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死亡的示范(1 / 2)

<h4>1</h4>

第一宗谋杀案发生的那天早上,6点刚过,综合护士协会派到护士培训学校的视察员穆丽尔·比勒小姐便醒来了。虽说一大早醒来有点儿懒懒的,她还是意识到今天是1月12日,星期一,是去约翰·卡朋达医院视察的日子。新一天里听到的第一个声音在她的脑海里回荡,等她明白过来那是伯罗斯的闹钟声时,它却已经安静了下来。伯罗斯此时正皱着鼻子在公寓里到处磕磕碰碰地走着,像一只笨拙可爱的小动物。接着传来准备早茶时愉悦的叮当声。比勒挣扎着睁开眼睛,努力抗拒着热被窝的诱惑,不让自己再缩进去,思绪再一次飘进一片愉悦之中。她为什么会告诉泰勒总护士长自己会在9点多赶到,参加那天三年级学生的第一次教学观摩?真是太可笑了,有必要那么早吗?医院位于苏塞克斯郡和汉普郡交界处的希瑟菲尔德。车程将近50英里,天还没亮她就得出发。况且还在下着雨,这雨已经没完没了地下了整整一个星期了。她似乎能听到汽车行驶在克伦威尔公路上时轮胎发出的轻微沙沙声,以及偶尔拍打在车窗上的雨点声。好在她早已查过地图,找到了医院的准确位置。希瑟菲尔德是一个正处于开发中的商业市镇,对一个不熟悉它的人来说,在下着雨的星期一早晨开着汽车赶在上班的混乱车流中,真是一件困难而让人头疼的事。她本能地感到这一天不会太顺利,于是便在被窝里伸展了一下手脚,仿佛在鼓励自己打起精神来对付这一天。她把发麻的手指伸开,轻轻体会着伸展那一刹那关节的尖锐刺痛。她的手指有一点关节炎。好吧,这也是预料中的事,毕竟她已经49岁了,生活应该过得轻松一些。是什么让她认为自己能够在9点30分以前赶到希瑟菲尔德呢?

房门打开,从过道里溢进一束灯光。安吉拉·伯罗斯小姐猛地拉开了窗帘,看着一月那黑沉沉的天空和被雨水拍打着的窗玻璃,之后又将窗帘猛地拉上了。“在下雨呢。”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阴郁,似乎表明下雨应验了她的预言,谁要是不理会她的警告,那可不关她的事。比勒小姐用一只胳膊撑起身子,另一只手拧开床头灯,然后便等着。过了一会儿,她的朋友伯罗斯回来了,放下一个早餐盘。盘子里铺了一块绣花的亚麻布,布上放着绘着鲜花图案的杯子,把手朝一个方向整齐地排着,一个配套的碟子里精心摆放着四片饼干,每种两片,茶壶里散发出一阵香气,那是刚沏好的印度茶。这两个女人都对舒适、清洁和整齐有一种强烈的嗜好,简直可以说有洁癖。她们在医学院的附属医院工作,把那里单人病房的标准搬到自己的家中,因此她们的公寓生活有几分像住在昂贵、舒适的小型疗养所。

25年前,比勒小姐和她的朋友从同一所护士学校毕业,之后她们就一直合住在这套公寓里。安吉拉·伯罗斯是伦敦一家教学医院的首席导师。经过多次观察,比勒小姐认为安吉拉·伯罗斯是所有护士导师的典范,因此便将她挂在嘴边的培养完美护士的原则立为自己的行动准则。而伯罗斯则思量着,比勒小姐就要到退休的年龄了,那时综合护士协会又该如何运作下去。世上最美满的婚姻都要靠令人鼓舞的幻想来维持,友谊的建立也同样如此。比勒小姐和伯罗斯的幻想虽然不同,但实质上来说都还很单纯。她们彼此欣赏,却又不说出来,除此之外,她们其实大不相同。伯罗斯体格健壮、结实,看上去似乎感觉迟钝,见识平常,骨子里却极为敏感,易受伤害;而比勒小姐身材瘦小,长相小鸟依人,说话清晰,行事明确,透着一股过时的斯文劲儿,这往往让人觉得她有点可笑。她们甚至在生活习惯上也不同,粗壮的伯罗斯小姐早上一听到闹钟铃声便醒了过来,立刻精神十足,直到早餐前都是生龙活虎的,然而越往下午,她便越没有精神,时刻处于昏昏沉沉的懒散状态中。而比勒小姐每天早晨总要好一阵才能勉强睁开发黏的眼皮,强打精神。可是早晨过后她便越来越有精神。她们努力协调这种截然相反的差异,伯罗斯小姐很乐意一大清早起来准备早餐,而比勒小姐则在晚餐后洗碗和准备晚上喝的可可茶。

伯罗斯小姐倒好两杯茶,往她朋友的茶杯中加进两块糖,然后端着自己的茶杯在窗前的椅子上坐下。早期受过的训练使得她不习惯坐在床上。她说:“你一早要动身,我还是替你把浴室的龙头打开吧。会议几点开始?”

比勒小姐含糊不清地咕哝说,她已经告诉过护士长会在9点一过就赶到。这茶真是甜,喝下去令人精神一振。许诺那么早动身真是一个错误,可是又一想,她怎么也得在9点15分赶到。

“是玛丽·泰勒吗?她可名气大增了,其实她只不过是一个外地来的护士长罢了,而且从没来过伦敦。蒙特诺斯小姐退休的时候,她甚至还没申请这份工作呢。”比勒小姐打断她的话,又口齿不清地咕哝说这个她们已经谈过了。她反驳说伦敦可不是想来就能来的地方,而且说人们总是认为出色的事物从来都不会来自外地。

“当然是这样,”她的朋友让了一步,“约翰·卡朋达医院是世界上最舒适的地方。我喜欢汉普郡边界那一带,今年夏天你没能去那里看看真是可惜。当然了,她还不是一所重要的教学医院的总护士长。但凭她的能力,她足以胜任,也许还会成为一名精英护士长呢。”学生时代她和比勒小姐在总护士长手下可没少吃过苦头。对于过去受过的可怕折磨,现在提起来她还会不住地叹气。

“我说,你最好尽快动身,等你开过吉尔福德,公路上的车肯定就多起来了。”

比勒小姐也不问为什么她会知道路上的车会多起来,因为伯罗斯小姐总是知道这种事。那关切的声音又继续说道:“这星期我在威斯敏斯特图书馆见到了她们的首席导师希尔达·罗尔芙。真是一个不同寻常的女人!聪明,是有名的一流教师,不过我想学生们都怕她。”

伯罗斯小姐自己就常常叫她的学生害怕,更不用说她那些教师同仁了,但是如果有人告诉她这一点,她肯定会大吃一惊。比勒小姐问道:“她说了什么关于这次视察的事了吗?”

“只提了一下。她是匆匆忙忙来还书的,我们没有多谈。看来她们学校流感传染得很厉害,她的一半同事都请病假了。”

比勒小姐心想:真是奇怪,既然教师都病倒了一半,首席导师居然还有时间为了去图书馆还书来伦敦。但她没说出来,因为早饭前她要养精蓄锐,精神是用来想问题而不是用来说话的。伯罗斯小姐绕过床给自己倒了第二杯茶,说道:“天气这么糟,培训教师又病了一半,你这一天可够呛了。”

这两个朋友多年来总是这样一起谈论一些显而易见的事,已形成一种默契,成为她们长期亲密生活中的某种乐趣。伯罗斯小姐的话很难说不对。比勒小姐对这一天最糟糕的打算也莫过于沉闷地开上几个小时的汽车,艰苦地视察,以及可能要与那些不辞辛劳来参加会议的医院护士教育委员会的委员争论几句。于是她拖过晨衣披在肩上,用脚摸索到拖鞋,穿了进去,趿着鞋走进浴室,就这样朝着见证一桩谋杀案的路上走去。

<h4>2</h4>

尽管在下雨,但一路走来还没有比勒小姐担心的那么糟糕。她抓紧时间在9点前赶到了希瑟菲尔德,正好遇上了早晨最后一个高峰时段。宽阔的乔治大街被车辆塞得满满的。女人们开着汽车将赶着去上班的丈夫送往车站,或是将孩子们送往学校。货车当街装卸货物,公交车卸下乘客,装上了一批新的。在三排交通灯前,行人鱼贯穿过马路,他们手中的雨伞倾斜着,以抵挡丝丝细雨。儿童们的外表看起来过于一致,都有着私立学校学生的干净整洁。男人们大都戴着圆顶礼帽,手提公文包。女人们则穿着随意,介于城市的时髦、靓丽与乡村的不修边幅之间,这是她们这一类人的特色。比勒小姐一边等待绿灯,等待行人穿过马路,一边寻找十字路口医院的路标。她看了一眼市政厅漂亮的18世纪建筑,一排精心保护的木制房屋以及圣三一教堂那辉煌灿烂的卷叶花饰尖顶,对这一精心保留了古典建筑的繁荣街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尽管街对面的现代商店显示出这种对文化古迹的关怀也许迟了30年。

终于看到了路标。穿过浓密树荫夹着的乔治大街便是通向约翰·卡朋达医院的大路。路左边是一道高高的石头墙,里面便是医院的庭院了。

比勒小姐已经做足了准备工作,她汽车后座上那个鼓鼓的公文包里装有一份内容翔实的历史材料,一份前任视察员的报告以及医院管理委员会的评论。这份评论表达了应该将视察员乐观的建议实施到何种程度的看法。从调查中她了解到,这家医院历史悠久,是一位富商于1791年建立的。富商是本地人,少时由于家贫不得不离乡背井去伦敦谋生,退休后回归故里,想将晚年时光消磨在赞助慈善事业上,同时也让邻里不再小看自己。他本可以去救济孤儿寡妇或是重修教堂,买得慈善家的名声,并获得灵魂上的拯救。可如今是一个科学和理性胜过信念的时代,为一家收治穷苦病人的医院捐赠基金成了时尚之举。于是在当地的咖啡屋内举行了一场慷慨激昂的会议后,约翰·卡朋达医院便诞生了。医院原来的房子是一座别具特色的大楼,长久以来一直作为他用。最初是一座结实的维多利亚式纪念馆,在那里夸张地卖弄它的虔诚,后来变成了20世纪更为实用的建筑,却早已风韵全失。

医院一直在繁荣发展。本地居民大都是家道殷实的中产阶级,都有一股慈悲为怀的心性,而且当时也没有什么项目可以让他们展示这种善心。二战前,医院在侧边增建了一排配置较好的单人病房。国家卫生部建立前后,伦敦和其他一些更远地方的阔绰病人慕名前来就医,自然也招来了杰出的大夫。比勒小姐想起伯罗斯曾谈到一家伦敦的教学医院如何有名气,话虽如此,约翰·卡朋达医院的名声也不错。一个女人完全可以认为在一家发展中的地区综合医院担任总护士长是不错的工作。她会被她所服务的公众一致看重,会在当地传统中建立起一定的地位。

她来到了正门前。左边是门房的小屋,由精雕细刻的砖头砌成,装饰过于华丽,显然是这幢维多利亚时期建筑的一处遗存。右边是大夫们的停车场。已经有三分之一的车位被劳斯莱斯和奔驰车给占了。雨停了,虽说已经天亮,却是一月份常有的那种灰蒙蒙的天,医院里全都亮着灯。在比勒小姐看来,它就像一艘抛了锚的巨大轮船,灯火通明,潜藏着巨大的能量和活力。左边延伸出一排低矮的玻璃墙建筑,那是新建的门诊部。几个病人正排着队无精打采地向入口处走去。

比勒小姐将汽车开向门房的问询窗口,摇下车窗,报上了自己的姓名。身穿制服、体态笨重的守门人傲慢地从小屋里走了出来。

“小姐是综合护士协会的吗?”他装腔作势地说道,“您从这扇门进来太遗憾了。护士培训学校在南丁格尔大楼,从温彻斯特路的大门进去大约只有100码远,我们一般到南丁格尔大楼都从后门走。”

他说话时态度虽然谦恭,语气里却大有责备之意,似乎在感叹对方竟如此缺乏判断力,给他增加了额外的工作量。

“走这扇门总还能到学校吧?”

比勒小姐不想再回到商业街那片混乱的交通中去,也不想沿着院墙去寻找一扇自己不太确定位置的后门。

“当然可以,小姐。”从守门人说话的语气可以听出来,他认为只有顽固不化的人才会这样做。他俯在车门上,似乎他的指示会非常机密和复杂,但其实出奇的简单,南丁格尔大楼就在新建的门诊部后面。

“小姐,请走左边这条路,开过太平间,您就会到达住院大夫宿舍。然后向右转,在路的分岔处有一块路标,您一定错不了。”

这个不祥的断言看来是正确的。这家医院很大,里面绿树成荫,有像模像样的花园,也有草地和杂乱的树林。这让比勒小姐想起了一家有年头的精神病院,综合医院能有如此宽阔的场地倒是少见。几条路上都清清楚楚地标有路标,只有一条通向新建门诊部的左边。太平间倒是很容易便找到了,它是一幢丑陋的小房子,被巧妙地建在小树林中,矮矮地趴在那里。这种有意将其隔离的做法更使它成为不祥之地。医务人员的住处是新建的,一眼便能认出来。比勒小姐的思绪和平时一样陷入到对医院管理委员会的抱怨中,毫无理由地认为委员会总是将大夫安排得妥妥帖帖,而为护士培训学校提供的食宿却很不像话。就在这时,她看到了要找的路标。一块白漆木牌指向右边,上面写着“南丁格尔大楼,护士培训学校”。

她换了挡,小心翼翼地打着方向盘。新修的路弯弯曲曲,十分狭窄,路两边堆满了湿淋淋的树叶,连停一辆车的空地都没有。到处都湿漉漉的,显得十分荒芜。路两旁的树紧靠道路生长,强健、黝黑的树枝在道路上方交错,构成一道道筋肋,将路遮蔽成了一条黑洞洞的隧道。寒风时不时吹来,将雨水洒落在车顶,或是将一片树叶贴在挡风玻璃上。草地边缘挖出了一些花床,呈规整的长方形,就像一座座坟墓,边上还有一圈长刺的矮灌木。树下光线很暗,比勒小姐不得不打开车灯,前方的路被照得像一条油光发亮的缎带。她将车窗摇下,闻到一股菌类植物的甜香腐味,哪怕是浓烈的汽油味和温暖的乙烯味也不能将其掩盖。她感到自己正笼罩在一团朦胧的、怪异的寂静之中。突然,她感到一种莫名的不安,一种异乎寻常的时空游离感似乎将她带到了某个陌生的境地,一种说不清、道不明、无法摆脱的恐惧感油然而生。这仅仅是一瞬间的念头,她迅即将它从头脑中清除出去,让自己想象不足一英里之外大街上那令人愉悦的喧闹声,相信生命与活力近在咫尺。可是刚才那番体验真是莫名其妙,让人扫兴。她对于自己方才病态而愚蠢的思想十分气恨,便摇起车窗,踩下油门。小汽车向前驶去。

转过最后一个弯,她突然发现南丁格尔大楼就矗立在眼前,惊讶得几乎踩在刹车上站了起来。这是一幢非常特别的建筑,一座巨大的维多利亚式红砖大厦,一座装饰华丽得超乎想象的城堡,四座巨大的角塔使其更加辉煌。在这个一月的灰暗早晨,整座大楼灯火通明。穿过了那条阴暗的道路后,它令人炫目地矗立在面前,就像她儿时读过的童话里的城堡。大楼的右端接出了一座庞大的暖房,这在比勒小姐看来似乎更应建在丘园【1】,而不是在一所看起来曾经属于私人的住宅里。暖房里的灯光比大楼里的要暗淡一些,但仍能透过它昏黄的玻璃看到绿叶茁壮的蜘蛛抱蛋属植物、猩红色的猩猩木以及一簇簇黄色和青铜色的菊花。

比勒小姐刚才在树荫下那一瞬间的惊慌,此刻完全在她对南丁格尔大楼的惊诧中消失了。尽管她对自己的品位很自信,但多少也会受到些古怪风尚的影响,她有点心神不定地想,如果是和别人一起,未见得能完全领略到大楼的美。她每看到一幢建筑物,总会想它是否适合办护士培训学校,这已经成了一种思维习惯。有一次在巴黎度假,她发现自己竟认为爱丽舍宫不值一顾,未免大吃一惊。作为一所护士培训学校,南丁格尔大楼显然完全不合格。她仅仅瞧上一眼,心中便顿然生出负面意见。它大多数的房间太大,哪有温暖舒适的房间来做首席导师、临床教员和学校秘书的办公室呢?而且要给大楼供暖到合适的温度,只怕极为困难。再说,那些凸肚窗看上去如画般美丽,会让喜欢这类东西的人欣喜若狂,但也会把过多的光线挡在外面。更糟的是,这幢房子有些令人担心,甚至是令人恐惧的东西。人家常常请比勒小姐举办讲座,因此一些最令她得意的句子便牢牢地记在了心里。她认为,当一名专业人员——不管这种强调是不是合适,比勒小姐总是要在“专业”二字下画上重点符号——踢开陈腐的看法和过时方式的绊脚石,艰难地进入20世纪时,把年轻学生们安顿在这样一座维多利亚式的建筑里的确是一件令人遗憾的事。因此她在报告中会言辞激烈地提到应该建一所新学校。比勒小姐在踏进南丁格尔大楼之前已经在心里否决了它。

但是她受到的迎接无可挑剔。她登上楼梯的最高一级时,厚重的门便打开了,飘出一阵温暖的气息和一股新鲜的咖啡味,身着制服的女仆恭敬地站在一旁。在她身后,宽阔的橡木楼梯下,总护士长玛丽·泰勒款款走来。她背后是深色的细木嵌板墙壁反射的微光,就像是一幅涂上灰色和金色颜料的文艺复兴时期的油画。她向比勒小姐伸出手。比勒小姐脸上漾出愉快的职业性微笑,重新打起精神,带着快乐和自信,走上一步向前迎去。对约翰·卡朋达培训学校注定会不幸的检查便开始了。

<h4>3</h4>

角塔里,总护士长的起居室内已经摆好了咖啡,比勒小姐在这里被介绍给首席导师希尔达·罗尔芙小姐和资深外科会诊大夫斯蒂芬·科特里-布里格斯。这两个人她都久闻其名。罗尔芙小姐的到场是预料中的事,可是科特里-布里格斯先生居然也准备抽出一上午,参加这次视察,让比勒小姐有点吃惊。他是医院护士教育委员会的副主席,她原以为他会和其他委员一起来参加当天会议结束时的总结讨论,自己要到那时才能看到他。一位资深的外科大夫来参加一次教学示范,这可不常见。他对学校抱有个人的兴趣,这是一件令人满意的事。15分钟后,四个人走下主楼梯,去一楼的示范室看那天的第一堂示范教学。

宽阔的镶木地板走廊只容得下三个人并排行走,比勒小姐夹在总护士长和科特里-布里格斯先生两位高个子中间,感觉自己像是被两个大人护送的少年管教犯。科特里-布里格斯先生走在她左边,他身穿会诊大夫的条纹工作裤,令人印象深刻。他身上发出一股剃须液的气味,比勒小姐甚至能从弥漫在空气中的消毒液气味、咖啡味和地板蜡气味中将其分辨出来。她觉得这种气味有点奇怪,但并不令人讨厌。三人中个子最高的是总护士长,她步伐安详而宁静,灰色制服套裙的纽扣一直扣到颈部,颈部和袖口处各用一根细细的白色亚麻布带子系住;谷黄的头发,几乎和她的皮肤颜色一样,很难区分。头发从她高高的额头一直往后梳,用一大块三角形的平纹细布紧紧束住。头巾的尾端几乎长及她的腰背。这方头巾让比勒小姐想起二战中军队护理部的护士长们,自那以后她很少再看见这种头巾了。但是它的简洁很适合泰勒小姐。她的那张脸,配上高高的颧骨和大而突出的眼睛——这双眼睛让比勒小姐有些不恭地想起带纹理的灰白醋栗——如果再配上更为保守的便宜头巾,就会有点不伦不类。比勒小姐能感觉到罗尔芙护士在他们身后紧紧地跟着,有一种令人不舒服的被骚扰感。

科特里-布里格斯开口了:“这次流感爆发简直是一场灾难。我们不得不推迟抽回第二批人员,同时,我们认为第一批人员还需要再回到病房,这是一件很急迫的事情。”

向来如此,比勒小姐想。病房每当出现危机,首当其冲的便是实习护士。她们的培训计划总是被打乱。这令她痛心,但此刻不是提抗议的时候。她含糊地应了一声表示默许。

他们走下最后一级楼梯,科特里-布里格斯先生继续滔滔不绝地说着:“一些培训教员也都病倒了。今天上午的示范就由我们的临床指导教师梅维斯·吉尔瑞担任。我们不得不把她叫到学校来。当然,按正常情况来说,除了病房教学外她不得做别的事。让一位受过培训的指导教师在病房里将病人作为临床素材给女孩子们上课,这种指导思想相当新颖,只是病房护士们近来时间很紧。当然,进行封闭式培训的整体思想是新近才出现的。我在医学院做学生时,见习护士,我们当时这样称呼她们,完全是在病房里受教育,只在她们偶尔空闲的时候由医务人员给她们讲讲课。那时几乎很少有正规的教学。因此绝不会每年抽一段时间将她们从病房调出,到护士培训学校去上课。现在护士培训的概念已经变了。”

比勒小姐绝不会要求他解释临床指导教师的职责和课程,也不会去问护士培训方法的发展进程如何。她怀疑科特里-布里格斯先生已经忘了她是谁,这种初级的讲解只适合给医院管理委员会新来的委员听,他们一般对护士的培训一无所知,正如他们对医院其他情况的了解一样。她有一种感觉,外科大夫心里有事。或许这仅仅是他漫无目的的闲谈,内容与听者没有关系,也许他只是一个妄自尊大的人,容不得有一刻听不见自己鼓动人心的说话声。如果是这样,他应该早些回到他的门诊病人身边,或是去病房查房,让视察工作不受他的干扰,这对各方都会更好些。

一行人穿过那间棋盘花纹地板的大厅,来到大楼正面的一个房间。罗尔芙小姐悄悄走上前去打开门,站在一旁让其他人进去。科特里-布里格斯先生让比勒小姐走在他前面。她立时有了一种自在感。尽管这个房间本身有一些异常之处——两扇大窗户的彩色玻璃上溅上了污点;大理石铺砌的巨大壁炉有雕像支撑着的壁炉架,雕像太过精致,衣褶也雕了出来;三根日光灯管使高高的模制天花板显得有点俗气——但它还是让比勒小姐愉快地回忆起自己的学生时代,那是一个惬意、亲切的世界。这里有与她的职业相关的全套器具:一排排玻璃橱柜,里面摆放着闪闪发亮的精密器械;墙上挂着血红的血液循环图和未必精确的消化过程图;黑板上还残留着上一次讲课未曾完全擦去的粉笔灰;示范教学用的手推车,上面放有盖着亚麻布的盘子;两张示范床,一个真人大小的模特枕着枕头躺在其中一张上;一架必不可少的人体骨架悬吊在架子上,那是一副衰老的骨架,显出一派孤独、凄凉的景象。整个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止血剂和消毒水的浓烈气味。比勒小姐像个瘾君子般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不管她后来从这间房子里挑出什么缺点来,在这股有点震慑人的气氛中,仍使她觉得再没什么比这满满当当的教学设备、灯光和家具更亲切了。

她向学生们和教师们微微一笑,以此来给她们安心和鼓励。房间一边早已摆好了四张椅子,她在其中一张上坐下。科特里-布里格斯先生正要手忙脚乱地大献殷勤,为女士们拉开坐椅,泰勒总护士长和罗尔芙小姐连忙不动声色地在比勒小姐身旁静静坐下,一边一个。这一行人的到来虽然事先已安排好了,看来还是引起了护士们的一阵困窘不安。课堂上有人视察时,很难营造自然的教学气氛,但是看着一个导师费好长时间才将班上的秩序建立起来总是一件有趣的事。根据比勒小姐的个人经验,一个一流的教师哪怕是在炸弹袭击时也能抓住全班学生的注意力,哪会在乎一个综合护士协会视察员的视察呢?但是她感觉到梅维斯·吉尔瑞小姐看来不会是这类杰出而勇于奉献的教师。这个姑娘——或者说这个妇人——缺乏某种威信。她脸上有一股讨好的神气,似乎随时都会傻笑。对于一个应该将心思放在一种长期事业上的女人来说,她的化妆似乎过浓了一点。但毕竟她只是一个临床指导,并不是一个合格的护士导师。她正处于困境中,全教室的人都在近距离地望着她,比勒小姐决定不要过于苛刻地评判她。

课堂上正准备进行给病人插入胃导管的练习。扮演病人的学生已经在一张示范床上躺下,她穿的检查服外围上了一件围涎,头搁在几个枕头上,两边各有撑架支撑。她长相平常,有着一张饱满、固执、奇特的成熟脸庞,毫无光泽的头发从高高的额头开始难看地向后梳着。她躺在刺眼的长条状灯下一动也不动,脸上看起来有点滑稽可笑,又奇怪地显得有些夸张,仿佛正全神贯注于某个秘密的世界,用她的意志力努力将自己与整个插管过程分离开。突然,比勒小姐感到这女孩也许在害怕,这个想法很可笑,可一直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她突然发现自己极不愿意去看那张表情固执的脸。她对自己这种没来由的敏感十分生气,便将注意力转向护士导师。

吉尔瑞护士用眼光向总护士长表示了她的担心和疑问,从她那里得到一个肯定的点头,便开始讲课。

“今天上午将由佩尔斯护士来扮演病人。我们刚刚已经拟定了病人的病史和情况。她是斯托克斯太太,今年50岁,四个孩子的母亲,她的丈夫是镇议会的一个废料收集员。她因治疗癌症而进行过喉切开术。”说完,她转向坐在她右边的一个学生说,“达克尔斯护士,请你描述一下斯托克斯太太迄今为止的治疗情况。”

达克尔斯护士开始尽职尽责地讲述起来。她是一个面色苍白、身材瘦弱的女孩,一开始说话,脸便难看地红了起来。听她说话比较困难,她自己知道这一点,便讲得十分清楚、详尽。比勒小姐想,真是一个谨慎认真的小东西,或许并不十分聪明,但是很勤奋,为人可靠。只是没有人去为她脸上的粉刺做点什么,真是可惜。当达克尔斯护士描述斯托克斯太太假想的病史时,比勒小姐脸上一直保持着明亮的微笑,显示出一种职业的兴趣,她还乘机近距离地观察了一下班上其他的学生,习惯性地对她们的特征和能力一一暗自做出评价。

在这次流感中病倒的人看来不少。示范室里总共只来了七个女孩。站在示范病床两边的两个女孩给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她们显然是一对长得一模一样的双胞胎,身体结实,脸色红润,古铜色的头发蓬松地在非同寻常的蓝色眼睛上方厚厚地堆起。她们帽子的冠状部分打了细褶,就像起皱的浅碟子一样,高耸在头上,向前凸出,白色亚麻布做的两个巨大的帽翼向后突起。比勒小姐从她的学生时代起便知道如何用两根有白色针尖的帽针玩出花样来,这种技巧能将这样一座不结实的古怪“大厦”牢牢地固定在蓬松而有弹性的头发上,她深谙此道。约翰·卡朋达医院的制服式样过时,这让她觉得很有趣。几乎她所参观过的任何一家医院都已经不再使用这种带帽檐的老式帽子了,而是换成了更小一些的美式帽子。这种美式的帽子易于佩戴,价格更便宜,洗熨也方便。有些医院甚至发放一种用后就扔的纸帽,令比勒小姐甚感遗憾。但一般来说,医院对于自己的护士制服总是刻意保护,不愿意随便加以更改,约翰·卡朋达医院显然是墨守成规的,甚至连它的制服套裙样式都有点老气。只见这对双胞胎从粉红色的方格花布袖子里伸出了长着斑点的丰满手臂,比勒小姐不由得又想起了自己的学生时代,她们裙子的长度一点也不向如今时髦的式样和风气退让,强健的双脚上穿的也是一双黑色低跟系带鞋。

她很快地扫了一眼其他学生,看见一个安静的、戴着眼镜的女孩,她有一张长相平凡但显得聪明的脸。比勒小姐对她的第一印象是,她会很乐意让这样一个女孩在任何病房里工作。在她旁边的是一个深色皮肤、紧绷着脸的女孩,脸上化妆过浓,且明显摆出一副对示范教学不感兴趣的神气。相当一般,比勒小姐想。比勒小姐喜欢使用这类不太时尚的形容词,并且准确地知道这些形容词的意思,用起来泰然自若,这曾经令她的上级尴尬过。她常说的一句话“护士长收到一个模范的女孩”,意思就是这个女孩出生于受人尊敬的中产阶级家庭,受过良好的中等学校教育,她穿的裙子起码要长过膝盖,对于当实习护士的荣耀和责任有清醒的认识。班上最后一名学生是一个很漂亮的女孩,她那头亚麻色的头发藏在帽子里,帽檐低低地压在眼眉上,这是一张生气勃勃、具有时代感的脸。比勒小姐想,她太漂亮了,足可以上征兵招贴画。但不知怎么的,这却是她最不会挑上的一张脸。正当她思考这其中的原因时,达克尔斯小姐的陈述已经结束了。

吉尔瑞护士长说:“那好,现在我们面对的是病人术后的问题,她已经严重营养不良,此刻还不能正常进食,这时候应该怎么做,护士?”

“通过插胃管或是从直肠喂食,护士长。”

回答问题的是那个深色皮肤、面容沉静的女孩,从她说话的声音听得出来她在小心翼翼地压抑着自己,不表现出任何热情甚至是兴趣。肯定是一个不招人喜欢的姑娘,比勒小姐心想。

学生中发出一阵低语,吉尔瑞护士长扬起眉毛,表示疑问。那个戴眼镜的学生说:“不能通过直肠进食,护士长。直肠无法吸收足够的营养,只能通过口腔或是鼻腔插管进食。”

“说得对,戈达尔护士,这正是外科大夫为斯托克斯太太开的医嘱。请继续说下去,护士,讲一下你的每一个步骤。”

双胞胎中的一个将推车向前推了一步,将盘中的所需器械一一展示:装有用来清洗口鼻的小苏打混合剂的药罐、聚乙烯的漏斗、装在漏斗上的8英寸管子、连接器、润滑剂、肾形碗,碗中放着压舌板、舌形镊子和张口器。她拿起一根雅克式食道管,它摇摇晃晃地悬挂在她那长有雀斑的手上,像一条黄色的蛇,令人恶心。

“很好,护士,”吉尔瑞护士长鼓励道,“现在开始喂送。你要给她喂什么?”

“就是热牛奶,护士长。”

“假设我们面对的是一个真正的病人呢?”

双胞胎犹豫了。

“我们可以加上可溶性蛋白质、鸡蛋、维生素制剂和糖。”戴眼镜的学生果断而平静地说。

“对,如果插管时间超过48小时,我们必须确保所喂饮食有足够的热量、蛋白质和维生素。食物的温度你打算保持在多少度,护士?”

“接近人的体温,38摄氏度,护士长。”

“对。现在由于你的病人意识清醒,能自主吞咽,我们打算从口腔给她喂食。不要忘了鼓励你的病人,护士。向她简单解释你要做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做。记住这点,姑娘们,在没有向病人交待清楚要做什么之前,不要开始做任何护理步骤。”

比勒小姐想,她们三年级了,这一点应该已经知道了。这对双胞胎照理足以照料一个真正的病人,现在却很难将护理步骤向她的同学们解释。她们努力压抑着喉中要发出的格格笑声,向僵硬地躺在床上的人低语了几句,几乎是将食道管强行推入她口中。佩尔斯护士仍然死死地向前盯着,用左手去摸那根管子,将它向自己的口中送去,然后闭上眼,开始吞咽。她喉部的肌肉一阵痉挛,然后憋住呼吸,又开始吞咽。管子变短了,示范室内鸦雀无声。比勒小姐知道自己感觉很不舒服,却说不出原因。在学生身上进行插管实验或许不常见,但也不是没有。在医院里,由大夫来插管、由护士担任病人的角色更为常见。从自己身上了解,总比从一个病重的病人身上了解情况要好些,再说用示范模特来代替活人并不能达到真正令人满意的程度。在她自己的护士学校里她就曾扮演过一次病人,那时她就发现吞咽那根管子比预想中容易。她用一种下意识的同情看着佩尔斯护士的喉部吞咽着、抽搐着。虽然已经过了30年,她仍然清楚地记起当年的情景:当管子滑过柔软的腭部时,她感到了一股突然生起的寒气,对于管子的易于吞咽微微感到吃惊。但是现在躺在床上的那个脸色苍白、身体僵硬的人身上有着某种悲哀和不安,只见她双眼紧闭,像婴儿般啜吸,那根细细的管子向上弯着、扭曲着,就像是在她嘴角蠕动的一条虫。比勒小姐感觉到自己正在观看一场无端的刑罚,这整场示范教学就是一场暴行。有一刻她不得不压抑住一种要提出抗议的冲动。

双胞胎中的一个正将一个20毫升的注射器接在管子的尾端,准备抽出一些胃液来检测管子是否已到达胃里,女孩的双手相当镇定。房间里面安静得不可思议,也许这只是比勒小姐一个人的感觉。她的眼光向泰勒小姐扫过去,只见总护士长的目光死死盯在佩尔斯小姐身上,她微微皱着眉,嘴唇上下翕动着,身子在椅子里扭动。比勒小姐猜想她可能有什么话要嘱咐,但总护士长并未出声。科特里-布里格斯先生坐在椅中探身向前,双手抓着膝盖。他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什么,不是佩尔斯,而是盯着滴管,仿佛对食道管的微微摆动入了迷,粗重的呼吸声连比勒小姐都能听见。罗尔芙小姐坐得笔直,双手松松地交叠在衣服的下摆上,黑色的眼睛毫无表情。但是比勒小姐发现这双眼睛并没有盯着躺着的女孩,而是盯在那个金发碧眼的漂亮学生身上。有一瞬间这个学生回看了她一眼,同样毫无表情。

操作喂食工作的双胞胎之一显然对于胃管的末端安全到达胃里表示满意,她将漏斗高高地举在佩尔斯护士的头上,开始慢慢地倒牛奶混合液,让它流入管中。全班人似乎都屏住了呼吸,此时事情发生了。随着一声似乎不是出自人类的恐怖尖叫,佩尔斯护士像是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猛地从床上抛起,一秒钟后她又落下,头还枕在那几个枕头上,一动不动。接着她跳下床,踉踉跄跄地弓身向前走,就像一个拙劣的芭蕾舞演员在舞蹈,手在空中徒劳地乱抓,似乎疯狂地想要去抓那根管子。她一直在不断地尖叫,那叫声就像是号召人们去罢工的汽笛声。比勒小姐惊呆了,几乎没来得及记住那张因痛苦而扭曲的脸和那双冒着白沫的嘴唇,只看见那女孩砰的一声倒在了地上,痛苦地翻滚,身体扭成一团,前额触地,整个身子因疼痛而抽搐着。

有一个学生尖叫了起来,一秒钟内全班没有一个人动。然后大家便一窝蜂地向前扑来。吉尔瑞护士长用力去拉管子,将它从女孩口中拔出,科特里-布里格斯先生张开双手果断地走进混乱的人群。总护士长和罗尔芙护士长向正在抽搐的女孩弯下身将她围住,挡住了他人的视线。然后泰勒小姐抬起头,四处找寻比勒小姐。

“你能否照看一下学生们?隔壁有一间空房,把她们都集中到那里去。”

她尽量想保持平静,但是这危急情况使得她的声音变得又尖又细:“请快一点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