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姐婆的娑萨朗(2 / 2)

西夏的苍狼 雪漠 5641 字 2024-02-18

紫晓多想同常昊漫步走过那条长长的街道,在人们的注目礼中走向婚姻啊,可天公不做美。

不过。也没啥。

只要有常昊,风天,也没啥。

天又没给紫晓一个人给风。

紫晓于是静静坐在沙发上,看常昊起床。常昊每次撩开被子,总要发一阵呆。那时,常昊身子瘦,肋骨像搓板。紫晓喜欢胖些的男人,威风,可靠。可常昊瘦,也成。紫晓总是做好吃的叫常昊吃。常昊总是死命地吃,可总胖不了。胖不了就胖不了,瘦也没啥大不了。

紫晓觉得自己已经爱上常昊了。紫晓这样认为。紫晓喜欢同常昊在一起的那种放纵。她喜欢屋里的自由氛围。

出入于城市里,就如同在波浪滚滚的大海上行舟,很疲惫。回到这个小屋,就如同回到了港湾,就有一种安全感了。

紫晓喜欢这安全感,也就喜欢常昊。

要不是去领结婚证的话,紫晓倒是喜欢刮风、或是下雨。这样,她就可以拥了被子,躺在床上。她便在暖融融的迷醉里望常昊。

这时,她是不喜欢两人相拥的。她想一个人静静躺着。希望常昊静静看书。紫晓喜欢静静看书的男人。自己操持家务。丈夫静静看书,忽尔,“哗——”,翻一页;忽尔“哗——”,再翻一页。太阳暖融融照进屋子。多好。

当然,最好是雪后了――可惜她只能在电视上看到雪。最好,再刮丝儿风——那种没有丁点儿尘土的风。她把床弄得热乎乎的,掩了小屋门。雪后格外灿烂的太阳光亮晃晃地从窗里射进,照到大红大红的缎被子上。丈夫就偎了被子看书。小星星一样可爱的儿子就在炕头堆积木。她呢,就陶醉在温馨里织毛衣。忽尔,望一眼看书的丈夫;忽尔,嗔一声调皮的儿子。旁边是火炉。炉上正炖着羊肉,“咕嘟——”一声,“咕嘟——”一声。丈夫则“哗——,哗——”地翻书……。

这是紫晓盼了半世的一个家庭之梦。

5

可常昊不看书。常昊像许多温州人一样,对那些看不到眼前实惠、却对人生有大益的学问不感兴趣。没办法,这也成为一种基因了。许多时候,人是很难超越环境的。

常昊只有在睡不着觉时才看书。书是常昊的摧眠药。紫晓最遗憾的就是这一点,但也没法。便想,读书也不一定有用,读通了当然好。要是读不通,成个半吊子书呆子,反叫人倒胃口了。紫晓喜欢读书人,喜欢那种书卷气。但不喜欢书呆子。

紫晓最看不起的是那种酸溜溜咬文嚼字的玩艺儿。戴个镜儿,哼哼咛咛,弱不禁风,口中放些莫明其妙的文屁。

最讨厌。

紫晓喜欢灵非那样的人,咋也看不腻,书卷味儿总是渗出他的屠夫外表,叫人迷醉。

紫晓给常昊热牛奶。炉火正红,一晕晕的灼热荡向紫晓。紫晓看常昊洗脸,看常昊刷牙。常昊捧水洗脸时很响地吹气,吹出噗噗的声音。这个习惯很好笑。紫晓多次提醒,常昊总是改不了。

洗完脸,常昊说:“叫你猜个谜语:一头光秃秃,一头毛乎乎。插到肉里头,吐出白乎乎。打一生活行为。”

常昊老说这类话,显出一副流里流气来。紫晓喜欢他这样。紫晓不喜欢太木呐的男人。但常昊总给人一种不安全感。紫晓觉得,常昊一定会在别的女人前也表演这一套。肯定的。常昊曾在梁子面前吹嘘,说自己玩过几百个女孩。虽然有点儿夸张,但常昊肯定玩过别的女孩。他最爱夸耀的,便是这一点。在跟朋友聚会时,他时不时就会冒出一句:“你一晚上来几次?”有时,也会问一些女孩:“你男朋友功夫咋样?”有时,常昊也会问紫晓,要是他街上碰到一个性感的女孩,他想操时,咋办?紫晓便笑着说:那随你了,别太压抑了你。

紫晓很奇怪,她似乎不在乎常昊的过去。她不吃常昊的醋。她就是在不吃常昊的醋这一点上,才怀疑自己不爱常昊。

“刷牙。”紫晓回答了常昊的谜语。

“哟,你知道。”常昊笑了。他掏出烟,点一支,美美地吸。

6

紫晓把热好的牛奶放在常昊面前。她希望自己吃常昊的醋。

吃醋是爱的标志。

据说,检验一个人是否是真爱的唯一标准是看他(她)吃不吃醋。这是一本杂志上说的。也许有道理。但按这一理论来检验,紫晓不爱常昊。她只是喜欢对方而已。紫晓很伤心这个结论。但无法,她无法强迫自己吃常昊的醋。

叫紫晓最伤心的是:每次,常昊与她做爱时,必定要叫她说一些黄色话,而且要像上学时作文老师要求的那样:过程详细,叙述生动,情景交融。紫晓达不到常昊要求的程度,就轻描淡写地应付几句。但心里,总是别扭。

常昊也谈自己的艳遇,谈每次感觉的不同。常昊谈得很细。常昊能谈出那种味道。常昊用乡下人才用的那种很粗的语汇叙述过程,叫紫晓感到很刺激。

紫晓就是在那时才伤心地发现:她不吃常昊的醋。

她只是像看黄色录相一样把常昊谈的情节当成了“别人”的表演。“他”当然不是自己的丈夫。“他”在讲别人的故事。

紫晓只是很吃惊:不爱看书的常昊,咋掌握了那么多的传神语汇?

7

常昊喝牛奶的姿势很优雅。有时,常昊也会注意自己的姿势。常昊的一切都像表演给人看。紫晓能看出那种表演的痕迹。

紫晓自然喜欢看常昊的表演。但紫晓总是清醒地知道:那一切,是在表演。就像看刘德华主演的电影一样,无论主人公是什么身份,她看到的,只是刘德华在表演。他拧着嘴,装出一种潇洒模样。那怕角色是个邋遢鬼,你看到的,也是拧着嘴潇洒的刘德华。

他总是进不了角色,总是在表演自己。

所以紫晓喜欢成龙。她喜欢成龙至情至性的投入。每个角色里都没有成龙。只有他演的活着的人。

紫晓多希望常昊能至情至性地把心捧出啊,哪怕粗些,哪怕野些,至情至性,自然流露。可是不。常昊只有在床上才露出本性。紫晓喜欢床上的常昊。

紫晓看不出常昊对今天有什么大的反映。也许真应了“曾经沧海难为水”了。常昊似乎并没因今天去登记而显出应有的激动。

常昊老在讲他曾经有过的所谓初恋。第一次讲时,紫晓很感动他的痴情。第二次,第三次……当常昊第十次讲时,紫晓便发现了故事的虚假。

紫晓于是笑了。

常昊再讲时,她便笑着揭露。

常昊就搓搓头,笑出一脸无赖。

等常昊喝完牛奶,紫晓就摧常昊出门。紫晓觉得不该由她摧,而应由常昊摧,可是常昊只是在床上才显出十足的热情,一下床,常昊就焉焉的,一脸无赖相。

紫晓小心地检查着结婚的手续,一遍遍数:单位证明,户口本,身份证,婚前体验表,合影照。

看着那张合影照,紫晓很幸福。

紫晓很在乎那张合影,也很在乎今天要领的这个证书。按说,在这个时代,许多女孩都把那张纸看淡了。可紫晓不。紫晓觉得有了那张纸,才可以真正地逃离父亲编织的牢笼。

一想到过去父亲对自己的那些行为,紫晓的腿便会发软。

这种状况,一直到后来她想逃离常昊的时候,才会变成另一个样子。

8

那天,紫晓与常昊进了那栋大楼。

紫晓的感觉是牵一头巨兽进了笼子。真怪。紫晓感觉中的常昊,总是有种兽的味道。

有时,常昊会说他不想结婚。当他发现紫晓不想结婚时,他就想结婚;当他发现紫晓想结婚时,他就不想结婚。

紫晓知道常昊是想有个自由的身子。这样,他便能以谈恋爱的名义和女孩们交往,进而讲他的爱情故事,进而哄她们上床。但他也想和紫晓结婚,因为那时节,他不可能再找到像紫晓这样的女子。在许多人的眼中,常昊只是个混混。

紫晓知道常昊狗肚子里的酥油,但紫晓不点破。

虽然常昊时时兽性大发,发作一番――她甚至怀疑他有间歇性精神病――但紫晓总能像春雨那样“随风潜入夜”地滋润常昊。紫晓用温柔的鞭子,和善解人意的绳索,慢慢地叫那头巨兽安静下来,再诱它入笼。

紫晓听过许多叫女人聪明的故事。紫晓知道该怎么做。

9

婚姻服务中心的年轻人是个叫人讨厌的角色。他仿佛患了性饥饿症,说出的每句话都带着性和与之有关的暗喻。一个前来登记的姑娘羞红了脸。显然是个稚儿。紫晓想。

检验一个女孩是否经过大的阵势的标尺是:看她害不害羞。紫晓的同伴是毫不害羞的。“害羞”是个处女,早已从常昊的词典中抹去了。望着那位羞红了脸的姑娘,紫晓感到很有趣。

常昊的嘴角挂着笑,望那姑娘。

他是否被那个女孩的羞涩打动了心?紫晓想。

她知道,羞涩是世上最美的表情。任何金钱也买不来它。紫晓和伙伴们早把羞涩的雾纱剥去了,赤裸得只剩个器官了,不再有美,只有欲望。

常昊定然是被女孩的羞涩打动了。紫晓想。

年轻人拿出一本书,翻出一段叫女孩读。那是一段有关婚后性生活的知识。内容很露。女孩的脸涨得通红,扭扭捏捏的。

屋里一片笑声。

女孩的男友也笑着。这是个很腼腆很老实的人。他笑得很小心。显然,他怕太大的笑或不笑,会得罪办事人员。

他一下下揪女孩衣服,示意她读。

“不行!不学习怎么行?连这个都不懂,会闹出笑话的。”

说着,年轻人讲了个故事:一对研究生夫妇婚后不育,到医院检查,那女的竟是处女。“放错了。哈哈。”年轻人笑了。那玩艺儿放到不该去的地方了。

“所以,要学习。要像列宁说的那样:学习,学习,再学习。”他说。

“念,念。”男友轻声摧促姑娘。

女孩瞪一眼男友。“你能了,你念。”她低声嗔道。

“哟,念都怕。那结婚后咋办?啊!不行,不行!”年轻人合了桌上的书。

“念呀。”男友摧道。

女孩又捧起桌子上的书。但视线刚触及内容,便低了头,连耳根子也红了。她扔了书,跑出门去。男友嘿一声,追出。

嘿,这一对。年轻人笑了,又将视线转向紫晓。

常昊说:也叫我们念吗?那玩艺儿,小儿科,早学过了。要不要将操作过程说一遍?或是索性表演给你看?他边说边掏出一包红塔山,抽一根给对方,把那包烟扔在桌子上。

“算了,算了。”年轻人笑了。“你不羞,我还嫌碜牙呢。看得出,你是大炮底下轰过的。”

“她也是。”常昊笑道,“我们是一对活宝。”

10

领了证书,紫晓的心里轻松了。但很怪,似乎没有她想象的那种幸福。她仅仅是轻松。做完了一件她必须要做的事,压在心上的石头没了。仅此而已。

她想到这事可能对父亲产生的伤害,她感到很开心。在她和父亲的所有较量中,这一次,她肯定大胜了。她有种恶作剧般的快感。不过,后来她才发现,自己所有的行为,最终伤害的,只能是自己。那时,灵非会给她讲一个故事:一个驴子想跳悬崖,农夫死命拉它。在一次次的较量中,农夫筋疲力尽了,手一松,对驴子说:你赢了。那时,紫晓觉得,自己真的成了那只驴子。

领过结婚证之后,好感觉反不如早晨了。清晨,她张开眼时,脑中是异样的清新。一种新生活即将到来好的感觉在她的心中荡出了浓浓的醉意。可现在,仅仅是轻松了而已。

她望望常昊。常昊也似乎很平静。紫晓想,这可是一生的大事呀。人的一生,能有几件这样的大事呀?就这样平平静静地办了?

出了门,紫晓见那对男女仍在门道里扭捏,便笑道:“放心念。哪有啥?他能听,你为啥不能念?”那男的悄声说:“就是。”女的又瞪一眼男的,说:“那你念。”

“怕啥呀?”紫晓轻轻地推那女孩一把,搂了常昊的腰,下了楼。

虽说和常昊的结婚使紫晓高兴。但她知道,即令她结婚。一切,也只是现在生活的惯性延续。她的一生,也许会成为死水一潭。——要真是“死水一潭”,也倒好。死水一潭,虽无趣味,倒也安稳。但紫晓知道,常昊不是个“安稳”人,因为温州人的血液里,是没有“安分”二字的。

紫晓不知道自己的未来。

那时,紫晓并不知道,她领结婚证的那时,常昊的二哥常兴已经成了温州的宣传部副部长。在“生米做成熟饭”领了证之后,常昊回了老家。他以为,父母和二哥肯定会骂他。但没想到,常兴会欣喜地捕捉住其中的机遇。他知道,介于广洲、深圳和香港之间的东莞,是天然的风水宝地。

于是,他策划了一次规模空前的婚礼,做为常家进入东莞的序曲。

他成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