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常昊私奔到樟木头不久,紫晓出逃过一次。她想回家,因为她不想跟一群混混在一起。待得私奔带来的刺激消失之后,生活便露出了尖牙利齿的一面。她不想这样过。她想回到家中。虽然早年的她很反感父亲,但现在,那种家的氛围却很令她迷醉。
那夜,待常昊熟睡的时候,紫晓披了常昊的衣服,小猫似溜了出来。她的衣服被常昊当了“人质”。那段日子,常昊最怕的,就是紫晓的出逃。
月亮很亮。
白色的光透进屋里,照着那张稍一动就吱吱乱叫的小床。常昊大张着嘴,发出难听的声音。大行的呼吸声很静。那时,大行和常昊住一个房间。大行的存在早被常昊和紫晓忽略了。他们该闹就闹,该吻就吻,该做爱就做爱。初时,紫晓不习惯大行同他们住在一起,但常昊同意。因为,房租是大行付的。
紫晓手扶墙,轻轻下床,穿鞋。心跳得很凶。一旦被发现,常昊就会发作,会叫嚣着说要杀她的全家。常昊很委屈,会骂她没良心。他想不通:他这样待她,她为啥还要跑?
紫晓最害怕常昊的发作。她最怕自己的事影响到她的家人和朋友,给他们带来麻烦。所以,她总是容忍常昊。这次,她觉得自己再也忍不住了。
月亮地里的小院静得只剩下紫晓的心跳了。她从常昊的衣袋里抽出几张纸币。她想,这乎儿肯定没公交车了,得打的。她开门,关门。而后,鱼一样游向院里。几乎所有的灯都熄了,除了院门口的那间。那里住着魔鬼般神秘的灵非。据说,他干着天大的事,是个作家,可老见他端个茶杯游来荡去,无嗔无怒,无怨无争。紫晓产生了极强的冲动,想敲开灵非的门求救。但她只是抚抚胸口,吐吐舌头,游出了那个永远大开的叫院门的豁口。
月色中,通向大路的小路无限延伸着。小城睡了。夜里连车也少了。紫晓很想家,很想家中那缕安全的温馨。
当然,回到家中,她又会想常昊,想和常昊待在一起的放纵和自由。
女人都这样。
紫晓在月色中游动着,眼前浮起了一张石头般老实的脸。那是妈妈。在紫晓的记忆中,妈没有自己,只有父亲和子女。妈老是那么慢悠悠沉默寡言地忙家务。妈在嫁父亲之前,因为父母的包办,妈有过短暂的嫁人经历。后来,妈遇到了父亲,就毫不犹豫地跟前夫离了婚,嫁给了父亲。但因为那短暂的嫁人经历,母亲在父亲面前一辈子抬不起头来。妈对待任何厄运,只有两个字:顺从。所以,妈老是影子般沉默寡言。只是有一天,妈惊慌失措了。因为有个年轻女人打电话找爸。她说她在夜总会工作。妈因此惊慌失措了,去算了一卦。爸知道,嘿嘿笑了:“那是学生的家长。我在家访时认识的。”
莫非那个丰碑一样严肃或僵死的父亲也会风流?紫晓笑了。不拘言笑的爸一直想当大官,一直想在政治上有所作为。他最爱读那些著名政治家的传记。但命运却没有给他一次当大官的机会。但父亲的那种追求,却使得他很像一个当官的。父亲不是大官,但他的身上充满了大官气。灵非老说,官气一多,人气就少了。也许,他说的是真的。
与常昊私奔后的紫晓常想到父亲。她不敢想象最爱面子的父亲在她丢人现眼后的痛苦。那个雪后的早晨父亲摇摇晃晃远去的高大背影一直在紫晓的心头晃。她觉得对不起他。
常昊也常谈她父亲。父亲的本科学历成了常昊骄傲的谈资,也成了他在伙伴中牛气的资本。这是教授的女儿,不得意才怪呢?紫晓最恼恨常昊的,就是这。这如同阿Q老夸祖宗的阔一样没出息。更恶心的,是常昊有意的张扬。仿佛紫晓的名声越坏,就越有可能是他法定的女人。
紫晓看到了家。
那幢高大的黑黝黝的楼就在眼前了,紫晓迟疑地住足。但她同时却翻进大门。她小心地跨过那排长矛。她老怕脚下一滑,几柄尖利的矛定然会插进她的屁股。她甚至能想象到那种尖利的痛和流出的殷红的血,但她终究安全地翻过了那个叫她悚目惊心的障碍。
她踏上了楼梯。脚步声很响,啪啪啪的,准能惊醒那个全靠安眠药来麻醉神经的老女人。那是个神经质的女人。紫晓在这个家属院的名声大噪与她全身心投入的免费广告关系最大。紫晓甚至能想象出她听到脚步声后从床上弹起扑向猫儿眼的情形。楼道内靠声光控制的灯全亮了。紫晓的一切暴露无异。穿男人衣服踏男人鞋子的紫晓定会叫她胃口大开。紫晓不怕。这样的女人到处都有。你总不能为顾忌这样的窥视而解下长筒袜上吊吧?
紫晓终于站在“家”门口了。她轻轻敲敲。她没按门铃。她怕门铃的刺耳。但她的敲击很果断。她怕她的迟疑会令她丧失勇气。
门开了。父亲那张刻板严肃的脸出现在门口。他只是冷冷望一望紫晓,就用力关了门。
他有权利这样做。因为她在那么多人面前毫不犹豫地放弃了父亲,自然也放弃了做女儿的权利。
他完全有可能这样做。
紫晓觉得一瓢凉水浇上心头。
……紫晓依然站在那个冰凉的大门前。
方才的一切都是幻想,但却是真实的幻想。
她知道,父亲不会接纳她。
一辆车呼啸而来。马达在夜里泼妇般吼。
5
紫晓说,那时,她最怕的,不是父亲可能的拒绝,而是常昊对他家人的搔扰。要是她真的回家,常昊定然会上门闹的。这是可能的。他甚至会去搔扰她的亲戚朋友。他能做得出来。有许多次,常昊说,要是你离开我,我会杀了你全家。紫晓害怕他这样。即使她明知他做不出来,但那种“也许”和“可能”,总是能吓退她逃跑的念头。
她觉得人生已到了尽头。一切都灰茫茫苍白起来。家离她很远。幸福同样离她很远。她的“字典”中没有了“希望”。很想回家,可父亲那张铁青的脸叫她一想就抽冷气。他到处都在说他没有这个女儿,就当她死了。从父亲的变态中,紫晓知道了自己对他的伤害有多深。她很后悔。
紫晓茫无目的地在街上转着。晨风透过那件薄薄的夹克一直浸到她心中。她觉得自己是世上最孤独的人。那是灵魂深处的孤独。既令在平时,常昊们的笑也进不了她封闭的心。她可以笑,可以闹,可以跳舞,可以歇斯底里地发作,但她无法排遣心中的孤独。她的心是一间进不了任何光线、透不进一丝儿风的暗屋,已带霉味儿了。
老像在梦中。紫晓想,要真是一场梦多好,那怕是恶梦,水呀火呀都成,总有梦醒的时候。梦一醒,一切可怕的东西都无影无踪了。多希望樟木头市场的那个雪后的早晨是梦,多希望父亲的暴怒是梦。多希望,一切是梦。
可怕的是,一切都不是梦。而且,她异常清醒地知道,她正朝一个可怕的未知滑去。
她有些恨常昊。虽说她明明知道一切都是她心甘情愿的,可她还是恨常昊。女人总爱把自己的一切过失都推到别人身上,紫晓也一样。明知道人生有它自己的轨迹。许多时候,人力左右不了,甚至可以说是避免不了,但她还是恨常昊。老想要没有他,自己一定不会成这个样子。一定更好。因为父亲已经为她张罗好了对像,一个刚大学毕业大学生,跟父亲同校任教,很帅,吊膀子上街,一定比常昊体面。但一想离开常昊时,又觉得常昊也不错,待她是那么真心。想到常昊要和别的女孩厮混,心上总是不自在。
天渐渐亮了。那轮空高的圆月失去了它本有的皎洁变为一个瓷制的白盘了。车辆多起来。一辆辆赛疯似地叫。几个女人在打扫大街,扫出搅天的尘灰。紫晓想,也许,有朝一日,自己连她们也不如。对未来生活的忧患,是悬在紫晓心头的剑。和常昊在一起,她没有一点的安全感。来到樟木头不久,常昊就在市场里开了个皮包批发部,他专门代销温州老乡的皮包,收入也不错。但自打他发现紫晓开始想家的时候,他已有好几个月不照料他的店了。有人想盘他的店,转让费很可观。常昊老向大行和王纪宣耀他的这笔财富。紫晓只是笑笑。她想出口而没出口的话是:花光之后,又怎么办?
大街无尽地朝前方逃去,紫晓却觉得无有了路。一切都到了尽头。她觉得自己快要死了。才二十岁,却觉得自己经历了千百年沧桑,到了生命尽头。淡淡的晨雾中,一切都显得那么朦胧。紫晓想到那英唱的那首《雾里看花》。她想,要是真有双慧眼的话,会咋样?也许,一切都不会发生。毕竟生活在这个世上,人言可畏。奇怪的是,以前最害怕的是人言,一当真正可畏的人言袭来时,倒没了那种预料的可怕。紫晓最怕的不是人言,而是自己没有着落的未来。常昊靠不住。那时的常昊老说:“今朝有酒今朝醉,不管明日喝凉水。”这种人玩玩可以,托付终生,似乎有些勉强。
对常昊的不信任是紫晓出逃的主要原因。紫晓甚至不需要他有什么大志,只要能过日子即可。问题是,常昊把所有身心都用在了“泡”上。他应当分出另一部分,干一些实际的事。
可是没有。
那时的紫晓,几乎成了常昊生命的全部。他把大量的精力花在“看”她上。跟踪她,监视她,不让她跟人说话,露出令她厌恶的萎缩和可怜。常昊不知道,女人是看不住的。女人是一种奇怪的生物。许多时候,逆反心左右着女人。可以说,常昊对她的防范,反而促成了紫晓的出逃。
紫晓想,常昊应当着力去干自己的事,无论做啥,只要努力,总会有成功的可能。女人不嫌弃摔倒的男人。只要他能在一次次摔倒后,再一次次爬起。女人看不起的,是一有小挫折,就唉哟呻唤或怨天尤人的男人。
常昊总是把自己皮包店后来的不经气归于紫晓,老对人说要没有她,会如何如何。他甚至一次次在人面前说她花了他多少钱。这令紫晓大失面子,仿佛紫晓同他的接触,纯粹是看上了他的钱。常昊把一个很美的爱情故事用金钱进行了图解。
紫晓很恶心。
紫晓常用冷笑来回答常昊。她没有说出口的话是,你那点臭钱算啥?紫晓在遇到常昊之前确实不缺钱。紫晓有份体面的收入不低的工作。与常昊同居后,她扔了那份工作。
这也是常昊喧耀的资本之一。一个温州乡下小子,挂了个教授的女儿,她还有份正式工作。
常昊不能不骄傲。
紫晓想,要是常昊正正经经某份事干,她说不准会嫁他。
6
在紫晓逃跑的次日,常昊在紫晓常去的地方“抓”住了紫晓。换句话,紫晓有意让常昊“抓”住了她。
那时,这是他们常演的节目。
常昊扑上来,抱住紫晓,哭。常昊显然动了真情。他以为这次是失去紫晓了。每次,他都认为“这一次”失去了。每一次的失而复得都叫他惊喜得痛哭。
常昊爱哭。仿佛除了哭,他找不到其他能表白爱情的方式了。常昊的哭不美,眼泪鼻涕一起涌。紫晓因此不喜欢常昊的哭。紫晓爱看台湾的那些电视,迷恋那种爱情。甚至可以说,她和常昊的接触就是想炮制那种爱情。电视里面的男主人公也爱哭,一动情,疯疯颠颠,哭哭啼啼。常昊哭起来也那样疯颠。只是前者疯颠出痴迷,后者除痴迷外,还疯颠出鼻涕。这是令她大倒胃口的事。
常昊肆无忌禅地哭着,抱了她,死命啃。口水沾了她一脸。街上人都望他们。紫晓不在乎他们望,甚至讨厌他们多事的目光。紫晓只是叹口气。她知道,一切又回到以前的老样子了。
她的生活又划了一个圆圈:从起点到了终点。
那时,她真想不到,命运会为她和常昊带来后来的转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