,在山上挖个洞,我们一起修五百年行,成不?修成正果,就永不分离了。”这话,如一股强大的洪流,把我冲得天眩地晕了。我的心中汹涌着令人窒息的幸福。可爱的太阳啊,我明知这不过是一句美丽的神话般的诺言,但你的话又是多么有份量,丝丝如扣,扣我心弦,我似乎觉得天使就在眼前飞翔……
梦醒的时候,夕阳西下,湖上薄雾又起。宝山依然沉默着,质朴得叫人心酸。碧水激荡着,仿佛重复着梦中的那个诺言。
我下了楼,在湖边拣了几块美丽的小石头,如同捡拾了一生的诺言。
真想哭……
8
记得,被劫持的那个黄昏噩梦般清晰。
那天也刮着风。太阳很白,像苍白的裹尸布。玉米织成的青纱帐摇摆着,晃出许多诡秘。
——这是后来回忆时的感觉。
而当时的一切都在微笑。黄昏的余晖里,我斜倚墙角,接受清风的拂凉。一声燕鸣,掠过那一方被土墙切隔的蓝天,悠然呈现在眼眸里。于是那种物是人非、恍若隔世的情感又袭了来。泪水悄然滑落……
那堵黄色的短墙,曾是你驻立临风、眺望伊人的脚落。风里雨里,你一手遮着额发,一手扶着墙角,用一种平凡的姿态站成了一抹独特的风景,一直看到亲爱的伊人洒脱可爱地从小路的尽头迤逦而来……
意外的是,曾是你驻立临风,眺望伊人的那儿,却出现了三条大汉。
像电影常看到的境头那样:他们阴了脸,黑夜一样,缓缓走来,带着兔鹰的自信。
“请吧。”一个说。
我们被关进一个屋里。那几人问你要一张图。
一条绳子溅了水,在你的天空里呜呜呜画弧。这节目重复了许多次。直到一天夜里,大行偷偷放出了我们。
瞧,那样一次惊天动地的经历,写出来却如此简单。
你说得对,无论怎样的经历,其本质仅仅是记忆。
记忆是没有自性的。
9
他乡可好?
在灵魂被拷问的日子里,太阳是否仍在命中高悬?风是否带去我的问候?是否还有梦?梦中是否有人同行?
我的日子没有时间,时间早成思念的代称。我的命运里不再有太阳,太阳已落入玉米地中。我的笑声里没有欢乐,欢乐总是叫血泪淹没。我的生活里不再有清凉,热恼已腌透孤独灵魂。
老想那边的三月,老想三月里鲜活的你,老想风中飘过的曲子,老想命里设定的牵手。虽然溅出的血泪淹没了梦,虽然白昼的梦里消失了温馨。
那行行银笺记载着心的历程,缕缕秋风不再有向晚的温存。我依旧祈求上苍:能给我精彩的人生。
精彩的人生里定然有你,就如那跚跚远去的五月酒杯。五月酒醉透过三月的伊人。
三月的伊人今在何方?秋风飒飒了,秋风无语,秋风不解风情,秋风里无你的笑,秋风早淹没三月的伊人。
命定的泪水在秋风里滑落。秋风如水。万泓秋水洗不去心头的热恼。那就由泪带出吧,挥洒成旱裂的黄昏。
明知此后的日子定然艰辛,明知艰辛的后面定然清凉。那就叫生命放飞吧!君不见,天蓝风清呢。
相约的日子遥遥无期,如百年一夜的漫漫长路。哈雷慧星渐渐远了。身后的风中,从此不再有翻飞的长发。
总是孤独,总是在孤独里发呆。孤独的日子你不入梦。孤独的梦里总是独行。
明知你是远去的黄鹤。明知此后,只剩千载空悠的白云了,却要问:日暮了,何处是我命定的乡关?
也许还在梦中,秋梦无痕。人面桃花消融了,望长空,竟然无半只鸟影。
桃花岛却在梦中笑着。一个叫奶格玛的精灵说:够了,这人生。在开满桃花的岛上,她朝我吻了又吻。
多少命定的风流远去了,近的是唾星。唾星好,天降大任的时候,它总会垂青。
只是无你的日子难耐。时光的锯齿,总在心头划动。只好由它划吧!本就千疮百孔了,添几道口,想来也只是几阵阵疼。
还是走吧!漫漫夜路是我生命的轨迹。一人就一人。司马迁不就一人吗?听,那本《史记》说了:“能阉割了的,便不是真正的人……”
10
站在午后的云影里,茫然望去,街道乏味如裹尸布。落寞的路人行色匆匆,却又一片死寂。无处寻觅那个影子,我只由咀嚼孤独。或在孤独里放飞思绪,一任褪色的往事,拨弄茫然里翻飞的青丝。无言的风中,憔悴的心茫然四顾,再也找不到回家的路。孤独的幽灵你在何方?可知,你寂寞的眉眼映在天边,写满我无法看懂的文字。
老是一抹惨淡的心境。
老是一腔难诉的相思。
从那时起,你的那间小屋,常进入我的梦里。我便幸福地沐浴在小屋的灯光里了。每个清晨,我伴着心头的灯光呤诵。而后在灯光的目送下跚跚远去,到另一个噪杂又寂寞的所在。那永恒地亮在心头的灯光,成为我生命里最美的音符。
那间简陋的小屋,成了心中永远无法比拟的风景。它遮挡了世俗的风雨,舒展了青春的长发。依了它,欢笑,哭泣,度过了又一个雨季。
……梦中的背影又消逝在天的尽头。憔悴的影子牵动我无奈的眼眸。
……这个黄昏飘着碎雨。浓浓的悲凉引来肆无忌惮的风和满眼的无奈。黑色的雨伞隔不断绵绵细雨。这无尽的愁绪,何时清理?岁月如雨滴,滴滴催人老。时光酿成了永远的迟到。
伤痛是命运的悖论。是否放弃,放弃这比生命还珍贵的故事?
朦胧的雨雾里,我茫然伫立。风吹来,心颤抖。独自徘徊在滂泼的雨里,面上平静,心在痛哭,
你轻轻地来,在风中,雨中,田野里,微笑驻足。那身影总是憔悴,总是孤独,如一叶方舟漂泊在陌生的海里。你莫非邀请清风作伴侣,谁与为欢,问暖嘘寒?!
11
读着那些混乱的文字,灵非觉得自己陷入了一团更大的乱麻。
他很想理清:紫晓的爱,本质上是不是仍是一种世间之爱?
那文字中,他并没有看到超越。他看到的,似乎仍然是情欲。
他于是想,女人追求的超越,其实也许是情欲的一种变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