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默说她小时候家教很严。父母都是职工,白天不在家,又不放心让她出去玩,只能把她反锁在家里。她从小就没有玩伴,唯一的朋友就是她自己的影子。她经常和自己的影子说话,猜拳,躲猫猫……
她可以和影子玩上一天,因为猜拳总是平局,因为躲猫猫每次都会被影子找到。玩累了,她就靠在墙上和影子说她的秘密。她告诉影子说,她偷偷喝了妈妈放在冰箱里的蜂蜜,不过她只喝了一丁点,妈妈应该不会发现的。
她还跑到爸爸妈妈的房间里,爬到床底下,掀起一块活动的板砖。指着板砖下的钱告诉影子:这是爸爸藏私房钱的地方哦!
她指着窗台下一个骑在自行车上的哥哥,影子,你知道吗,这个哥哥喜欢平雅姐姐。他每次都在这儿等平雅姐姐放学回家的时候假装骑车路过,但是平雅姐姐从来没有看过他一眼。他好傻, 是不是?
影子是安静的、沉默的,它也不会告密,所以雨默可以放心大胆地将自己的小秘密都告诉影子。也许是她给了影子太多的小秘密,也许是她希望真的能有一个朋友,也许她只是希望影子能有一点回应,也许是有了太多的也许,总之有那么一天,影子突然真的有了自己的意识。
六岁那年的某一天,某一个夜里,雨默半夜醒来,却看见影子贴在墙上看着她。她也就这么直直地盯着影子看,她没有害怕,她只是好奇。她好奇影子为什么不再跟随自己,而能脱离自己活动了起来。
她和影子就这样对视了一晚,谁也没有说话。雨默也没有将这件事告诉任何人,因为这是她的另一个小秘密,她终于有了一个真正的朋友。
从此以后,雨默一个人的游戏就好玩了许多。猜拳不再是平局了,躲猫猫也开始有了输赢,影子有时候还会故意让雨默赢。影子是小雨默的秘密朋友,一个像姐姐一样的秘密朋友。
影子从来不说话,但影子能很容易猜到雨默的心思,雨默开心的时候,影子也跟着开心。雨默不开心的时候,影子会想办法逗雨默开心。
雨默就这样和影子玩了三年,这三年来雨默最喜欢的就是能一个人待在家里,因为影子只在没有外人的时候才会活过来。和别人在一起的时候,影子都和雨默保持一致,谁也看不出异样来。
三年来,雨默最好的朋友就是自己的影子,雨默也以为可以这样一直下去。直到某天,一件事让雨默开始害怕,那是有一次去游乐场玩。那时候的游乐场其实没几个好玩的东西,雨默最喜 欢的就是那个电动白马。
其实就一个很简单的玩具,骑在白马上朝投币口丢一枚硬币,白马就会原地上下左右晃动起来,还有“咯的、咯的”的音效声。那时候这样的东西在游乐场已经算是很好的了,雨默最喜欢的就是这个,骑在上面有小公主的感觉。
偏偏有个男孩,霸占着唯一的电动白马不肯下来。他口袋里好像有用不完的硬币,白马一停,他就丢枚硬币继续玩。雨默咬着嘴唇,眨巴着眼睛站在一旁等了大半个小时,那男孩还没下来的意思。
就在这时候,影子第一次在有外人的情况下活了过来,影子呼啸着扑向那男孩,将那男孩从两米高的电动白马上推了下来。男孩的头摔破了,他爬起来的时候血顺着额头滑向脸颊,然后又滴在地上,血滴在地面碎开,又疾速地凝固。
影子就站在电动白马的旁边,向雨默招手,示意让她上去玩。雨默被吓坏了,不自觉地向后退了几步,又退了几步,然后一转身逃回了家里。她将这事告诉了家里人,但是没有人相信她。
从此以后影子开始肆无忌惮起来,类似这样的事也越来越多。只要是雨默喜欢的,想要的,影子就会不择手段地去拿去抢去夺。同桌从书包里掏出一块好吃的糖果,雨默看见了,咽了一下口水。影子马上就从同桌手中抢过来塞到雨默的手中,雨默又赶紧把糖果还给同桌,同桌都被吓哭了。有男孩子欺负雨默,在雨默的书包里放了毛毛虫,放学路上,雨默看到那男孩子昏倒在路旁,嘴里塞满了毛毛虫。诸如此类的事就不断发生在雨默的身旁,同学们都说雨默是个被诅咒的孩子,谁也不敢走近她,更没人敢和她交朋友。
每次发生这种事后,雨默都哀求影子,别再这么做了,这样下去她会疯了的。但每到这时候,影子就会静静地和雨默保持一致,面对雨默的哀求毫无回应。雨默开始畏惧自己的影子,开始不懂自己的影子。雨默知道影子是在帮她,但这样的方式雨默无法接受。
影子以前像自己的姐姐,现在却像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妹妹。哦,不,不是这样的,不是影子变笨了,而是自己长大了。雨默已经长大了,懂事了,而影子却还停留在自己的童年时代。
终于在一次类似的事件之后,雨默爆发了。雨默朝自己的影子吼:离我远点,你这个魔鬼!不要再纠缠我了,我不需要你所谓的保护!你不是在保护我,你是在伤害我身边的人,懂吗?从我的灵魂里滚出去,滚!
那年雨默十四岁,从那以后很长一段时间,影子就像死了一样,再没有出现过任何异样。
转眼到了十六岁,上了高中的雨默也开始有了朋友,有了可以交心的闺蜜。她们躲在房间里倾诉着各自的秘密,雨默也第一次向外人述说影子的所有故事。闺蜜听完了嘿嘿一笑:这个故事我在恐怖小说里看过哦,不过你的口述要精彩得多。
雨默呵呵一笑,她不需要证明什么,她只想找个人说说这个故事而已。
当天晚上,雨默从梦中惊醒,竟看到影子骑在自己身上,影子的双手紧紧地扼着自己的脖子。雨默向外人说他们之间的秘密,雨默背叛了它,它生气了。雨默用尽全身的力量架开影子的双手,发出一声尖叫。
在爸爸妈妈赶来之前,影子走了,影子走的时候留下一句话: “十年后,我还会回来。”
那是影子第一次开口说话。
从那以后,影子就彻底正常了。甚至雨默尝试再和影子说话,影子也没有回应,影子做回了那个和雨默保持一致的影子。雨默也回到了正常的生活,读书、毕业、工作、恋爱……结婚。
结婚那年,雨默二十六岁。
说到这儿的时候,雨默已经说不下去了,紧紧闭上眼睛,泪珠从她眼角滑落。我摸向口袋,才想起我没带纸巾。我将病服的衣袖拉下一点,帮她擦了一下脸颊上的泪珠,因为她还在被约束着。
我问:“影子回来了?”
雨默深吸了一口气:“是的,它回来了,正好整整十年,它在我面前杀了我的爱人陶耀。当时陶耀正在给我削苹果,我的影子突然站了起来,说——我回来了。
“然后……然后它一下夺过陶耀手中的小刀,往他的脖子抹去……”
说到这儿的时候雨默已经泣不成声,我也只能继续默默地用衣袖替她擦滴下来的眼泪。
“唐平,记住千万不要和自己的影子说话,更不要和影子玩。”这是雨默对我的警告。
接着萧医生就来查房和下医嘱了,我也被赶了出来。我看着走廊里自己的影子,我第一次发现自己的影子是如此深邃,第一次发现原来我丝毫不了解自己的影子。
萧医生询问了半个小时,我从门外断断续续能听到一些。其 实还是雨默刚刚和我讲过的故事,关于影子的故事。
听完了故事,萧医生问雨默:“你愿意吃药吗?据你的家人说你已经好几天没好好休息了,先吃点促进睡眠的药,好好睡上一觉可以吗?”
“嗯……”雨默回答道。
这是个非常好的答案,在精神病院肯吃药和不肯吃药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待遇。肯吃药代表有自主求助意向,配合治疗,所以监管会宽松许多。不肯吃药就会像瘦子一样,被重点监管,以注射针剂治疗为主。
萧医生又再询问了几句才出来。走出病房的时候他边写医嘱,边对身旁的护士说道:“单一恐惧症伴妄想泛化,这个情况有点少见。先给予安定和心得安,吃过药后就可以解除约束了。给她安排一间安静点的病房,注意她房间里的光线问题,今天先让她好好休息。”
萧医生将医嘱递给护士,护士接过医嘱去执行。这时候他才发现我还站在门外,他瞄了我一眼,那眼神贱兮兮的。我很讨厌他这种眼神,仿佛一眼能看穿你心思似的。我把头放低,提着水壶走向另一间病房,我不想被他那种眼神一直扫描着。
“唐平。”他喊了我一声,我只好停下脚步。
他继续说道:“其实你一直在找一个让自己活下去的理由,现在你找到了吗?”
我没有回答他,只是快步地走进另一间病房躲开他。
不用回头我也知道,他此时的脸上肯定挂着那贱兮兮的微笑。我讨厌他这种贱兮兮的眼神和微笑,讨厌到了极点!
回到病房,海洛因兴奋地迎了过来,“问到没?那个美女叫 什么名字?有男朋友不?”
一连问了好几次,我才没好气地回答道:“叫雨默,二十六岁,结婚了,老公刚死没多久。”
这个回答把海洛因后面的话噎住了:“她老公……死了?”
我没再搭理他,翻身上床躺好,装睡。
下午四点多的时候,那个马队长又来了,他先去看望了一下雨默,才向萧医生的办公室走去。直觉告诉我,他的到来和雨默有关系,所以我拿起拖把跑到办公室门外偷听。
“她的病情怎么样?很严重吗?”是马千里的声音。
萧医生不答话,却反问道:“马队长,你们第一次询问雨默的时候,她的精神状况怎么样?”
“我也不懂怎么说,当时除了她口中的影子,言语思绪还算清醒吧。哦,对了,当时她没有这么害怕自己的影子。”
“当时她说的和现在说的有什么不同吗?”
“近乎一致,我们知道她受惊过度,就让家人将她领走了。事后我们去现场取证,找到了被破坏的门锁,还有一排男人的鞋印,鞋印从门口一直延伸到阳台玻璃门的布帘后面。当时凶手应该就躲在布帘后面,那布帘很大,与地面平齐,躲一个人完全不是问题。”
“也就是说,凶手是躲在布帘后面,在夫妻两人完全没有防备的情况下突然冲出来,在雨默的面前杀死了陶耀是吗?”
“是的,推测出来的现场情况就是这样,事发后雨默出门呼救的时候,对面别墅的邻居看到有一名蒙面黑衣人从大门逃窜而出。凶手很狡猾,一个指纹都没留下,除了那排鞋印,没给我们 留下更多的线索。”
“蒙面黑衣人,一身黑……这可能就是雨默将凶手幻化成影子的原因。雨默现在坚持是自己的影子杀死了陶耀,这是她潜意识的一种层面表达。她认为是自己害死了丈夫,她在责怪自己。”
“她的病情怎么样?”马千里又回到开始的问题。
“事发近半年家人才将她送来,已经错过了最佳治疗时间。她属于创伤后应激障碍,也就是延迟性心因性反应。刚开始我还以为她只是单一恐惧症,看来比我想象的还要复杂。她这种病就有点像战后复员的老兵,老兵们经常不自觉地回想起战争时的残酷,经常从噩梦中惊醒。”
“萧医生你能说说这病是怎么回事吗?我叔叔曾经参加过自卫反击战,回来后就得的这病,断断续续的,一直在军区医院住着。”
“创伤后应激障碍,这里的创伤主要指的是记忆。对于可怕经历,如战争、被强暴、地震、凶杀等,引起个体极度恐惧的经历和记忆。这类记忆就称为创伤记忆,当应激源到达一定阈值,超过个体能承受的强度时,就会出现应激障碍。”
“萧医生,办公室里可以抽烟不?”马千里插嘴问了一句。
“给我也来根。”
这俩人还真是绝配。
点上烟后,马千里深深吸了一口:“萧医生你继续说。”
“应激障碍最有特色的有两种,一种是急性心因反应,用俗话说就是当场被吓疯了。这种起病迅速,历时也比较短。得到及时的治疗,可以很快恢复过来,预后良好。这类患者有一大特点,就是大脑会对部分创伤记忆进行快速地强制遗忘。这是大脑处理 创伤记忆的一种应激性保护,又称为心因性失忆症。他们有可能还记得结果,但不会记得过程。”
“嗯,我们见过不少这样的被害人。特别是被强暴的女性,她们大多知道自己被强暴过,但对这一切发生的经过丝毫回忆不起来,甚至连歹徒长什么样都不记得。一问三不知,加大了我们办案的难度。”马千里叹了口气。
“第二种就是属于雨默和你叔叔这类的,延迟性心因性反应,又称创伤后应激障碍。这是很麻烦的一种,严重的有可能会持续复发,终生不愈。这种在临床上有三大表现:第一,反复重现创伤体验。不由自主地回想起创幻经历、类似的噩梦,反复发生可怕错觉幻觉,甚至以幻想的形式重演和体验事件经过。又名症状闪回,不断地用这段创伤记忆来伤害自己。就好比长了个疮,不挠不痛快,一直挠到恶化为止。”
“这比喻真好,我昨晚就被蚊子叮了一口,现在还痒着呢。”马千里打趣着说道。
萧医生懒得理他,继续说道:“第二,持续性的警觉性增高。也就是一惊一乍,整天神经绷得紧紧的,有点什么声响都能吓他一跳。特别是能和创伤经历联系上的事,那能直接吓死他。”
“第三,持续回避。极力回避和创伤经历相关的事物,比如像雨默这样的,她肯定不愿意再回到那间别墅,连想都不敢想。”
“这第三条不是和第一条矛盾了吗?这样回避不是挺好的嘛,有助于忘却那段可怕的经历。”马千里疑惑道。
“不,越是想回避的,越是想努力忘却的,就越忘不了。人都是这样,反而越想记住的,就忘得越快。人的大脑就像一个叛逆的孩子,很多时候会听你的,但有些时候就偏偏和你作对。” 萧医生说到这儿的时候却深深叹了一口气,似乎也勾起他的某些回忆。
“我还想今天过来能不能从雨默口中多问出一点线索呢,看来是没戏了。”马千里吧嗒了一下嘴,失望道。
“大脑会对严重的创伤记忆进行选择性遗忘,甚至是幻化。我估计你也问不出什么来了,而且雨默的病情现在很严重,妄想泛化到了童年。我问过她的家人,从来没有过这样的事。她这已经属于无认知精神病的范畴,即使她能给你什么有用的线索,你将来也不能在法庭上将她的话作为证词。”
“唉,这也难怪,看着丈夫被人杀死在自己面前,谁也受不了。这可怜的姑娘,希望她能早日恢复过来吧。”
“这凶手杀了她丈夫,却没有杀她,应该是仇杀。而且仇恨只针对陶耀一个人,你们从这儿好下手一点。”
“我们当然知道要从这儿下手啊,但在他的人际关系网上搜了一圈,毫无线索,连个犯罪嫌疑人都找不出来。”
“嗯,看来这又是个悬案。我说马队长,你们刑警队的破案率是不是……呃?”萧医生留了个挑衅的尾音。
“我的萧大医生啊,你以为在中国破个案子那么容易啊?像那些日本推理一样,玩杀人手法,玩诡计,然后出来个眼镜男大吼一声:凶手就在你们之中!”
萧医生被逗乐了:“哈哈哈哈,那人家美剧不是拍得挺好的嘛,各种专业工具加专业知识,破案和切菜似的。”
“那些现场取证用的专业工具我们也有,早就引进了,我们最急缺的是系统化的资料库。你看人家美剧里采到一个指纹或DNA,扫入电脑,让电脑在联网的系统资料库里自动核对,只要 资料库里有过记录,什么都有了。”
“是啊,那样多方便。”
“我们国内缺的正是这样系统化的详细资料库,虽然已经开始有了初步构建,但资料奇缺,能起到的作用不大。所以我们的大部分公安刑侦机构还停留在查人名、查身份证、认人脸……这样的初级阶段。”
“国情啊。”萧医生挺理解地点了点头。
“可不。不过虽然办案难度大,但这些年我们的破案率确实已经提高很多了,接近了命案必破的目标。只要是有迹可循,总有破案的一天。”马千里挺欣慰地说道。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马千里才起身告辞道:“快五点了,你也快下班了吧,我就不打扰了。”
“嗯。”萧医生边答应,边起身走到窗户边。
就在马千里快走出房间门口时,萧医生突然喊住马千里:“马队长,这天看来要下雨啊。”语气中带有一丝深意,一丝担忧。
“哦,是啊。我们有车,没事的。”马千里不知所指,直接回道。
看到马千里还没反应过来,萧医生叹了口气,只好继续说道:“晚上要下雨啊,别忘了那个吸血鬼。”
“这……”马千里愣了一愣,顿了半天,才点了点头,“我让弟兄们今晚警醒点。”
马千里上了警车飞驰而去,萧医生也走了出来,看到我正在拖地。地上的拖把痕迹告诉他,他办公室门前的地板有点太过干净了。他眉毛一挑,脸上又挂起了那贱兮兮的笑容:“唐平,你终于找到让你活下去的理由了吗?”
和上次不一样,这次是反问句,表肯定。
我没有搭理他,这人你越搭理他,他越没完。我继续将拖把用力地向走廊的另一头拖去。
我真的非常讨厌他这种贱兮兮的眼神和微笑,讨厌到了极点!
晚上真的下雨了,就像萧医生说的一样。不大不小,正好足够浇洗这个燥热的城市。
第二天一大早,爸妈来看我了。妈妈提了一大兜的水果,坐在我床头问我这段时间怎么样,住这里习惯不习惯,心情好点没……
我一律点头或摇头,我还是没有说话,因为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爸爸站在病房门口,一言不发,他可能也不知道该说什么。爸爸脸上还是没有太多表情,但我能看出他眼中的关切。他几次欲言又止,然后又叹了口气。
我其实一点都不想看见他们,因为那会让我羞愧。养育了我二十多年,花了半辈子的钱就为了让我能有一个好前程,我却用自杀来报答他们。自杀不仅仅是我一个人的事,我还杀死了他们的儿子。
从这点上来说,自杀应该是有罪的,自杀其实也是谋杀。你在自杀的同时,也杀死了别人的儿子(女儿)、丈夫(妻子)、男友(女友)、朋友……
一会儿,萧医生过来了,他们跟着萧医生去办公室谈论我的病。
临走的时候,爸爸终于走了过来,他好像有很多话想说,说出口的时候却只有一句:“好好养病,缺什么就给家里打电话。”或许我认为自己早已是个成人,但在他们眼中,我永远还是那个没长大的孩子。父母永远不会为犯错的孩子生气,不论何时何地,不论你是否还是那个孩子。
我问过萧医生,人为什么会自杀?
他说,自杀的原因有很多,为了逃避、报复、绝望、毁灭自我、寻求别人的同情或帮助、引起别人的注意……
但有一点是肯定的:自杀的人都是懦夫!只有无能的废物才用死来逃避问题!
我知道他是在骂我。
我又问,那我为什么会自杀?
他只回答了我一句:因为你确信自己是个无能的废物。我开始理解萧医生为什么让我帮忙照顾病人,他想让我知道,我活在世界上还能有点用处。
不过我还是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让我去女病号楼帮忙照顾病人,这个答案他直到很久以后才告诉我:
虽然我什么都没说,但他能看出我恨一个女人,我的抑郁症和这个女人有很大关系。如果我将这种恨继续下去,这种敌对情绪就会泛化,变成针对所有的女人。所以他让我去女病号楼帮忙。
在那里,我无法恨,因为我将看到一群痛苦的女人。我的恨会在那里化解为怜悯和同情,我的恨最终会在那里烟消云散。而当我的恨烟消云散的时候,我的抑郁症也就已经好了一大半。
我不得不承认他确实高明,他诡计多端,他狡猾无耻!以致 很多年以后,每当别人提起萧白这个名字时,我的脑海里就会开始浮现出他那一脸贱兮兮的微笑。
不过他还是漏算了一点,他没有想到我会在这里遇到雨默。
爸妈走了以后,我一直在床上装睡,其实我根本睡不着。瘦子的床位换了一个单纯型精神分裂症病人,这种类型的病人没什么特色,简单地形容就是个呆子。问话基本上不回答,偶尔点头或摇头示意,和我差不多,喜欢一个人待着。
但他比我厉害,可以一个姿势保持一天,在精神科里称之为木僵状态。刚来的时候,海洛因很喜欢作弄他,比如他站在窗边的时候,海洛因就会跑过去,改变他的站姿。让他把右手抬高,做出像是和谁打招呼的动作,然后再让他另一条腿向后翘起。
就是这样一条腿摆出的怪姿势,他能维持一整天,就像被点穴了一样。直到护士发现后,赶紧帮他修正过来,给他改一个舒服的姿势。每到这时候,海洛因就躲在一边哧哧地捂嘴坏笑。我想起了小时候玩的变形金刚,他就像一个任人摆布的玩具。
萧医生发现这些事后,狠狠教训了海洛因一顿,罚他也像那个呆子一样单腿摆姿势站一个小时。一个小时后,海洛因揉着发麻的腿嗷嗷叫唤,从此以后海洛因再也不敢作弄他了。
才一个小时海洛因就痛苦成这样,他是怎么做到保持一天的?他已经麻木到无法感觉疼痛了吗?他现在给我的感觉就像一个空壳,他已经没有灵魂了。
我想起了一个词——失魂落魄。是的,他的灵魂丢了,丢失在了一个谁也不知道的地方。
然后我又接着想起了一个词——喊魂。
我脑海里浮现出一个情景,在一个凄凉的荒坡上,一个苍老的母亲正在为自己失魂落魄的孩子喊魂。她眼中弥着泪,用手掌环住嘴,悠着嗓子深情地呼唤着:“娃啊,回来吧……”
父亲手中持着孩子常穿的一件衣衫,打开衣裳,像是在接着飞奔而来的魂魄,然后又赶紧合上,应一声:“回来了!”
寂静的山谷里不断地回荡着两个人延绵不绝的声音,喊声和回音纠缠在一起,一应一答,一答一应。
“娃啊,回来吧……”
“回来了!”
“娃啊,回来吧……”
“回来了!”
一应一答,一答一应……迷信?愚昧?还是自我安慰?
下一个定义对你来说就那么重要?你还是静静倾听吧,听听那唤声中的绝望和期盼,听懂以后你就会知道这些所谓的定义都已不再重要。
精神病院里也有这么一群负责喊魂的人,就是这些医生和护士。他们一直在呼唤病人的灵魂,希望他们有一天能醒来,希望他们有一天能魂归来兮。
想到这儿,我脑中的情景变了。萧白挂着他那一脸贱兮兮的微笑,在山谷上深情地呼唤着:唐平,回来吧……
当这个情景突然出现在我脑海里的时候,我就像吃了一只苍蝇,狠狠把自己恶心了一次。
就在这时候,一楼传来一阵嘈杂声,接着一楼沸腾了,就像菜市场一样热闹。我知道一楼的病人又闹事了,这在精神病院里早就见怪不怪。刚开始我还会感到吃惊、新鲜,到了现在也习惯 了,而且已经习惯到要是没有病人闹事就会觉得奇怪。
“把铁门打开,马上!给老子打开铁门!”
我记得这个声音,是那个刚来第一天就试图砸铁门逃跑,然后被萧医生制伏的疯子。这疯子的戏倒是值得一看,海洛因早就冲下楼去看戏了,我也从床上起来,走到楼梯口向下探望。
那疯子手中抓着一把手术剪和男护们对峙着,可能是护士给他伤口拆线的时候他趁机抢的。这疯子确实是个扎手货,从进来的第一天起就不断闹事,和同房的病人打架。没少打伤人,也没少被打。又不能全天约束着他,只能对他进行严厉的监管,难怪萧医生从一开始就不愿意收治他。
一个年轻的护士从他的病房冲出来,喊着:“快拦住他,一定要拦住他!”她的手臂被划伤,正在不断地往外淌血,染红了圣洁的白色护士服。
六个男护围着他,却没一个敢上前,这疯子打架是出了名的狠,而且壮得很。现在这种狂躁状态,没什么事他干不出来。疯子挥舞着手中的手术剪,怒目圆瞪,嘶吼着:“把铁门打开,不然我杀了你们!”
终于,萧医生从四楼赶下来了,他当时正在四楼查房。他看了那疯子一眼,然后朝男护们喊了一声:“你们别围着他,让他出来,我给他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