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而,如今大唐国内应该是找不到原版了。
但是,王勃作《滕王阁序》是上元二年秋,流传至长安已是半年后,而且是靠口口相传才直达
天听。细算时间,武后得知《滕王阁序》有异至少是在上元三年,而这期间恰逢扶桑来了一批遣唐使和留学僧,他们留在大唐各地学习钻研,抄录了一批华彩文章回国。
也即是说,若这世上还留有王勃原版的《滕王阁序》,那么极有可能是在扶桑国内——安成上人的故乡。
这就是李成轩和西岭月不约而同来到安国寺的原因。这一次不是为了生辰纲,而是为了《滕王阁序》中的奥秘,为了得知“殿下”和“阁主”的身份。
李成轩不得不承认,西岭月虽然在小事上糊涂,在情事上迟钝,在查案上却异常敏锐。毕竟能想到这一点的人不多,而且还能想在他前面。
西岭月见他表情严肃,只得解释:“王爷,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你把‘阁主’的案子交给郭驸马,还骗我说没见到吐突承璀……你是怕我吃亏,想让我抽身。可依着我的脾气,案子查到一半,我怎么可能半途而废呢?”
李成轩脸色沉沉,没有接话。
西岭月只得试探着问:“哎,今日我来都来了,难道你还要赶我走吗?”
李成轩垂下双目,仍不说话。
西岭月有些慌张:“我留下可以帮你呀!咱们俩配合,岂不比你一个人要省力?”
李成轩依旧不言不语。
西岭月不敢再说什么了,心虚了半晌,才小声地问:“我就当你同意啦?”
李成轩实在拿她没办法,唯有抬起一双俊目,
无奈地道:“以后做事不可如此鲁莽,一定要事先告诉我!”
“一定一定!”西岭月急忙立下保证。她自然是不会遵守的,只想先把眼前的事糊弄过去。
此后两人再也无话,都看向门外等待安成上人归来。这一看,两人才发现安成上人根本没走远,就站在东禅院的垂花拱门前,正在和一个人说话。而那个人全身隐在垂花拱门后,只露出一只胳膊与半角衣袍,能看出来人穿着一袭黑衣。
西岭月想起方才小沙弥来禀报时,称呼来人是“女师傅”,她忍不住嘟囔:“那个什么‘真罗假罗’的法师,怎么收了个女徒弟?莫非她也是个女子?”
通常佛家收徒的规矩,男性僧侣的徒弟也是男性,而女性僧侣才会收女徒弟。不过也有例外,故而西岭月不敢确定。
李成轩倒没觉得此事奇怪,他更加疑惑的是,甄罗法师的高徒为何会穿一袭黑衣。本朝僧侣是不会穿黑色的。
然而未等两人再有交流,便见安成上人带着一众僧人进了东禅院,径直往西厢房走去,开锁进屋。不多时,他又指挥僧人们将许多箱笼抬出东禅院,而那些箱笼都上了锁。
怎么那晚夜探时箱子没上锁,今日都锁上了?难道安成上人已经起了戒心?西岭月边想边默默数着,发现抬出去的箱笼不多不少恰好三十箱。她心中一动,忙看向李成轩:“王爷!”
李成轩递给她一个少
安毋躁的眼神。
西岭月不敢再多说,又忍不住自言自语:“看起来安成上人和那个甄罗法师好像没什么问题,否则他们怎敢青天白日抬箱子出去呢?还当着您的面儿!”
李成轩依旧不发表意见,打定主意不让她参与生辰纲的案子。
两人就看着那些箱笼被众人利落地抬出去,安成上人又把西厢房重新锁上,走了回来。而从始至终,甄罗法师的那位高徒一直没有露过面。
方才忙碌一场,耽搁的时间有点长了,安成上人不住地朝李成轩道歉:“对不住王爷,贫僧去得久了。”
“无妨。”李成轩没有丝毫不耐烦,仍旧笑吟吟地问,“方才上人抬出去的箱笼,都是那位甄罗法师的旧物?”
“是啊!”安成上人笑着点头,“她是贫僧的忘年交,佛法精深。”
“哦?”李成轩假装无意地问道,“长安还有这等高人?本王怎么不认识?”
“甄罗法师不在长安,而且她是自修,并未在庙里出家。”
“不在长安?”西岭月好奇,“那为何要把箱子送到长安来?”
“哦,她人虽不在长安修行,但家在长安。”安成上人如实回道,又特意致歉,“她的弟子和她一样,都是外冷内热的性子,听说王爷在此做客便不愿来打扰,还望您见谅。”
李成轩摆了摆手,表示无妨。
西岭月见这半天都没说到正题,不禁有些着急,干咳一声,插了句嘴:“上人啊
,小女子有个问题想请教您。”
安成上人对西岭月印象极佳,来者不拒:“女官请说。”
西岭月便故意问道:“贵国是何时开始派遣使臣来我大唐的?”
安成上人回想片刻:“应是大唐立国之初就来了。”
“那遣唐使臣来我大唐,是不是也抄录了许多好文章?”
“这是自然。大唐人才辈出,文章风流,实在是敝国所不能及。”
西岭月来了精神:“不知上人可曾听过《滕王阁序》?”
安成上人笑了:“如此名篇,贫僧岂能不知?”
西岭月心中大喜,面上却不动声色,继续问道:“上人对这篇文章熟悉吗?”
“倒背如流。”
西岭月见他自信满满,遂笑:“那便请上人与小女子比试比试,你我一人一句,背不出来便要罚酒,如何?”
“好啊!”安成上人倒也应得痛快。
两人遂请李成轩评判,开始背诵《滕王阁序》。他们一人一句,不多时便将通篇背诵完毕,都很流畅,打了个平手。
西岭月便叹道:“唉,可惜啊,上人和我所知的版本一样。”
安成上人不解其意:“此话何解?”
西岭月故作遗憾:“小女子也是道听途说,据悉王子安当年作《滕王阁序》洋洋洒洒,后来口口相传到了长安,不知为何漏掉了几句。再加上王子安英年早逝,那真正的版本便在大唐失传了,我原本以为贵国常有遣唐使来去,说不定能保有完整的版本呢!”
她此言一出,安成上人渐渐蹙起了眉头,似乎想起了什么。
西岭月正要开口追问,却被李成轩一个眼神制止,后者笑道:“本王的奴婢疏于管教,上人莫要介怀。”
“不不不,贫僧不是介怀。”安成上人出言解释,“贫僧是想起来,好像的确在哪里看过一篇不同的《滕王阁序》。”
“哪里不同?”西岭月急忙追问。
“好像是……多了几句?”安成上人也说不清楚,“时日太久了,总有二十年了。那时贫僧尚读不懂《滕王阁序》,只依稀记得与现今的版本结尾不同。”
西岭月与李成轩再次对看,后者随即笑道:“原来还真有其他版本?本王一直以为是西岭的胡话。”
然而安成上人似沉浸在回忆之中,也没搭话,努力回想着。
西岭月再行试探:“上人是在哪里看到的?是在故国吗?”
安成上人点了点头:“好像是……是在贫僧剃度的寺院里,说起来足有二十年了,当时贫僧年少浅薄,不懂《滕王阁序》的精妙,只扫过几眼,依稀记得最后是一首八句四韵诗。”
果然是被武后删改掉了!西岭月大为激动!如今国内的版本根本没有什么四韵诗,最后一句是“请洒潘江,各倾陆海云尔”!
“王子安在篇尾曾写‘一言均赋,四韵俱成’,可见他的确作过一首四韵诗。本王初读《滕王阁序》时还曾请教过老师,老师言道这首诗并未流传。”李成轩脸上颇有笑意,“倘若上人真看过这首诗,本王愿重金相购,还请上人想法子将它誊抄回来,不至于令本朝的佳作就此失传。”
“王爷说笑了,重金倒是不必,只是……”安成上人又开始皱眉,“誊抄诗作倒是不难,但敝国与大唐通信艰难,唯有每年进贡之时,敝国才会遣使来唐。这封信只能经由使臣之手送到贫僧少时剃度的寺院,找到那幅《滕王阁序》再抄录回来,前后至少要两年时间才能送到长安啊。”
是啊,时日也太久了。这还是在一切顺利的情况下,万一安成上人剃度的寺院早就搬迁了,或者将那幅卷轴丢弃了,也许线索就断掉了。西岭月这般想着,突然感到很泄气,她不知自己还能不能等到那个时候。
李成轩也知道其中艰难,唯有叹道:“事到如今,也没有别的法子了,还请上人尽力一试吧。”
安成上人倒没推托,当即应承下来:“也好,贫僧也想看看,到底敝国的版本有何不同,是否更加精妙。”
“有劳上人费心。”李成轩客气着,又低声道,“不过此事须得暂且保密,毕竟咱们尚不知那版本是真是假。”
“王爷放心,贫僧晓得其中利害。”
李成轩见此间事毕,便打算与西岭月打道回府,正要起身告辞,一道清朗的声音突然在门外响起:“王爷、月儿。”
两人朝外一看,竟是萧忆出现在门外!他一袭白衣仙袂出尘,面容却微沉,眼眸暗淡,薄唇紧抿。
许是因为小沙弥上次见过他,知他是李成轩的人,故而没有阻拦,只跟在身后磕磕巴巴地禀报:“上人,这位萧檀越是来找王爷的,说是有急事。”
“知道了。”安成上人摆手示意小沙弥退下。
西岭月见到萧忆大感意外:“忆哥哥,你怎么找来了?”
萧忆一脸肃容,两道眉峰微微拧着,站在门口沉声说道:“是父亲来了。”
“这么快!”西岭月下意识地回头,就见李成轩也蹙起了俊眉。
“父亲现在何处?”
“被接到长公主府了。”萧忆言简意赅,“走吧,所有人都在等你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