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觉得很难受,但还是听任他把我领出去,他带上门,我跟着他回到我自己的公寓,进门之后,我突然产生了一种出于理性的恐惧:我出门的时候,有人进来过。我疯狂地从一个房间跑到另一个房间,检查床垫底下和衣柜里面。
“弗兰琪,你太偏执了。”
丹尼尔的声音吓了我一跳,我气势汹汹地转过身瞪着他:“你说别的公寓是空的,但显然不是,你知道我晚上能听到小孩的哭声吗?这是一座独栋别墅,丹尼尔,哭声一定是从哪套公寓里传出来的,楼下的女人说她的公寓里没有小孩,可今天早晨我看见她拿着一个塑料娃娃,看起来似乎——”我强忍着不用哭腔说话,“他们似乎知道怎样才能吓到我。”说到这里,我忍无可忍地流出了愤怒沮丧的眼泪。
“弗兰琪……”丹尼尔看上去很吃惊,但我已然像连珠炮一样道出了几天以来始终压抑着的恐惧,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言语。
“我看到她了,我看到了索菲!她在监视我,她就在码头上,还跟着我回到公寓,她站在车道那头,叫我的名字,似乎想和我说话,她是想警告我吗?现在对面的公寓又来了新客人,这个人在给我写恐吓信……我不能……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双手捂脸,为自己的歇斯底里感到尴尬,即使在非常紧张的情况下,我也总能保持镇定,可回到这里之后,我为什么会变得如此反常?
丹尼尔什么都没说,把我拉到他怀里,我靠在他身上哭了几分钟才冷静下来。“对不起,”最后,我吸着鼻子说,不好意思看他,“很抱歉我那样说索菲,我知道她不在了,都怪我胡思乱想。”
“弗兰琪,”他对着我的头发说,“我认为那套公寓是空的,虽然我无法解释花瓶和信封的事,但看起来里面不像有人。”他向后推了推我,温柔地从我脸上抹去一滴泪水,“对不起,我不该让你经受这些,不该叫你回来,我没想到这件事对你的影响竟然这么大,你说的关于索菲的事……我理解。这么多年来,我也经常以为自己看到了她,你爱的人去世之后就会发生这种事,你知道的。”
我无法告诉他事情可没有这么简单——我看到你的时候,你就像是真的一样,和现在站在我面前的他一样真实,我看到的那个人也并非仅仅是与你相似——有着金色的长发和修长的双腿——而已,因为她就是你,你的确出现在了我的面前。对于这一点,我像知道自己的名字叫什么一样肯定,我所不确定的是,你为什么会出现?是为了报复吗?因为我那天晚上没有帮你脱困?还是想要警告我?帮助我?我从来不信有鬼,总是相信有鬼的人是你,可现在……现在……
他亲了亲我的头顶,向后退去。“我去烧水,别担心,没事了……我有一种好的预感:我们距离真相越来越近了。”
他离开客厅之后,我来到主卧的浴室洗了把脸,匆忙地重新涂了一遍睫毛膏,梳理头发,直到心绪平静下来。我的眼睛看起来很大,闪着光的泪水让绿色的虹膜显得更加明亮了。
我终于鼓起勇气走到客厅,丹尼尔坐在沙发上,我拉上窗帘,刻意盯着窗帘布,避免朝老码头的方向看,突然,你的脸从我的脑海中划过——带着笑意的灰色眼睛是那么的清晰生动,我不由自主地叫了一声,仿佛被匕首刺到,负疚感蚕食着我的心——我没能拯救你。
“弗兰琪?”丹尼尔的声音把我拉回了现实。
“我没事。”我勉强地笑了笑,他肯定觉得我精神失常了,所以我不能再对他说些听起来匪夷所思的话,我什么都不能告诉他。我揉了揉心口窝,“就是有点消化不良。”
“快坐下吧,看在上帝的分上,你可不能心脏病发作啊。”虽然他是开玩笑,但我听得出他语气中的关切。我也在沙发上坐下来,小口喝起了茶,他放了糖,但我没有抱怨,我需要糖分来滋养受惊的神经。
“你想让我今晚留在这里吗?”他说,“我可不可以就睡在沙发上?”
我很想回答“可以”,让他分享我的床,在他身上迷失自我,但我知道我不能,他现在有女朋友,甜蜜、善良的丹尼尔,我决不愿像过去那样伤害他。“米娅怎么办?”我问。
“她会理解的。”他说,但是我可以从他的表情中看出他在说谎,我知道她不会理解,我知道,假如他是我的男朋友,我也不会理解。
我捏捏他的手。“谢谢,丹,但我想我们都知道,她不愿意这样,我不想给你造成麻烦。”他又待了一个小时,我们点了个外卖当晚餐,因为公寓里的信号很差,他必须到外面的车道上打电话叫外卖,我开着前门等他上来,自己躲到门旁的厨房里,时刻注意着走廊里的动静,以防对面公寓里的人出现。虽然丹尼尔不相信我,但我相信自己的眼睛,我确定里面有人,也许不是整天都待在那里,但每当需要炮制匿名信的时候,他们就会到这里来,等到凌晨时分再鬼鬼祟祟地钻出来,在门垫上留下棕色的信封。我不明白他们希望达到什么目的,试图把我吓跑?可我求之不得,很想马上离开,回到安全的伦敦,但我现在不能走,仅凭几封卑鄙的匿名信无法将我赶出这个小镇。
丹尼尔回来时,鼻子冻红了,头发和肩膀上落了些雪花,有点像头皮屑。我们聊了很多,唯独不曾提到你,和我吃掉各自的咖喱之后他就走了,出门之前,看到我在换鞋,他说:“不用送我了。”说完,他亲了亲我的脸颊,我压抑着没有回应他的吻。
我不情愿地关上门,公寓里空空荡荡,我往壁炉里添了些木柴,又倒了一杯酒,明天又需要补货了,自从回到这里,我喝了很多酒,我的脑袋里全是你,索芙,那里面不再全都是我的生意。你成功地再次占据了我的思想,就像你失踪后的那几个星期乃至几个月里那样。
正如我每天晚上在这里所做的那样,我从卧室拿出羽绒被,蜷缩着睡在沙发上,被子上面还有迈克的气味,我有点后悔今早把他赶走了,现在我真的需要有人陪伴。
今晚的电视信号倒不算糟糕,我打开电视,从历史剧中那些喋喋不休的人物对话中获得了些许安慰,喝光一整瓶红酒之后,我很快便陷入了深睡眠,甚至没来得及脱掉衣服,直到再次被婴儿的哭号声惊醒,我眨着眼睛看了看DVD播放器上的液晶数字:凌晨两点。为什么婴儿的哭声总在两点钟响起?我仔细地听着,尽量不去注意自己胳膊上的鸡皮疙瘩和脑后倒竖的寒毛,我发现哭声很有节奏,总是哭哭停停,每一阵哭声之间的间隔大约是五分钟,就好像是……
我跳下沙发,跑到前门,哭声究竟来自何方?我踮起脚尖,透过猫眼往外看,走廊里亮着一盏低瓦数的小灯,在楼梯平台及其四围的墙壁上投下昏暗的光晕和浓重的阴影,虽然我暗暗告诉自己外面并没有人,可我是否有足够的勇气在大半夜里跑到楼梯平台上呢?趁自己还没有细想之前,我跑回客厅,从壁炉架上拿起一只银烛台,其实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打算怎么做,但觉得有件武器更安全,免得有人企图伤害我,丹尼尔不是认为有人想要报复我吗?
我从花岗岩台面上拿起钥匙,关上前门,穿着袜子来到楼梯平台上,手里举着烛台,看到拱形窗里反射的自己的倒影,我差点吓晕过去,回过神来之后,我又忍不住自嘲起来,现在的我看起来一定像个白痴,索芙,头发乱七八糟,眼神恐惧惊惶。
我站在平台上一动不动,婴儿的哭声再次响起,如同昨晚、前天晚上和大前天晚上一样,我踮着脚尖来到楼梯平台对面的三号公寓门口,哭声听上去绝对是从那里面传出来的,而非像我最初设想的那样来自楼下。我蹑手蹑脚地向前缓缓移动,把一只手掌轻轻地按在门把手上,门依然没有锁,在我的推动下缓缓敞开,哭声变得更响亮了,我必须进去看个究竟。我握紧了手中的烛台,踏进狭窄的走廊,轻轻打开电灯开关,室内的摆设与我和丹尼尔离开时一样,并没有什么变化,唯独多了婴儿的哭声,如果这套公寓里没有婴儿,那么哭声是从哪里来的呢?
我战战兢兢地靠近起居室,哭声更大了,我只能捂着耳朵,扫了一眼室内,并没有发现什么婴儿,然后我注意到窗边的电脑,它的屏幕发出诡异的绿光,我站在那里盯着它,惊得无法动弹——只见黑色的屏幕上面,闪烁着绿色的声波图案。原来婴儿的哭叫来自这台电脑,是它播放的录音!什么样的变态做得出如此卑鄙的事?
我走过去按下鼠标,试图关掉录音,我对电脑有一些了解,但这一台似乎相当复杂,我无法直接停止播放,只能胡乱拍打键盘,我愤怒地踢了桌子腿一脚,这见鬼的到底是怎么回事?最后,我找到了音量调节设置,把声音调到最小,房间里终于沉寂下来。
我站在桌子旁边,黑暗像毯子一样从四面八方包围着我,我以为这里只有我一个人,可万一我的感觉出错了呢?假如想要恐吓我的人也在这里怎么办?一阵寒意从我身上窜过,我尽快从三号公寓里跑出来,用力带上门,颤抖着掏出钥匙,回到自己公寓,锁上门,一屁股坐在地板上。
这一切究竟意味着什么,索芙?到底怎么回事?
我必须专注。我需要查清三号公寓的所有者是谁,博福特别墅里没有Wi-Fi信号,明天一早我就去咖啡厅上网调查。我站起来,钻进沙发上的羽绒被,依然浑身发抖,我双手抱头,裹紧被子,盯着指缝间的头发,这才感到安全了许多,我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恐慌了,哪怕和克里斯托弗分手时也没有。
至少我让“宝宝”停止了哭闹,我苦笑着想。
我摸索出手机,用颤抖的双手拨打了丹尼尔的号码,我知道这样做可能会惹怒米娅——凌晨给她男朋友打电话,但我没法独自一人在这里过夜,但愿手机信号够强,让我能拨通电话,听到手机另一端传来他睡意朦胧的声音,我松了一口气,在信号变弱、通话中断之前告诉他快点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