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t 5(1 / 2)

404公寓 梅艺璇 8230 字 2024-02-19

<h2 >失眠之夜</h2>

我已经三天没有迈出青奈里的大门了。整日缩在死气沉沉的家中,若是心烦意乱,就将老人的来信全部翻出来,一遍遍读着故事。

当接到派信员的电话时,我竟有些恍惚,像是这封信隔了几个世纪才寄来。

老人的信比往常要厚实些。将信纸全部抽出来后,我才发现自己寄去的一封信竟夹在其中。难不成是老人糊涂,竟将自己寄过去的信误装在了信封中?想着,我抽出了老人的来信。

来信内容如下。

己生:

你好,两封来信均已收到。很高兴,你终于向我敞开了一点点心扉。谢谢你的信任。

在得知你竟是一位作家的时候,我真的很高兴。虽然从未拜读过你的作品,但从来信中,我早已感受到你情感的细腻和丰富。想来,你的作品也一定十分精彩。虽然你并没有告诉我,为什么成为影子写手。但我相信,不久的将来,我会看到一个更为坦诚和饱满的作家。

想必你也看到了,你的第一封来信,我随此次信件一并退了回去。虽说那封信写在你心绪不稳的时候,但其中的一些话,我还是希望你能收回。毕竟,我还有很多故事,要说给你听。这么快,你就已经不安分地也想成为我故事中的人了吗?

如今一切都匆匆忙忙,能够与你以这种古老的方式相识相知,我很开心。更何况,我的住处偏僻难行,所以,还请你继续以我喜欢的这种方式沟通。

今天的故事,希望你也能从中收获力量。

自杀公寓管理员

原来是这样,我将自己写的那封信又抽出来细读了一番。

写信那日的情景便生动了起来。虽说是我心绪不稳时写下的,但字字句句,如今依旧合我心境。既然还想要老人把故事继续讲下去,那就暂且收回这封厌世气息浓郁的回信吧。毕竟,死从来都不是一件让人着急的事情。

今日老人寄来的第一个故事:每一个失眠的夜晚,都是一段与内心的对话。

<h3 >~ 1 ~</h3>

女人长得漂亮,虽两鬓挂霜,眼下有了岁月的痕迹,但年轻时的美人模样,依旧刻在脸上,沉静而从容。

填写完登记簿后,女人像大多数来客一样,有些好奇地打量着房间里的角角落落。

我检查完登记簿后,弯腰从抽屉里,拿出房卡递给女人。

“出门左转,就是楼梯口。”

“好,我能在这儿先坐坐吗?”女人冲我笑着,眉眼间是不带一丝凌厉的暖意。

“当然可以了。”

“你这楼位置真不错,视野开阔。不像住在城市里,不管楼层多高,你从窗户望去,除了楼还是楼,”女人说这话的时候,不由自主地起身,走到窗户前,“我都很久没见过这么漂亮的落日了。”

余晖洒在女人脸上,像是披上了一层圣光,更是格外宁静肃穆。静了半晌,女人突然扭头问我:“来这儿的人,大多都是因为什么事?”

我想了想,并没想出什么高明的答案,只能如实回答:“这不好说,千奇百怪,什么理由都有。”

“有没有人,是因为失眠?”

“因为失眠?”我皱着眉,“这没听说过。不过来这儿的人,恐怕都有过几个失眠的日子。”

女人笑着,缓步回到了自己的座位:“我已经一年都没睡过囫囵觉了。这感觉太磨人,索性来个干脆的。”

“没去看过大夫吗?”

“看过,喝什么药都好不了。大夫说我这是心病,是潜意识强迫自己清醒。”

“那您试过看心理医生吗?”

“刚才那话就是我的心理医生讲的。”女人一边说,一边低头整理着自己的衣服。

虽然气温回暖,但一早一晚,还有寒意残留。女人岁数不小,想来更是怕冷,一件灰色毛衣外套,搭配墨绿色的长裤,不仅穿着保暖,也符合女人的气质。

“睡眠好的人,是理解不了失眠的人有多痛苦的。同样的一小时,放在白天转瞬即逝,可放在万物寂静的深夜,那便是‘度秒如年’。你那样赤条条地躺在床上,看着夜色一点点吞噬掉你周围的一切。路灯渐次熄灭,所有人都沉入梦乡,可偏偏就剩下一个你,无处安放。”

女人身子向后靠去,闭着眼睛。

“你越是这样用力地闭上眼睛,脑海里光怪陆离的场景就越丰富。真的要累死我了。”

“那白天能睡着吗?”

“偶尔,但睡着做的是一个接一个的噩梦。”

说这话的时候,女人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

“其实我这不是病,是报应。”说完,女人睁开眼睛,满目疲惫。

“有施必有报,有感必有应;现在之所得,祸福皆报应。”

<h3 >~ 2 ~</h3>

“我之前不是这样的。那时我家庭幸福,工作顺心,细想真是没什么,值得我去失眠。

“后来爱人因病离世,最痛苦的那段日子,也有儿子陪在身边。虽然他常年在外地工作,但得空就跑回来陪我,我也知足。

“一年前的那个冬天,天短梦长,正是睡不醒的冬三月。我一人在家,更是如此。每晚看过新闻后,就靠睡觉打发时光。我至今也想不明白,为什么那天晚上,我那么累,睡得那般沉。

“直到第二天醒来才发现,往日放在床头的手机,竟被我落在客厅的沙发上。儿子晚上打来了很多电话,我一个都没有接到。

“等我回拨过去的时候,他的电话竟是被一个陌生男人接的。虽然那人只说儿子出车祸,正在抢救,但我还是莫名有了不祥的预感。

“匆忙赶到医院时才知道,儿子早已与我阴阳相隔。”

女人垂着头,手指搓着毛衣外套,她的声音不疾不徐,像是讲述着别人的故事。

“如果不是我第二天过生日,孩子不会大半夜赶路,想着给我惊喜。如果不是我睡得太沉,孩子绝不会一个人,孤孤单单走完最后一程。每天晚上,我一想到那日晚上寒风凛冽,儿子困在被挤变形的车厢里时,我就再也没了睡意。一遍遍回拨着儿子的手机号,虽然电话那头一直告诉我这号码是空号,可是我多想,有一天,电话那头能传来儿子的声音,哪怕一个字也好。”

讲到这儿,女人抬起头,太阳彻底沉了下去。女人脸上的憔悴更重了。

<h3 >~ 3 ~</h3>

“如果当初接到儿子的电话,我一定可以救出他的,对不对?”

我没有说话。

“所以这失眠,是报应。”

话音落了,女人的泪也落了,无声无息,砸在空气里,却有回声。女人本来柔弱,为母则刚。

“您就不好奇,儿子打来电话究竟想和您说些什么吗?”

女人愣了一下,抬起头,红着眼睛望向我。

“孩子害怕。”

“除此之外呢?”

“让我救他。”

“还有呢?”

一连串的发问,将女人逼到了最不愿回忆起的那个夜晚。她虽不再开口,但头垂得比刚才更低了。

“您夜夜失眠,想来儿子也从不曾入梦。阴阳相隔,梦怕是最能连通生死的途径。您就不愿意,去好好睡上一觉,听听儿子怎么说?”

女人没有动静,我收起登记簿,关上了窗户。“楼上的房间里有床,比这儿舒服。若不介意,我送您上去。”

<h3 >~ 4 ~</h3>

女人真的累了,躺在床上没多久,便已熟睡。

我静静地坐在房间里,等她醒来。天色最深时,不知女人梦到了什么,泪流不止。但我知道的是,女人施加给自己的这场漫长的“报应”,终于结束了。

东方泛起鱼肚白,陪了我一夜的渡,终于忍不住,在我怀里打起了呼噜。床上的女人却在这时醒了。

“见到儿子了?”

女人冲我笑笑,点点头。沉默了半晌,她开了口。

“儿子说,他要去另一个地方生活,让我千万保重身体。”

“没问问他,那一夜打来电话,想说什么?”

“问了,儿子说,那时候他已经知道自己要走了,就想和我说声生日快乐。”

女人笑中带泪,笑得真切,哭得也真切。

<h3 >~ 5 ~</h3>

因为怕惊醒渡,我没有起身送她下山。

女人转身离开的时候,冲着身后说了一句话:“之前我从不信梦,但这次,我想它是真的。”

窗外的乌鸦叫声,总是不合时宜地响起。

原本红了眼睛的我,在这难听却自带几分诙谐的声音中,又将泛起的那股心酸压了下去。

再次草草读了一遍这个故事后,我的心里犯起嘀咕。虽然和老先生只有一面之缘,当时只觉得他长相古怪,可如今,这位老先生像是能猜透我的所思所想一般。连日里我不知为何一直失眠,如今,他便寄来一个与失眠有关的故事给我。难不成,真是位神仙?

琢磨至此,自己倒被自己逗乐了。想来是自己的那封信引出老先生的猜想而已。虽然写出的东西,常被人说情感细腻,但如老人家这般拿捏人心的功夫,自己终究还是差了些。

这样想着,我便又抽出了第二个故事。

<h2 >赎罪</h2>

第二个故事:遍体鳞伤,强颜欢笑。

<h3 >~ 1 ~</h3>

凌晨四点,日与夜的交接。喧嚣的城市在此刻都是安静的,更何况荒山之上的自杀公寓。

可今天却不寻常。睡得迷迷糊糊的我,被一阵砸门声惊醒。我慌张起身后,披了件衣服打开大门,却发现门外站着的,是一位鼻青脸肿的壮汉。

“师傅,让我进去避避行吗?我不是坏人。”

我向男人身后瞅去,空无一人,连只野狗的身影都没见着。虽然我满腹疑惑,但还是点头应下。毕竟,比起不知根知底的陌生男人,我这一座荒山公寓,看上去应该更加可怕。

男人进屋后,老老实实地跟在我身后,随我进了平日里接待客人的房间。指引着男人坐下后,我给他端来了一杯水,然后才在男人对面落了座,借着灯光,仔细打量起了这位不速之客。

男人长得壮实,寸头、大脸,一身灰色运动服。惹人注目的,是他脸上的瘀青和胳膊上横七竖八贴着的创可贴。

“您这是?”

男人正捧着水环视着房间,听我发问,便将目光落在我身上。

“您别害怕,我不是流氓,是专职发泄员。”

“什么?发泄员?”

“对,您可能不太了解我们这一行。最近很火的。”

男人说着,把水杯放在桌上,两手在上衣口袋里摸着。

“我的名片和手机都落在客户家里了。实在不好意思。”

我朝着男人摆摆手:“不用名片,我也没有什么名片。你刚才说,哪一行很火?”

“专职发泄员。”

许是见我还没反应过来,男人冲我一乐,两手抱拳搭在桌上。

“通俗点讲,就是专门供人撒气的。现在人们生活压力太大,常常一肚子气没地儿撒,我们这个行业就应运而生了。我们有专门的发泄吧,也提供上门服务,我今天就是去客户家服务的。”

听男人这样解释,我一时半会儿还是难以接受这个奇怪的行业。

“怎么撒气?打人?”我伸手,指了指男人胳膊上的伤疤。

“我们的服务分为不同的等级,对应的价格自然也不同。我们可以陪人聊天,或任由他们小打小闹,也可以当人体沙袋。”

“那你一定是后者了?”

“对,这样能多赚些钱。”男人笑得发憨。他虽长得壮实,但我却打心里开始同情他。

“没有防护措施,如果出现意外怎么办?”

“其实公司明文规定,是要穿防护服的。但是客户有时候觉得不尽兴,我们也就私下里搞搞价格,多加些钱,这样客户就可以体验真正的人肉沙袋,”男人讲到这儿,摸了摸后脑勺,“一般就是身上不当紧的地方吃几下拳头,不碍事的。女客人偶尔会控制不住,挠人。”

说着,男人把袖子撸了下来。“上次挠得太狠,搞得我现在都不敢接女客人的单了。”说完,又是哧哧一笑。

“那看来,今天是客人打得太狠,你受不住逃出来了?”

“是,本来电话里听着是一位文质彬彬的男客。可没想到一见面,竟成了五六个喝醉酒的男人,打起来手下没个轻重。我一打工的,又不敢下狠劲儿还手,只能躲了。从屋里跑到屋外,活活被他们撵上了这座荒山。其实我刚才在那草洼子里蹲了一刻钟,等他们走远了我才跑出来敲门的。”

听男人讲完,我只觉得后背一阵寒意袭来。

“你先在这儿休息,天一亮,我就帮你报警。”

“不用不用,”男人慌忙摆起手,“又没出大事儿,只不过是他们喝多了而已。被你这么一折腾,传出去该影响我生意了。”

许是怕我不死心,男人想了一会儿,接着说:“我也从他们话里话外听出些意思。这几个人刚毕业没几年,好不容易攒下些钱,和人合伙做生意,结果被骗了。这几个年轻人一肚子怨气,喝酒后自然要撒撒酒疯。没关系的,不信你明天看,一准儿得给我打来电话道歉。真没关系!”

既然如此,我便作罢。起身出去,给男人寻了条热毛巾过来。

<h3 >~ 2 ~</h3>

“您怎么想起干这一行?这肯定不是兴趣吧?”

男人接过毛巾,冲我嘿嘿一笑:“不瞒您说,我前一阵子刚出狱。一来在里面待了这些年,跟不上外面的节奏;二来哪儿都不愿雇用一个蹲过大牢的人,我也能理解。实在是没办法了,之前的狱友才给我介绍了这么一个活儿。虽说听着惨,但一个月下来,能拿不少钱。我闺女喜欢弹琴,两只小手在琴键上跳来跳去,甭提多好看了。我得争取好好干上几年,给她攒够买琴、上课的钱。”

男人虽然鼻青脸肿,可提到女儿,还是一脸灿烂。

我从男人手中拽出擦脏了的毛巾,换了一条新的给他。男人有些不好意思,又摸起了后脑勺。

“您这是独栋别墅?”

“不是,是公寓。”

“我就说嘛,一个人在荒山上住这么大的地方,这得多大的胆子。让我这一折腾,估计楼上的人都听见了,给您添麻烦了。”

“这就我一人住,还有一只猫,”见男人瞪大了眼睛,我犹豫了一下,说了实情,“这是自杀公寓。”

“自杀公寓?”

“对,专门招待想自杀的人。”

男人很大声地咽了口唾沫。一时,我竟觉得这晚上过得格外诙谐。男人的行业颠覆了我的想象,公寓的存在又让男人目瞪口呆。

“真好,您这地方有意义。”男人合上了下巴,再一次环视着这个房间。

“我曾经为一名女顾客上门服务,那孩子也就二十出头,是表演系刚毕业的女学生。我去过她家五六次了,每次去对我都是客客气气的,又是倒水又是拿零食。下手也不狠打,最多就是骂着骂着,捶我几下,捶完她还要流眼泪。时间久了,我也了解,孩子是整日被导演骚扰,敢怒不敢言,这才在我身上发泄发泄。

“有一天,我刚下班回家,饭还没塞进嘴里,她的电话就来了,让我立刻去她家。挣她的这份钱太容易,所以二话没说,我就接下这单。

“可没想到,那日市区几个要道实行交通管制,市中心的马路上像个大停车场,你是出不来也进不去。活活在那儿耗了两个小时,道路才通畅。

“可等我赶到女孩家的时候,才发现,孩子泡在浴缸里割了腕。”

男人讲到这儿,嗓子哑了起来,声音没了之前那股子亢奋劲儿,终于挂上了凌晨时分的疲惫。

“我也是傻,她不联系我,我就不往这上面想。还当是女学生素质高,不催单。要是那会儿我不抠这电话费,给女孩拨个电话过去,兴许开导几句,就没这事儿了。”

男人说完,两只手使劲儿搓着脑袋,可始终没能把拧在一起的眉头搓开。

<h3 >~ 3 ~</h3>

“您没必要自责。”

男人摇摇头说:“我知道,人要真想寻死,你拦不住。可您说,要是当时她知道有自杀公寓这种地方,起码还能体体面面地离开吧。一个姑娘家,就这么死在出租屋里,连死前想了啥说了啥,都没人知道。这能不让人心寒吗?”

虽然与男人口中的姑娘素未谋面,但听完她的故事,心里还是难过。男人也是如此,说完便垂下脑袋,想来一半是难过,一半是真的累了。

果然,没一会儿的工夫,男人便趴在桌上,鼾声四起。

<h3 >~ 4 ~</h3>

直到第二日,江婆来打扫卫生的时候,才将男人喊起。

折腾了一晚上的男人,顶着乌青的眼睛和颜色加深的瘀痕,使劲儿打着哈欠:“太给您添麻烦了,我这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