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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说南三环的游乐园闹鬼,其实不过是我折腾出的一些动静罢了。
“那些人看我的游乐园荒废了,什么下作的事儿都要来这里面做。吸毒的、打架的、耍流氓的,甚至还有些站街女将这儿当成了暗窑。一夜之间,我辛辛苦苦雕刻出的艺术品就变成了这座城市里最肮脏不堪的下水道。
“可我的爱人还在这儿,我的摩天轮还在这儿。我答应她,要把这座城市里所有的美好送给她。所以,我怎么能允许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来弄脏我的游乐园?
“为了吓走他们,我便一次次地在里面装神弄鬼。没想到效果那么好,一传十十传百,慢慢竟传成了游乐园有厉鬼索命。不过也对,我这个样子,不是厉鬼是什么?”
徐晅神经质地大声笑着,身体前后摇晃着。原本包在头上的上衣背帽,也缓缓滑了下来,露出一个爬满紫红色伤疤的光头。
“不久前,是我女友的生日。我想,让摩天轮重新转起来,是不可能的事情了。所以,我就想在下面,用蜡烛给她摆一个摩天轮造型。可刚刚摆到一半,就有人闯了进来。
“来的人我再熟悉不过,是我女友的哥哥,也是我的牌友。当初在牌桌上认识他后,没多久,他就极力撮合我俩在一起。出事以后,我最怕见到的人就是他,毕竟是我夺走了他妹妹的性命。
“我躲在暗处,默默地看着眼前的男人,从一个鼓鼓囊囊的背包里,掏出一沓沓的冥币,哆哆嗦嗦地点燃后,聚成火堆。
“火光下,他还是那副老样子,眉眼间有着和她相似的模样。
“‘妹,你命苦哥知道,缺啥就给哥托梦。’说完,他将一沓冥币扔在火堆中,火光摇曳。
“‘是哥对不起你,要不是哥逼你,你也不会死在那个人手里。’说完,火光又亮了一瞬。
“‘可哥也是走投无路,你要不和他结婚,哥去哪儿弄钱还赌债啊,你别怪哥。’冥币架起的火堆燃得更旺了。
“‘哥知道你不喜欢他,当初计划也是拿上钱还了债后,我就给你想办法和他离婚。可没想到,我是真没想到。’男人装模作样地拖着哭腔,双手摁着眼窝子,像是能挤出眼泪似的。
“‘这几日外面都传这儿闹鬼,哥知道肯定不是你。你拿上这些钱,在那边吃好喝好,千万别来找哥的麻烦,别忘了哥小时候是咋疼你的。’烟气熏得呛人,男人不耐烦地把最后几沓冥币一股脑儿地塞进火堆中。
“‘不过这也不能都怪我,当初你不也贪那傻小子钱多,能供你的那个小白脸上学嘛。’男人在火光中撇着嘴,眉眼间,都是她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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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以为,她是性格孤傲,才总给我若即若离的感觉。没想到,原来这若即若离竟是真的。她哪里是孤傲,分明是轻视。于她而言,我不过是个钱袋罢了。”
徐晅伸出双手,看着那些伤疤,那场大火又在眼中燃烧了起来。
“那晚,天晴,风却大得离谱。
“没有人敢冲进火场,可我却像疯子一般,一头扎了进去。我只有一个念头,万一她还活着,万一她还在等我。
“我走了好远,好远,终于找到了她。她还是穿着那条漂亮的酒红色长裙,安安静静地冲我笑着。我向她伸出双手,可她无动于衷,迎上来的只有火,只有那场浇不灭的大火。
“我知道这是噩梦一场,可为了见她,我心甘情愿被这个梦困了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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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按照提示,填写一下您的信息,这是笔。”
我将摊开的登记簿推到对面男人的面前。我还记得他的名字,叫徐晅。晅是日加亘那个晅,他说这名字两剑胁日,一生无安,我却觉得这晅字日光充足,应是一生温暖。
徐晅的手握笔有些吃力,但一字一画写得格外认真。
我换了两杯热水,透过氤氲的热气,屋里的一切仿佛又鲜活了起来。
“你慢慢写,我讲个故事给你听。”
徐晅没有抬头,只微微顿了一下。
“曾经有个男人要来自杀,因为他去世的爱人常常出现在他的梦中,要么嘱托他增减衣服,要么听他倾诉烦恼。他想,与其二人总在梦里相会,不如一死了之,在阴世与妻子白头偕老。”
“后来呢?”
徐晅停下手中的笔,望着杯中升腾的热气。
“后来我便问那男人,为什么妻子不远万里,常常午夜入梦,与他心意相连。男人想了半晌,说妻子是因为挂念他。于是我又问他一句,既然明知妻子挂念你,为什么还要自杀,拂了爱人的一片心意。”
“我又无人挂念,你和我说这些,有什么用。”
“离世的妻子还在挂念丈夫,是因为她知道,死从来都不是一件难事,活着才是。”
徐晅没有再说话,攥紧了手中的笔。
“这十年来,我无时无刻不活在那座游乐园里,因为那里面有我的一切。可现在呢?”
“为什么不走出来,你的世界里又不是只有一座游乐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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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休止的秋风终于停了下来,窗外不再有落叶簌簌的声响。藏蓝色的天幕悄然升起,云层中隐约可见的月光竟是那般温柔。
安静了半日的渡从桌上跃下,扭着身子徘徊在门旁,不满地冲我叫着。我起身为它打开门,它便拖着日益臃肿的身子挤了出去,寻着饭香,唤着江婆。
徐晅放下手中的笔,合起了登记簿,身子略微放松地向后靠去。
“来这里的每个人你都会讲这个故事吗?”
“我从不做挽留、安慰之举。”
“那你……”
“你不是说了吗,感觉我们很像。无慌可恐,无喜可乐,也无地自容。”
徐晅没有再说话。
“你叫徐晅,你说这名字两剑胁日,一生无安,我却觉得这晅字日光充足,应是一生温暖。”
坐在对面的男人笑了,一脸自嘲。
“温暖?你看我哪里是温暖的?”
“既然无地自容,就留在这儿吧。日光充足,渡一定会喜欢你的,”我顿了一下,继续说着,“至于会不会一生温暖,这就要看你了。”
徐晅不解,但沉默片刻后,还是点了点头。
杯中水温刚好,正如他的名字一般,温暖而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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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读完了,与老人初见时的画面,又一次鲜活地浮现在脑海中,尤其是他头上那些依旧触目惊心的伤疤。
小黑猫在我怀里折腾了起来,伸着肉爪子,将我手中的纸拍落在地。这些日子,与老人的每一次通信和对话,每一个故事,都格外清晰地在眼前掠过。
我备好纸笔,写下了平生最急迫想知道答案的问题。
老先生:
可否告知,您是否就是徐晅?此刻您又在哪里?
<h2 >尾声</h2><h3 >~ 1 ~</h3>
信投递出去后,我返身回家。匆匆安顿好小黑猫后,又一次坐上了前往秋坪的公交车。
不久,天降大雨;离秋坪越近,雨水越是张狂。雨点拍打着车窗,发出低沉而有力的怒吼。直到秋坪车站,依旧没有半分要停的意思。
在全车人惊讶的目光中,我冲入大雨之中,一口气跑到了那个熟悉的小院。
推门而入时,男人正在一盏昏黄的台灯下,翻看信件。我的突然造访,让男人眼中的惊讶多过惊喜。
“己生,你怎么来了?”
我没有说话,摘下身后的背包,从里面拿出厚厚的一沓信。还好出门前又用塑料文件袋包了一下,不然,雨水怕是要毁掉我这些心爱的故事了。
“你今天收到老人的来信了吗?”
“老人,你说自杀公寓的那位吗?”
我使劲儿点着头。
“收到了,可你怎么知道?”
“在哪儿?”
男人依旧是不明所以的样子,愣了几秒后,才想起用手指给我看。
“桌上这些就是。”
我一把抓了过来。果然,这一次的回信,他也只收到了两个故事。第一个故事关于我,第二个故事关于徐晅。但显然,他刚刚只看完了有关徐晅的故事。
我粗略地扫了一遍关于我的那个故事后,将信纸递给了男人。
看后,他沉默了半晌,呆呆地开口问:“你,也一直在和他通信?”
我点着头,将手中的一沓信朝他推了过去。
男人起身,走到身后的一个立柜前,将大半个身子探了进去。不一会儿,他吭哧吭哧地搬出来一个木头箱子。打开后,也是一摞叠得方方正正的信纸。除此之外,木头箱子里还盛满了我与他之前共同心爱的东西,一个老式复古键盘,几个当年很流行的皮质封面的笔记本,以及我小时候随手写出的一沓小说手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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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午后,屋外大雨倾盆,天色如墨。屋内昏黄的灯光下,我们两人交换着信件,一字一句地读着。
当我放下全部的信纸后,男人也读完了最后一个故事。我们都没有说话,静听着窗外的电闪雷鸣。
“这场大雨之后,明日一定会碧空如洗,万物生长。”
“那我们呢?”
他转过身,却没有看我,只是用眼睛掠过那些信纸,静候我的答案。
“老先生说,秋坪这地方,是个如世外桃源一般的好去处。明日天晴,一起去逛逛吧。”
男人笑了笑,转向窗外。
“那己生的秘密?”
“我是,你也是。谁规定,己生只能是一个人了?”
话音落了,心中所有曾为守护秘密而设立的屏障顷刻坍塌,轰然倒地。卷起的却并非尘埃滚滚,而是关于过往所有的苦难与不堪。它们涌到眼前,没有叹息,有的只是经历这场重生之后的淡然一笑。
因牵挂小黑猫,我没有在秋坪多耽搁,早早返回了青奈里。回程的路上,我便决定,如果等不到老人的回信,就再去一趟自杀公寓。
但期盼了三日之后,始终没有再盼来自杀公寓的回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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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天晴,万里无云,阳光灿烂。小黑猫在房间里不安分地上蹿下跳,急不可待想跑出去透气。
见样,我便约上了他,重返自杀公寓。
临走时,我将很久前夹在字典中的春梅残瓣装在了一个信封里。虽然之前一直说要随信寄给老人,但总是被我忘记。如果今天有幸能再次见到他,一定亲手奉上。
从青奈里坐上公交车,在安华桥下车。穿过一片闹市,再沿着废弃的铁路一路向西,一刻钟的工夫,便能看到那座矮山。沿路尽是些不知名的野草野花,自在生长,别有风情。
小黑猫不知怎的,我出门后竟格外老实地趴在我怀里,两眼滴溜溜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爬至山顶,依旧是那一片废墟。我和他绕了几圈,既没有寻到老人,也没有在附近找到邮筒。正纳闷着老人平日里是如何收到信件的,就撞上了一个年轻女人。
山上的草多而密,加上风声呜呜,人的脚步声便自然听得不是很分明。所以,当两个男人蓦地出现在她身后时,女人惊得连退了三步。
“您别误会,我们是来寻人的。”
女人没有搭话,警惕地拿眼睛上下打量着我们。
他在一旁率先开了口:“姑娘,不知道你有没有见过一个老人,个子不高,头上有疤。”
女人摇摇头,但也明显放松了下来,被我怀里的小黑猫所吸引。
“您来这儿是赏景?”
“赏景?这有什么景色?”女人伸出手,在小黑猫的身上挠着,“除了堆叠的废砖烂瓦和辨不出模样的废墟,还有什么景色?”
“那您一人来这儿,是做什么?”
女人听后,不再说话,抿着嘴背过身子,脚尖在地上赌气似的使劲儿搓着。
“要你们多管闲事,现在连我妈都嫌我丢人!眼不见心不烦,我索性就死在这荒山上,让他们一辈子再也看不到我好了。”说着,女人将手揣进了衣兜,一副拔腿要走的样子。
“等等,你知道这儿原来是什么地方吗?”
“这儿?一座荒山啊。”
“这儿原来是一座公寓。”
“公寓?”
女人的反应和当初我俩的反应一模一样。
“谁会住在这荒山上的公寓?”
我看了哥哥一眼,他会意一笑,接着我的话继续说道:“这可不是一栋普通的公寓,虽然是灰墙白窗,看着普通,可发生在这里面的故事,哪一个都不普通。因为这里是自杀公寓。”
“自杀公寓?”
“对,我们是这栋公寓的住户,也是这里的管理员。每天我们都会在这里接待一到两位自杀者,记下他们的遗愿,然后分配给他们相应的房间,让他们安心上路。
“每个房间都配备着一套完整的自杀工具,供他们选择。自杀者从前门进入,到我们这里登记,领取房卡。如果中途后悔,就从后门离去。
“我们只负责登记信息,分配房间。挽留、安慰之举从来不做。只是每次在自杀者转身离去的时候,我们都会起身朝着他们的背影说:来生愿我们不要再见面。”
他说完后,我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紧接着补充了一句:“除了我们之外,还有这只叫作渡的黑猫。”
怀中的小黑猫像是对这个名字很满意,将一直埋在我臂弯里的小脑袋探了出去,朝着女人奶声奶气地叫着。
“如果你不急的话,我们可以给你讲一个发生在这里的故事。”
“故事?”
“对。”
他说完,冲着女人温柔地笑了起来,手自然地搭在了我的肩头,像小时候那般。
老人在哪儿?自杀公寓又在哪儿?或许我们一时还找不到答案,但我们唯一确定的是,自杀公寓的故事会一直讲下去。而且从这以后,我们终于有了共同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