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肯喜欢过你,我竟然差点忘记这个事实,他喜欢你,甚至对你动手动脚,而你是他弟弟的女朋友。
“你还好吗,弗兰琪?”丹尼尔担忧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洛肯正盯着我看,嘴角挂着嘲弄的笑容。
“我听说你回来了。”他说,我看到他嘴里缺了一颗牙。
“莱昂告诉你的?”
他扬扬得意地笑了笑,手指敲打着鼻梁侧面:“这是个小镇,消息传得很快。”我怎么没想到?他把报纸叠起来,夹在胳膊底下。“好了,我该走了,我可没时间和你这样的闲人聊天,我有工作要做,刷房子。”说着他站起来,我被他的身高吓到了——我忘记他有多高了,比丹尼尔还高,而且肩宽背厚,很是强壮。
我侧了侧身,让他从旁边过去,我们目送着他摇摇晃晃地走出酒吧。
“我一点都不羡慕那个请他刷房子的人。”丹尼尔盯着他的背影,冷酷地说,“瞧瞧他,醉成那个样子。”
我笑了。洛肯终于走了。我们在他腾出来的桌旁坐下,海伦端来饮料,我们又跟她点了吃的。她走开后,我向前倾身,低声对丹尼尔说:“我记得洛肯的一些事。”
丹尼尔喝了一大口啤酒。“上帝啊,我需要你的信息。你还记得什么?”
“他曾经喜欢索菲,还对她动手动脚,在‘地下室’里,莱昂当场揍了他,他气坏了。”
“他那时不是已经结婚了吗?”
“是的,但结婚也不能阻止他胡作非为,我记得莱昂告诉我,他哥哥是个花花肠子。”
丹尼尔隔着啤酒杯打量我,“你什么意思?你觉得洛肯和索菲的死有关?”
“我不知道,不过,你自己也说了——索菲当时似乎很害怕什么人,这个人会是他吗?”
他的脸上掠过一道阴影,“也许她离开‘地下室’的时候,他曾经跟踪过她,他那天晚上也在‘地下室’吗?”
我回想着,“我不知道……我记不起来了,我一直认为……”
“什么?”
“我认为她那天晚上打算去码头见什么人,那个人当晚并不在‘地下室’。”丹尼尔皱起眉头,我补充道,“她为什么不告诉我们就离开夜总会去了码头?这很奇怪,你不觉得吗?”
“没错,我也觉得奇怪,”他说,面有怒色,“所以我才会调查该死的内情,索菲独自去老码头,这不符合她的性格。”
他又喝了一口酒。我们都没有说话,各自沉浸在自己的想法之中。海伦从容不迫地慢慢踱过来,端着我们点的带皮烤土豆,我发现,她把我的盘子搁在我面前的力度要强过放下丹尼尔的盘子的力度,以至于我盘子里的几块土豆掉到了桌子上,我动作夸张地把它们捡回盘子里,但海伦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若无其事地走开了。
“你知道的,”丹尼尔嚼着满嘴的食物,冲着海伦的方向点点头,“我们需要和她谈谈。”海伦边擦桌子边哼歌。“那天晚上她在‘地下室’,我知道,因为西德那天和她约会了。”
“西德?”
“你不记得了吗?大个子,比我大几岁,我们乐队的,唱歌很难听的那个。无论如何,她现在嫁给了他,这家酒吧是他们两个人的。”
“我记得他。谁还能忘了他唱歌?”我拿叉子戳着盘子里的土豆,“我吃惊的是她那天晚上竟然和他约会,而且后来还嫁给他了。”西德不仅五音不全,还长了一张可能只有他亲妈才会喜欢的脸。
“噢,管他呢,无论如何,海伦可能记得一些有用的东西,值得一试。”
海伦有没有可能比我更了解你的生活呢?
“这太令人沮丧了。” 我们离开酒吧时,丹尼尔大声说。
又开始下雨了,海面波涛翻涌,冲击着覆盖海藻的黏滑礁石。丹尼尔大步朝他的阿斯特拉汽车走去,穿着高跟靴子的我快步跟上。来到车旁边,他停了脚,说:“我为什么总觉得人们知道的比他们说出来的多呢?”风雨声太大,他不得不大声喊叫才能让我听见,“莱昂、洛肯,甚至还有海伦,我感觉他们都有事瞒着我。”挫折感如同蒸汽一样从他身上冒出来,我觉得他似乎对我也有意见,可海伦不和我们说话又不是我的错。
刚才我们问海伦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她坚持说自己什么都不记得了,然后就再也不肯多说一个字,我知道今天我们是无法从她那里探听到什么了。不过,从她的神情和动作——烦躁不安、避免与我目光接触——判断,我猜测她有所隐瞒。我从来没有信任过她,她在学校里欺负过我,而且显然依旧恶习不改。
“别那么偏执,”我告诉他,“毕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没法告诉他的是——虽然在我们眼中你非常重要,但在某些人眼里,你不过是个不知所踪的平凡女孩而已。
“我想我们明天应该去拜访一下洛肯,我想了解更多关于他的信息。”
我有点慌张,“丹尼尔,明天是星期天,洛肯会和他的家人……”
“有人抢走了我的家人,这个人也有可能就是他,我需要知道真相。”
他示意我上车,但我摇摇头。“我准备走回去,呼吸点新鲜空气。”我说。现在还不到三点,回去为时过早。
“你疯了吗?下雨了,天也开始黑了。”
我没法告诉他,我宁愿顶风冒雨地走上几英里的路,也不想回到那个孤独的公寓。他可能会以为我不知好歹。度假公寓确实环境优雅,但我不感兴趣,而且窗外的景致让我胆战心惊。
“不用担心我。”我坚持道。
“等会儿我给你打电话。”他钻进车里,关上门,放下车窗,皱起眉头,他的脸和头发都被雨淋湿了,“你确定你会没事?”
“我已经长大了,丹尼尔。”我笑道,记得我担心你和莱昂交往时,你也曾经对我说过同样的话。你为什么不能接受我的忠告呢?
他暖心地微笑着,眼睛闪闪发光。“弗兰琪夫人,你一直都很固执。”他笑出了声,我的心跳加快了。我真正希望的是他能到度假公寓陪我,但我不好意思说出来,他已经说过自己没有结婚,但这并不意味着他是单身,他手指上的那个戒指暗示着他的生活中有个特别的人存在,我不由自主地幻想了一秒钟他亲吻我、脱掉我的衣服的情景,随后赶紧摇摇脑袋,强迫自己停止胡思乱想。我感到十分愧疚——在这种情况下,我居然还会对你的哥哥产生这样的想法。
“我明早去接你,十点半左右。”他发动汽车,朝我喊道。
街上空荡荡的,空气清新宜人,带着新鲜的雨水和海藻的味道。然而海鸥嘲讽般的叫声让我畏缩不前,我已经忘记我有多么讨厌这些该受诅咒的东西。过去,我的父亲常说,它们是“海里的败类”,我一下子想起他昨天躺在床上,喉咙里发出可怕的声音的样子——他肯定很想告诉我什么。
沿着人行道向前走的时候,我不得不和雨伞搏斗,防止它被风吹翻,但最终我还是放弃了,把雨伞放回包里,任凭雨淋湿我的头发,这时我反倒有种重获自由的奇怪感觉,我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呼出,让最近几个月的压力消散在雨中。
人生何时变得如此复杂?
我在曾经属于我们的“美景观光酒店”外面停下来,你现在应该认不出这家旅馆了——连我都认不出来,我从童年时就记得的花边网眼窗帘一去不复返,早已被白色的木制百叶窗取代,整座建筑被重新粉刷成蓝色。如果眯起眼睛,我几乎可以看到我的父亲骄傲地站在大门边往街上看,朝行人点头打招呼,穿着斜纹棉布衬衫,年轻英俊。噢,父亲。我把包甩到肩膀上,快步向前走,经过邻近的酒店和宾馆,一直来到灯火通明的游乐场。我在门洞里躲了一会儿雨,看着一群青少年围着一个脸上长满粉刺、正在玩模拟摩托车游戏的年轻人大声叫喊,七嘴八舌地指挥操纵“摩托车”握把左扭右拐的年轻人玩游戏。
我回到倾盆大雨中,穿过马路,朝海边走去,伴随着孩子们的尖叫声,身后的游乐场响起一阵快节奏的舞曲。
我沿着覆盖着沙子的步行道向前走,经过金色螺旋顶的钟塔和废弃的露天泳池,海滩上的蹦床、摩天轮和游乐帐篷夏季颇受欢迎,现在却空空荡荡,我转过街角,高跟鞋底敲打着人行道,老码头黑暗的轮廓呈现在我眼前,小镇的这一带比较安静,没有商店和咖啡馆,只剩下几家较大的酒店,通往度假公寓的小路蜿蜒伸向山顶,我决定先不过马路,继续走在点缀着奇怪的金属长椅的步行道上,老码头逐渐逼近,雨水浇在我身上,但我不在乎。
手机突然在我的口袋里震动起来,海浪和大雨的咆哮声盖住了手机铃声,迈克的名字在屏幕上闪烁,我心情沉重地按下接听键,感觉上次那条醉醺醺的语音留言实在有些对不起他。
“嗨。”我说,声音微颤。
“弗兰?是我,迈克。”他多此一举地提醒我。信号很糟糕,我转身背对大海,用手指堵住另一侧的耳孔,试图挡住外面的噪音。“你还好吗?”
尽管很愤怒,可他仍然关心我。“对不起,”我对着电话说,忍耐着眼泪,“我很抱歉,只给你发了一条留言,你说得对,我是个胆小鬼。”
“最近你遇到了很多烦心事。”他说。听他说出这句话,我以为他打算挽回我们的关系,刚想考虑一下,这时却又听他说道:“我都理解,我只想问问你,我能不能在你家住到这周的周末,趁你不在的时候?”
我犹豫了,尽管很失望,也不想继续收留他,但他的态度并不强硬,我没有理由直接拒绝,否则会显得我铁石心肠。你一直觉得我对待自己的男朋友不好,是不是?那是因为我没找到命中注定的那一个,而我一直以来都觉得不错的那个人……却对我没兴趣。
“我很快就回去了。”我疲弱地说。
“我哥们儿有个房间,我可以搬过去,但房间周末才能腾出来。”手机信号开始时断时续,我朝听筒里大声说“好”,同意他待到周末,然后就断线了,雨水在屏幕上汇集,我把手机放回口袋里。
我们的关系彻底结束了,尽管他一开始很愤怒,但内心深处也明白这一点。我在释然和失望之间摇摆。
我继续向前走,空荡荡的街道与我此刻的孤寂很是相配。虽然下午四点刚过,但由于下雨,天已经开始变黑,我这才意识到周围没有其他人,我可以看到远处老码头入口两侧的老式灯柱,琥珀色的灯光在天空的炭黑色背景上投下两团柔和的光晕,照亮了雨幕。听到身后有脚步声,我加快了速度,告诫自己不要惊慌,天色虽然有点暗,但还没有到晚上,而且在伦敦的时候,无论什么时间我都可以在外面独自走路——可是,为什么这个小镇总是让我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我向身后瞥了一眼,透过雨帘,我只能分辨出后面的人戴着兜帽,穿深色雨衣、长裤和结实的步行靴,看不出是男是女,但身高和苗条的身材让我觉得更可能是女性。不知道是什么让我感到害怕,也许是这个人挑衅般的姿态和并不友善的举止,似乎不怀好意地企图接近我,本能驱使我突然间跑了起来,我穿过马路,跑上通往博福特别墅的斜坡,身后的脚步声也变得急促起来,我的心跳随之加快,我被跟踪了吗?
我继续向前跑,但高跟鞋很难让我在速度上摆脱追踪者,鞋跟还经常陷进路上的小坑洞里,有好几次我都差点绊倒,我觉得似乎有人在喊我的名字,但也可能只是风声的呼啸,就这样,大汗淋漓、气喘吁吁的我终于抵达山顶,可我不敢停下来歇口气,因为身后的脚步声正在接近,我需要赶紧逃走。我的腿已经没了力气,但我坚持跑到别墅门口,双手颤抖着从包里摸出钥匙,我觉得后面的人随时都有可能伸出冰冷的手指抓住我的肩膀,我强忍着尖叫的冲动,把钥匙对准锁孔,谢天谢地,门开了,我放松地踏进走廊。
关上自己公寓的门之前,我看到窗外的车道尽头站着一个人,腿被我的车挡住了,夹克上的兜帽把脑袋遮得严严实实,双手插在口袋里,虽然我看不清对方的长相,但我清楚地看到一绺金色的头发搭在这个人心形的脸庞上,随风摆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