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剔红才能永葆这鲜艳的朱红色啊,有什么不妥吗?”空空儿还是没听懂。
“不妥之处就在于,以它的尺寸和大小,若是以木灰、金属为胎,绝不会这么轻。”
李成轩此言一出,精精儿立刻将手杖接过来试了试,神色凝重:“不错,这手杖确实太轻了
。”
昨日在密室之中,空空儿一直抱着这支手杖,故而他没有机会仔细掂量,只看了款式与雕纹。而空空儿因为太过激动,也没有细想这手杖的轻重,此刻经李成轩提醒,二人才猛然发现这个问题。
“那就是赝品了?”西岭月耸了耸肩。
精精儿和空空儿顿觉尴尬,前者不禁感慨:“想我师兄妹行走江湖这么多年,见过无数宝贝,竟没想到在这手杖上看走了眼。”
空空儿更觉不可思议:“是谁竟能仿得一模一样?真是个高手。”
“倒也未必是仿的。”李成轩又是语出惊人。
“王爷有话直说,别再卖关子了!”空空儿听得心急。
李成轩却再一次将她晾在一旁。空空儿今日数次被他忽视,心中既尴尬又不满,小声嘀咕着:“完了,王爷真生我的气了。”
西岭月知道他是在想事情,便低声安慰:“空姐姐别多想,你且看着。”
诚如她所言,李成轩一心都在这支手杖上。他仔细审视着,又思索片刻,最终视线落在了手杖底部,对精精儿道:“精兄,你善于机括,来看看这里是否能打开?”
精精儿立即来了精神:“您怀疑这手杖是中空的?”
“嗯。”李成轩轻轻敲击着手杖底部。
精精儿也观察了半晌,出言道:“好像是有机括,但不好打开,万一方法不得当,这手杖必毁。”
对于热爱古玩之人,最不能容忍的就是珍宝损毁。精精儿
不想为了求证这手杖是否中空而毁坏这么珍贵的东西。
然而李成轩不以为意,又抬头看向空空儿:“把你开锁的发簪借我一用。”
“哦。”后者依言取下一支细如尖针的发簪递了过去,李成轩就着那发簪的尖端,小心翼翼地往手杖底部扎去,兀自倒腾半晌,也不见有任何机括弹出来。
空空儿见状很是心疼:“王爷当心,当心啊!”
李成轩心无旁骛,执着探寻着手杖底部。
一直到西岭月都失去耐心了,几人还没弄出个结果,她不禁打了个哈欠,随口说道:“这么复杂,不如直接掰断好了。”
此言一出,李成轩手上的动作瞬间停下,露出一丝笑意。
精精儿急忙阻止:“不能掰断,否则这手杖就毁了!”
西岭月再次摊手:“精大哥这话可不对。如今王爷已经确认这手杖过轻,要么是赝品,要么内里中空。倘若是赝品,毁了就毁了,有什么好可惜的?可若是真品,保不齐就藏了什么秘密在里头,难道那秘密的价值不比手杖更重要?”
精精儿竟然无法反驳。
“县主说得有道理啊!”空空儿也想通了,表示赞同,“那王爷还等什么,您就掰……”
“断”字她还没说出口,就听耳边传来“啪”的一声,李成轩已经把手杖的底部掰开了。三人齐齐凑过去看,发现它真是中空的!其中还塞了一条白色的绢帛!
“真的有秘密啊!”西岭月最
为激动。
李成轩将簪子的尖端探进去,谨慎地将那条白绢抽出来,赫然发现白绢很大很长,卷了好几道才能塞进这手杖之中。虽然年代已经久远,但还能隐隐看到其上写了字,只是墨迹已褪成了浅褐色。
他将这巨幅白绢缓缓打开,只看了一眼便目光熠熠。
空空儿最忍不住,探过头去一字一句地念道:“秋日登洪府滕王阁饯别序?”
《滕王阁序》!武则天的手杖里竟然藏着一幅《滕王阁序》!西岭月骤然提起精神,亟亟催促:“快打开,快打开啊!”
李成轩也加快了动作,迅速将一整幅白绢打开,发现它比想象中更大,长至少两丈,宽也足有六七尺,顶端左右两角呈半圆弧形。而更让人惊喜的是,那已经模糊不清的字迹与现存世的《滕王阁序》版本不同,粗粗一扫,是结尾多了一首四韵诗!
滕王高阁临江渚,佩玉鸣鸾罢歌舞。
画栋朝飞南浦云,珠帘暮卷西山雨。
闲云潭影日悠悠,物换星移几度秋。
阁中帝子今何在?槛外长江空自流。
真的多了一首诗!和安成上人说的一模一样!西岭月惊喜地抬头看向李成轩,后者也回视于她,两人目中皆是含笑。
精精儿师兄妹也为这个发现惊叹不已。
“‘一言均赋,四韵俱成。’王子安失传百年的诗作,想来就是这首了。”李成轩无比感叹。
“师兄你快看看,这是武后的字迹吗?”空空儿疑惑地问。
精精儿粗略一扫:“很像,但不能完全确定。”
西岭月闻言心头一紧——一支武后使用多年的手杖,其中藏了巨幅的《滕王阁序》,还是绢帛所书,摆明就是想长久保存。即便这不是武后真迹,也一定是她藏进去的,这其中隐藏了什么秘密?
西岭月突然想起阿度曾说过的话。他说王勃一家是发现了《滕王阁序》中武后造反的秘密才被处死,只有他的先祖王励及时改口逃过一劫。可若只是这一个秘密,做出这支手杖时武后早已登基为女帝了,野心也早已昭告天下,她又何必留下原版的《滕王阁序》,大费周章地藏在手杖里?
最关键的是,这支手杖她用了十年,日日不离手,一直到她临终时还想着念着要留给太平公主……
一定还有更大的秘密藏在其中!这秘密被武后掩藏数年,直至临终前还挣扎着放不下!一定是如此!
西岭月越想思路越是清晰,忍不住唤道:“王爷,这手杖一定是……”
“精兄,”李成轩猛地开口打断她,“我与西岭有要事相商,不知你和空空儿能否回避?”
精精儿是个有眼色的,见此情形便知事关重大,什么都没问:“好。”
反倒是空空儿露出踟蹰之色,显然是想留下听秘密。
李成轩没给她出言询问的机会,再行叮嘱:“今日所见之事可轻可重,轻则涉及镇海民生,重则事关朝廷翻覆……
你们两人必须守口如瓶。”
“这么严重啊!”空空儿顿时改变主意不想听了,慎重点头,“王爷放心,我们师兄妹嘴严得很。”
李成轩也万分相信他二人,遂道:“如此我便不留你们了,若有事相询,我会按老规矩去找你们。”
精精儿师兄妹齐声道好,一并离开了福王府。
待两人走后,西岭月关紧了正厅房门,还特意交代方管家今日王爷闭门谢客。
李成轩看着她这副自作主张的样子,简直无奈至极。
“王爷,这通天手杖里的《滕王阁序》,就是王子安的原版吧?”西岭月急忙说出自己的想法,“由此可见武后想要遮掩的秘密,一定比她篡唐称帝更加重要!”
西岭月能想到的事,李成轩又何尝想不到:“你说得没错,这手杖武后十年不离手,怕就是为了藏在其中的这幅绢帛。”
“那还等什么?我们快想法子破解啊。”西岭月这般说着,又突然感到丧气,“只可惜阿萝、阿度都死了,线索又断了。”
李成轩也觉得很为难。
西岭月转而又想起一件事:“王爷,杀死阿度的那个人,昨日在清修苑救了我!若不是他及时出手,聂隐娘早就抓到我了!”
李成轩已听说过这件事,抬目看她静待下文。
“他杀了刘掌柜和阿度,又去了甄罗法师的清修苑,这说明什么?”西岭月自问自答,“说明甄罗法师和‘殿下’‘阁主’有关系!还有
这通天手杖,正是从她的密室里找到的!”
李成轩闻言蹙眉。
西岭月恍然想到一种可能:“王爷,该不会……她就是那个‘阁主’吧?”
“她不是。”李成轩终于开口否认,“她只是盗取了生辰纲。”
“你怎么知道?”西岭月指着那巨幅的白绢,“证据摆在眼前,还有昨日阻挡聂隐娘的飞镖……都证明‘殿下’的人在暗中观察着一切!或许……或许盗取生辰纲也是他们做的?毕竟丢的恰好是镇海的……”
“你想太多了。”李成轩食指敲击着桌案,反驳她,“盗取生辰纲的人与‘阁主’是两批人马。昨日那人帮你阻止聂隐娘,也不是因为甄罗法师,而是他在盯着你。”“盯着我?”西岭月猛然打了个寒战。
李成轩推测:“他应该暂时不想伤害你,否则那天杀阿度时,你就不会活着回来了。”
西岭月听得糊涂:“奇怪,我们分明是对立的身份,我在查他,他应该想置我于死地才对,为何还要救我呢?”
李成轩又是一阵沉吟:“也许是你成了郭家的女儿,令他有所忌惮吧。”
似乎也只有这一个缘由能解释通了,可她还是想不明白:“王爷,你怎么知道甄罗法师和‘殿下’‘阁主’无关呢?这通天手杖不就是证据吗?”
“若她知道这手杖里的秘密,会随意丢在密室里吗?也轮不到你我去发现这绢帛。”李成轩笃定地道,“她只
是一个偷盗古玩的贼,仅此而已。”
“可是……”
西岭月欲说些什么,李成轩却没再给她机会:“西岭,甄罗法师的案子已经了结,你不必再想。至于‘阁主’之事……不是仅凭你我二人就能解决,还是请皇兄裁定吧。”
“你真的不管了?”
“皇兄会让我管吗?”李成轩哂笑道,话中之意不言而喻。
西岭月心思微沉。
“好了,这些日子你不要到处乱跑,以防被甄罗法师的党羽报复。”他边说边走到正厅门前,打开房门,“我不放心你自己回去,我送你。”
事到如今,西岭月也知难以再说动他,只得起身应道:“不必了,我自己可以……”
她话还没说完,“咻咻”两声激越的鸣响猛地传来,打断两人的对话。
李成轩脸色猝然大变,快步走到院子里朝东南方向望去——那里有一黄一蓝两道烟雾腾空而起,在朗朗白日下异常醒目。
他二话不说朝外奔去,西岭月连忙跟上他:“王爷,怎么了?”
“精精儿有麻烦!”李成轩甩出这句话时,人已跑出了福王府大门,一把扯开拴在门前的马匹,飞身上马,“在这里等我。”他说完策马疾驰而去……
此后,西岭月一直坐立不安,在前厅里来回踱步。想起李成轩临走时说过的话,她更加担心不已。
精精儿有麻烦?会是什么麻烦?为何他们刚离开福王府,就有麻烦找上门?会和甄罗法师有
关吗?难道是聂隐娘?
西岭月一边猜疑一边等候,更觉焦虑。幸好这焦虑只维持了半个时辰,李成轩便策马返回了,她连忙拽住他上下打量,生怕错过他身上的伤口。
“别担心,我没事。”李成轩后退一步与她保持距离。
西岭月见他既没缺胳膊也没断腿,甚至没有一丝伤口,才追问道:“王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有人袭击他们师兄妹。”李成轩从矜缨之中掏出两枚烟丸,解释道,“昨日你们去清修苑查探,我给了精精儿两枚烟丸,让他危急之时示警于我,方便驰援。他昨日没用,方才却连扔两枚,可见情况紧急。”
西岭月听得一阵揪心:“他们人呢?没事吧?”
“放心,两人都是轻伤。我赶到时对方已经走了,据说是看到精精儿放出烟丸,立即撤退了。”
“是什么人下的手?有线索吗?”
李成轩遗憾地摇头:“对方很谨慎,没有留下蛛丝马迹。但据精精儿说,那人轻功卓绝、准头极佳,是个男人。”
“轻功卓绝,准头极佳?难道是……”西岭月惊恐地睁大双眸,“难道是用毒飞镖的那个人?”
“未必,”李成轩也吃不准,“他们师兄妹行走江湖,早年结过不少仇家,许是有人寻衅报复,并不能断定与昨日之事有关。”
西岭月越听越替精精儿和空空儿担心:“有什么法子解决吗?”
“我已安排他们尽快出城,希望
能暂时躲开吧!”李成轩轻叹一声,不由得望向西岭月,“此事提醒了我,以后你不能再查案了,实在太过凶险。”
“王爷……”西岭月张口唤他一声,又不知要说些什么,一时茫然地望着他,眸色盈盈若秋水。
一刹那,李成轩像是被刺痛了双目,避开她的目光:“我送你回去。”
片刻之后,两人坐上了回长公主府的马车。李成轩自打上了车便闭目养神,不再言语。
西岭月几次想要开口,可看到他这冷淡的神情,只得住了嘴。百无聊赖之下,她撩起车帘一角,想看看街上的热闹景象,忽见一群行人正围着一个张贴皇榜的告示牌,不知是在议论什么。
西岭月碰了碰他:“王爷快看,圣上又有什么旨意吗?”
李成轩睁眼朝外扫了一眼:“是在发榜寻找太皇太后。”
“还在找啊?!”西岭月有些意外。
寻找太皇太后沈氏,自代宗一朝起,历经代宗、德宗、顺宗三朝,到了如今,已经足足找了四十五年。这其中的内情,几代帝王的真情和孝心,足以让天下人动容——
太皇太后沈氏,闺名“沈珍珠”,乃吴兴才女。开元末年嫁给时任皇长孙李俶为妾,即后来的代宗皇帝。天宝元年,年仅十五岁的沈珍珠生下了皇长曾孙李适,即后来的德宗,然而由于杨贵妃受宠,其侄女崔氏被册封为代宗正妻,沈珍珠虽然进门早且育有皇子,但只
是侧室。
十年后,安史之乱发生,长安沦陷,玄宗带着一众皇亲国戚仓皇出逃。代宗身为皇长孙,其妻崔氏身为杨贵妃的侄女,都有幸随驾逃离,沈珍珠却不幸被留在了长安,从此与代宗离散。
一年后,代宗以天下兵马大元帅的身份发兵收复洛阳,意外在此见到了被囚的爱妾,可当时山河动乱、长安未复,为了沈珍珠的安全考虑,代宗只能将她安置在洛阳,从此挥别。
可没过多久,洛阳再次被史思明攻陷,他知道代宗时任“天下兵马大元帅”,听说他的爱妾沈氏在此,立即派人寻找。然而当时的守将李光弼眼看洛阳不保,早早下令将洛阳百姓及上阳宫的宫人率先转移,最后落在史思明手里的洛阳只是一座空城。史思明寻找沈珍珠自然一无所获,而她也从此下落不明。
后来代宗临危即位,平定了安史之乱,却始终没能找到沈珍珠。为此他痛心不已,便昭告天下,立沈珍珠之子李适为皇太子,并下旨寻找太子生母。
可终其一生,他都未能找到沈珍珠,抱憾而去。代宗驾崩之后,德宗李适即位,册封生母沈珍珠为皇太后,封赏整个沈氏家族,并下旨继续寻找。德宗在位的二十几年里,曾有许多女子自称沈珍珠,最终都被确定是冒名顶替,但德宗并未失望,一直在寻找生母,仍然未能找到。
德宗驾崩之后,先皇顺宗拖着中风的病体即位,依然不忘寻找祖母沈珍珠。可他在位仅半年就传位给了当今圣上李纯,由圣上继续发榜寻找……这寻人之事历经四朝天子,如今算来已经整整四十五年了。
天下人都希望能找到沈珍珠,以成全历代天子的心愿,但时间拖得越久,希望就越渺茫——因为她若还在世,今年也该八十高龄了。
都说“皇家薄幸”,可看看几位帝王锲而不舍地寻找,总是教人动容。西岭月联想起自己的身世,不由得感慨:“无论太皇太后在不在世,她若知道历朝天子都在找她,也该欣慰了。”
李成轩听出她话中的感同身受,俊目微垂,掩饰住那一抹苦涩。
西岭月忍不住伸头再看那张皇榜,直至马车越行越远,她才收回目光重新坐定。她像是想到了什么,忽地提起劲头,一把拽住李成轩的衣袖:“王爷,我想到了!甄罗法师一定来自宫中!”
李成轩目中闪过一丝异样:“你如何确定?”
“方才看到皇榜时我想到的。”西岭月显得很激动,“你想啊,什么人才能聚集这么多宝贝?尤其武后的通天手杖,摆明是宫中之物啊!她一定是从宫里出来的!”
西岭月越想越认为大有可能:“自安史之乱起,肃宗、代宗、德宗三朝,哪一朝不是风雨飘摇,兵祸天下?就连沈……太皇太后都走失了!单就德宗时的‘泾原兵变’,他逃出长安,抛下多少宫
人四处流散?那个甄罗法师,极有可能就是某次兵祸中逃出宫的,还秘密带走了宫里大批财宝!还有还有,那个清修苑就在安国寺后街口,离大明宫已经很近了!她可以走建福门,把宫里的财宝偷运出来,再藏到清修苑,马车运送只需半个时辰!”西岭月这般说着,不自觉地抓住李成轩的手臂,“王爷,她在宫里一定还有同党,是她的故旧,权势滔天,在暗中帮着她盗窃生辰纲!”
“你的推测极有道理,可是,”李成轩指出要害,“你没有证据。”
“没有证据那就找啊!”
“有些事不是你想的这么简单。”李成轩再次蹙眉,“倘若真如你所言,甄罗法师在宫中有帮手,你可曾想过那帮手是谁?你将那人揪出来,他是否会报复你?宫廷险恶,人心复杂,甄罗法师宁可自己承担罪责也没有供出同谋,可见那人藏得很深。”李成轩看着她,目光沉稳而深刻,“既然如此,为了你的安危,为了宫中的平静,也为了我母后顺利度过生辰,我希望你放弃此案。”
这是头一次,李成轩如此直白地告诉她宫廷的生存法则。讲句实话,有些说法她并不能认同,甚至还觉得疑惑,明明在生辰纲丢失之初,李成轩还信誓旦旦地要揪出那个宫中毒瘤。
前后才过了一个月,他的态度就发生了如此翻天覆地的变化,就连郭仲霆都消极地对待此事,可
见幕后之人的确能够只手遮天。
“王爷,我只问你一句,”西岭月仍不死心,压低声音附在他耳畔问道,“甄罗法师的帮手,是神策军中尉吐突承璀吗?”
这一问让李成轩沉默了很久,到最后他也没有给出回答,只是模棱两可地对她说:“西岭,你记住,如今你姓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