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故事流传极广,在凉州各地,都有这故事的变异版本。
5
后来,石和尚将这个故事告诉了黑寡子。
那时,黑寡子接受了凉州县太爷的请求,要为久旱的凉州求雨。石和尚是请来的事业金刚,帮黑寡子收拾坛场。
黑寡子肯定地说,石娃进入的,便是娑萨朗。那是黑水国人中修炼有成者常居的所在。
黑寡子说,要是他不贪恋红尘,也不贪那些财物的话,就会留在娑萨朗。那是永恒的净土,没有痛苦,没有烦恼,那儿的人,都享受着寂静之乐。
可惜了。黑寡子说。
他说,多少人终其一生,也不能进入那净土,因为人类的贪心淹没了道心。你进去了,却叫那贪欲拽了出来。
黑寡子说,因为那净土需要一个拨灯的人,他才有了这个因缘。
黑寡子说,佛国净境的灯,需要红尘中的人来拨。某圣贤故说,佛法在世间,不离世间觉,离世觅菩提,犹如寻兔角。
他说,出世间的所有愿心,必须接触世间的方式才可以实现。
以是因缘,他告诉了石和尚城堡山的故事。
他说,那城堡山下,也是奶格玛的净境。
黑喇嘛及其追随者用了十多年工夫,才在那儿造了一个净境。
他说,那净境是由观想完成的。于是,许多人眼中寻常的黑戈壁,在有缘者眼中,便是净境。
再后来,吴和尚又将那个故事告诉了我。
6
我二十岁那年到城堡山时,正当正午。焦热的太阳光泼向黑戈壁。我终于体会到当初黑喇嘛们在黑戈壁上的艰难生存。
我很想像石和尚那样进入娑萨朗,但我找不到那个传说中的水源。多年过去了,黑戈壁依然是黑戈壁,依然是黑石头的世界,正午的阳光泼上去时,依然会泛出亮哗哗的水气。但许多东西消失了,最先消失了的,是那水源。据说,祁连山上的雪线上升,雪水再也流不到黑戈壁了。再后来,水草没了,芨芨墩消失了。
我再也看不到石和尚描绘过的那种景象,再也找不到那个进入净境的芨芨墩了。
我不知道那个神秘的娑萨朗,是否会受到缺水的影响?那秘境中的人们,是否仍过着那种清净的生活?这焦黄的毒日头,是否也会射进那清凉的所在?
我站在黑戈壁上凭吊那个所在时,起风了,火辣辣的风吹向我的脸。我感受到的,是一种灵魂被燎烤的炽热。我多想躲进那清凉的净境呀。
我理解了石和尚后来的懊悔。
净境中的那次经历,成了他生命中抹不去的印迹。他一直忆持着净境带来的清凉。他很后悔自己那时的贪心,但他知道,那时的贪心已成了他的影子,有“他”时,便有贪心。而那时,他也不能没有“他”。后来,他的那个“他”让他做了许多他不得不做的事。直到他出家修行,得到成就,杀死了“他”,他才算得到了自由。他是奶格玛瑜伽在汉地的重要传人。
后来,紫晓在一篇文章中,提到了石和尚,她这样写道:
“我开始读懂了你,我眼前出现了你深邃、饱含悲悯却又不着一物的眼神。是的,这才是真正的你。这个外在世界再迷乱再颠倒再诱惑再多情,但一旦靠近你的灵魂领地,它们便统统都嘎然而止,再也进不来了,刚刚还很喧嚣沸沸扬扬的世界,霎时便万籁俱寂了。你的心始终如如不动着。你只是眯了眼,从容地旁观着。……我感觉被电击了一下,像刚刚还在红尘俗世里走着走着突然一脚踏进了圣殿的殿堂,不由自主地庄严肃穆了起来。我于是看到了一直在寂静中的你,禅定中的你安祥、宁静、坚定、慈悲又欢喜……”
不过,我怀疑她写的,其实是心中的黑歌手。
7
据说,因为泄露了不该泄露的秘密,黑寡子被护法神殛死在黑戈壁上。
凉州的老人,都知道这个故事。至今,凉州人还爱说一个歇后语:黑寡子求雨――胡整。
按黑寡子自己的说法,他虽然有诸多的神通,但也仅仅是大手印瑜伽中的世间法成就。离终极的出世间法成就,还有相当的距离。
黑寡子的故事很多,但版本不一,其中流行最广的有两个版本,一个说他最终修成了,被皇帝封为“渗金佛”;一种是被殛死在黑戈壁上。
吴和尚告诉我的,是后一种。
吴和尚说,黑寡子凭借瑜伽修习之力做了许多大事,求雨是他的职业。他挣到了数不清的粮食,但谁也不知道那些粮食到哪儿去了。黑寡子家徒四壁,只有两间草房,一间住人,一间当厨房盛杂物。每天夜里,黑寡子都会长伸四腿地在那草屋里打呼噜。从来没有人见他打过坐,他总是睡觉,但人说他的睡觉就是他的修炼。
一天,黑寡子求雨得到了五百石粮,有好事者想知道他把粮藏在哪儿,就尾随了取粮的车。据说,那浩浩荡荡的车一直吆到了黑寡子家门口,那一袋袋粮食也搬进了黑寡子的厨房,但粮车走后,好事者发现那厨房里仍是空荡荡的。
据说,那些看起来像驮户的人,其实是黑寡子招来的夜叉们。他们是那个娑萨朗的守护神。男性的叫空行勇父,女的叫空行母。他们是古代印度的神灵,被那些瑜伽大师收摄后,成为娑萨朗的守护神。他们有着通天彻地的神通。千年里,他们一直守护着自己的誓言。
后来,“黑寡子的厨房”成了老凉州人口中“无底洞”的另一种说法,当人形容某人贪心太重时,便会说他的心像“黑寡子的厨房”,咋填也填不满。
8
关于黑寡子的死因,有两种版本,一种说是他在某次求雨之后,忘了送神,被震怒的雷神殛死了。凉州老百姓都这样认为。他们认为,雷神和官儿一样,你要是不知道尊敬他,他肯定会报复你的。
另一种说法是,黑寡子泄露娑萨朗秘境的事触怒了空行母。这是黑寡子亲自告诉石和尚的。他说,在他把秘密告诉石和尚的那一刻,听到了空行母愤怒的吼声,她们像凉州的悍妇那样狂怒不已。他说,完了。我触怒空行母了。于是,就在他从玉门祈雨成功后的返程途中,他被雷神所杀。按黑寡子的说法,雷神是护法神玛哈嘎拉的眷属之一,也听从空行母的调遣。
石和尚说,黑寡子知道雷神何时向他发威。这是老梁爷告诉他的。老梁精通奇门遁甲,料事如神。据说他算定黑寡子会死于雷神之手,他说会水的鱼儿叫浪打死,黑寡子一辈子玩雷神于股掌之上,终究必然死于雷神之手。对此说法,我心有怀疑。我想,要是黑寡子命中该死,那触怒空行母的做法便也是命中注定了?
后来,我见过老梁爷,他住在凉州西大街的一个寻常院落里。在我的小说《白虎关》中,他给月儿治过梅毒。他耳大如轮,垒垒乎十分扎眼。他是在年轻时为黑寡子卜算的。我见他时,他年近九旬,老有人来占卜,皆称神异。谈到黑寡子,他只用了两个字:胡整。他认为,黑寡子求雨的所有程序,都是胡整的,说他是用修成的功力强迫雷神的,而没按佛道两家的规矩行事。
黑寡子死于玉门求雨之后。此前,他找过老梁爷。老梁爷告诉他,此劫难逃,除非他在这次求雨之后,逃入甘州大佛寺的茅厕,那儿有一张月经纸,是一位得道的尼姑用过的。这尼姑的一生里,念诵“奶格玛千诺”已达十亿遍,功德圆满,成就非凡。你只要将那张月经纸顶在头上,便可躲过此劫。
于是,玉门祈雨之后,黑寡子并没按常规将雷神送走,而是将他扣在雷碗下面,叫弟子守候三天三夜。这三天时间中,他便可以从玉门走到大佛寺,用那张得道高尼的月经纸,躲过命难。
安顿之后,他便逃出玉门,逃向甘州。
吴和尚说,那弟子守了两天两夜,尿憋时也不上厕所,只用杯子接尿喝下而已。但两天之后,他的屎憋了。说到这里,吴和尚掩口笑了,说你总不能叫他把屎接上再吃上吧?他只好去上厕所。
就在这时,一个老者进了坛城,一见那雷碗,就说,瞧那黑寡子,连雷碗也忘拿了。说罢一揭雷碗,霎时间,一串雷声从碗下涌出,追向南方。
黑寡子听到雷声,面如土色,他连忙取下帽子,划上奶格玛名号,权当雷碗,打向空中。那奶格玛名号有着极大的加持力,雷神不敢造次,远远躲了。黑寡子趁机逃出老远。
就这样,当雷神袭来时,黑寡子就撕一片衣襟,划上奶格玛名号,打向雷神。待得雷神远遁,他复再逃。
就这样,双方斗了许久,快到甘州大佛寺了,但黑寡子身上再也没有一块可以当雷碗抛打雷神的布片。
那时,甘州城的许多人都看到了赤身裸体在雨中狂奔的黑寡子。他的身后,追着一串串炸耳的雷声。
到大佛寺门口时,雷神追上了黑寡子。
一声霹雳过后,黑寡子就成了一块黑炭。同时成黑炭的,还有一颗沙枣树。此树因为遭过雷殛而身价百倍。后来,一些道人调动雷神时所用的雷印,就用这雷殛枣木刻成,据说灵异非常。
黑寡子死后,凉州又多了一个新的传说:为了避免被一网打尽的命运,黑水国的部分后裔随着客家人的最后一次迁移,在岭南的某个深山老林中,建立了另一个乌托邦王国。其外现,很像一个巨大的茶园。
又据说,此后的东莞的木鱼歌中,便有了一种新的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