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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4公寓 梅艺璇 7797 字 2024-02-19

那个时候,我还不知道,爸爸的公司已经负债累累。爸妈一去,讨债的人便把我家洗劫一空。最后,连房子也被法院收回。亲戚朋友们像躲着瘟神一样躲着我俩。我带着弟弟,走投无路,开始了流浪的生活。

之后,我终于在一家酒店找到了工作。为了防止弟弟走丢,我每天把水、食物、痰盂放在床边,将弟弟锁在宿舍里。

可没想到,有一天,老板突然来员工宿舍视察,发现了被我锁在宿舍的弟弟。我很害怕,因为明确规定员工宿舍是不准家人留宿的。我担心被辞退,那样,我和弟弟又会无家可归。可我没想到的是,老板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叫我去了办公室,提前预支给我几个月的工资,还给了我假期,让我带着弟弟好好出去玩玩。我当时真是高兴极了,觉得自己终于遇上了好人。

后来,他对我和弟弟越来越关心。那么有魅力的男人,我很难不对他动心。可是我知道,我们不能在一起,尽管他已经暗示我多次。因为我是先天性阴道缺失,也就是人们口中的石女。这样的我,怎么配得上他?

他的追求越来越热烈,我难以抵抗,便告诉了他实情。我以为他会失望,就此收手。可他却告诉我,这些不重要。他爱的是我这个人,他会帮助我做手术,治好我的病。

你都不知道,我当时有多感动。要知道,连我爸妈都从来没有提过,要给我做手术,治好我的病,他却愿意这样帮我。他给我和弟弟在市郊租了一套公寓,我心甘情愿地,像只金丝雀一样,被他养在笼子里。

原本以为,我和弟弟的生活从此就步入了正轨。直到那天,我从超市回家,看到了我这辈子都不想再回忆起的画面。我的弟弟,被扒光衣服,赤裸裸地躺在床上,一动不动。而他,那个畜生,竟趴在那里,摆弄着弟弟的下体。

想来我可真是可笑,竟然爱上了这么一个男人。

我说不出话来,也不知道说什么。我发疯似的冲上去,拿着手包砸在他的身上。他一边躲着我,一边冲我喊:“要不是因为你弟弟,你以为我凭什么会收留你这么个不男不女的怪物。”

当天晚上,我抱着弟弟离开。准确地说,是逃出了那个公寓。

弟弟醒来后什么都不知道,一边帮我擦着泪,一边小心地问我,为什么不回家。我不知道该怎么和他解释,我只知道,现在弟弟又成为我在这世界上唯一的亲人了。

我担心弟弟的身体会出问题,所以拿着身上仅剩的一些钱,去了医院。好在我发现得及时,除了被灌下一些安定片外,弟弟的身体并无大碍。

但是我却发现,在检查单上,弟弟的血型一栏,赫然写着AB。而我,是O型血。我清楚地记得,爸妈的血型是一样的。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体内流淌着的,是谁的血?

我找到为弟弟验血的医生,再三确定结果,还旁敲侧击地打听着。医生很明确地告诉我,如果我父母的血型一致,弟弟又是AB型的话,只有一种可能,父母也都是AB型血。这样的父母,子女出现O型血的概率,几乎不存在。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抱着弟弟从医院走出来的。一天之内,我对爱情的奢望化为泡影,我唯一的亲人也竟然和我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我突然间想明白了,为什么弟弟出生后,我哪怕夜不归宿,也不会有人问起。我身体的缺陷,一直拖到我十八岁,爸妈也只字不提治疗的问题。就连妈妈临终前最后的嘱托,也只是让我照顾好弟弟。我原本以为,爸妈只是老来得子,重视弟弟罢了。看来是我,想得太简单了。

我算什么啊,想来只是一个他们喂养了十八年的怪物。要不是打小弟弟亲近我,我还有照顾弟弟这唯一可利用的价值,恐怕很早以前我就被扫地出门了吧……

大概就像我一出生,就被亲生父母丢弃一样。

我不知道自己是谁,从哪里来,也不知道接下来我该去哪里。身边唯一的亲人,也和我没了血缘关系。你说,这个世界上,我还有谁能够依靠、相信呢?

<h3 >~ 4 ~</h3>

妥当安排好女人的身后事,我嘱咐江婆,不要再去打扰那个被送到孤儿院的男孩,就当这事儿从没发生过一样。之后,我小心翼翼地收起女人的遗书,以及那张字条。但那个叫作方晴的女人,却始终徘徊在我脑海,让我心绪难平。

我不止一次,在脑海里试图复原,猜测女人写完信后又想到什么,做了什么。半个月之后,我闲来无事,再一次翻看她留下的信时,我才有了另外的想法。

或许,事情就是这样发生的:男孩应该一直很听姐姐的话。所以女人写完信,吃下药丸,并将另一颗药丸递给他的时候,男孩没有丝毫怀疑,扑闪着大眼睛,接了过来。他擦着挂在姐姐脸上的泪水说:“姐姐不哭,我很快就会长大。”

女人突然意识到,这个世界上,至少弟弟一直在陪伴着自己,无条件地信赖着她,真心实意地爱着她,想要一心一意照顾她。不管她究竟是谁,有什么缺陷,都一直在跟随着她。亲情不是来自血肉,而是来自内心啊。弟弟还这么小,他的生活应该还有无限种可能,他一定会很快长大……

想到这些,女人放弃了让弟弟陪自己赴死的想法。可又担心,看到自己死去,弟弟会害怕。于是,给他喂下半粒强效安定片后,她留下了那张字条。想来那时她已经药效发作,气息渐止,但依旧拼尽全力搬起刀架,砸向玻璃。她应该是想让我尽快注意到这个房间,不要让孩子醒来后看到她已经僵硬的身体吧。

<h3 >~ 5 ~</h3>

不知什么时候,外面细雨又起,风载着雨珠,发出悲鸣。

在听完我的讲述后,男孩征得我的同意,带走了女人留下的信和字条。然后,他像逃出梦魇似的,仓皇离开公寓。

我站在窗前,注视着那个身影在一片朦胧中,逐渐变小,直至消失后,又一次默默地问了自己那个问题。

“女人砸破窗户,会不会也是在向我求救呢?”

罪哉,罪哉……

那一日啊,空气吹在脸上,像泪水一样,湿润又黏腻。

<h2 >海棠梦</h2>

第三个故事,一反常态,老人竟没有留下标注,只是没头没脑地留下一句:再过几日,海棠花开。

<h3 >~ 1 ~</h3>

“鄙人姓金,今日来访并不是要自杀,只是有个不情之请,还望您能成全。”

男人风度翩翩,一身裁剪得体的西装衬得他身材挺拔。

“您说。”

“这附近有几棵海棠树,花开得正好,不知是不是由您所栽?我想在海棠树下葬一人。”

海棠树?公寓西南角确实有几棵,但尚未结果,花期正盛。看我有些犹豫,男人将膝上一个用素色丝绸卷裹着的包袱摆了上来。

“也不算是葬人,只是梦中旧人旧物,想找块儿清静之地作别罢了。”

“清静之地多得很,金先生为什么要来自杀公寓?您要知道这里……”

“我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清静之地要有,海棠更要有,更何况这儿的海棠开得最艳。”

男人伸手拨弄着包袱,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像在撩拨着谁的思绪。

“来这里我也是为了放下。比起其他来客,我的方式不那么决绝,但心境相同,还望您成全。”

我心下一动,没有说话。定神片刻,便起身示意男人随我出去。

<h3 >~ 2 ~</h3>

“海棠花香极淡,不静下心来很难察觉。”站在最大的一棵海棠树下,男人有些兴奋地向我介绍。

白中携粉的海棠花簇拥在枝头,或娇艳尽绽,或含粉初露,开得炽热一片,却不露半分锋芒。倘若今日没有随男人在树下小站,怕是落英缤纷之日,我也难以察觉。

在我还仰头赏花时,男人已俯下身动起手来,一双像是习惯在琴键上游走的手,有些笨拙地握着一把短柄小铲,在地上吃力地挖着。

“我第一次见到海棠花,也和你一样,被这不起眼的花摄去了魂。从未想过,普普通通的海棠果,其花竟开得这等灿烈,”男人低声说着,手却一直没有停下来,“海棠果也是一样,从小到大,只晓得这果子多产价廉,但却不知道,它又名海红,最新鲜时摘下,挂露水而食,入口可谓惊艳。”

“金先生很喜欢海棠?”

男人抬头冲着我一笑:“谈不上喜欢,只是比起其他花草,对它印象深刻。”

看着挖好的坑里刚刚放得下那个包袱,男人满意地直起了腰,放下短铲,从上衣口袋掏出一方手帕擦拭着脸上的汗。

“得再挖得深一些。这样只有浅土盖着,不用等风来,渡就会给你挖出来的。”

“不妨事,浅些好,”男人眼睛里闪了一下,“她力气小。”这四个字说得轻而快,落不到地上就散去了,可偏偏被我接到耳朵里。

挤在一起的花发着簌簌的响声,交头接耳。

“等结了果,您来摘。难得它遇上有缘人,省得果子化作春泥,辜负了这花开得辛苦。”我拾起短铲,递给男人:“起风了,山上的天气变化得快,您掩土吧。”

他摆了摆手:“美意我收下了。旧人已去不复还,再回来空忆烟云往事,又有什么用?”男人眯着眼,看着周围的景致,“我常年漂泊在外,没什么朋友,难得与您投缘。不介意的话,您陪我聊聊。”

<h3 >~ 3 ~</h3>

我家世代簪缨,家规甚严,往来皆是学士名流。因此,从我落地时起,我的人生就已经被我父亲规划得分毫不差,在旁人眼中也显得熠熠生辉。二十二岁那年,我按照父亲意愿,与一位门当户对的小姐订婚。那几日,家中来客不断,我应付得心里烦乱,便接受未婚妻的提议,去她老家偷闲几日。

那是个有着青砖白瓦、石板街道并且与世隔绝的小镇子。每日天色将亮时,最是迷人。薄雾氤氲,山水一色,被夜色擦拭后的小街上,泛着清冷的幽光。不知名的巷子彼此相连,怎么走也不会重复。也正是因为这样,第一日去,我就被困在了那网结般的巷子里。

走了几圈,也碰不上一位路人。我索性倚墙而立,一边歇着一边等人。没多久,巷子那头,有个身影由小而大,渐渐清晰了起来。等走近一看,是一位年轻的姑娘。黑色的包头布鞋,水蓝色及膝旗袍,胸前只有个简单的盘扣。头发随意地挽在耳后,胳膊上挎着竹篮,被一层薄薄的白布遮盖着。

姑娘显然也被我吓着了,隔着我还有几步,便蹭着墙根,警惕地打量起了我。

“我是从外地来探亲的,睡不着出来遛个弯,走着走着找不到回去的路了。姑娘能给我指一下,去广荷巷三号怎么走吗?”我急急地讲明缘由。

许是走了几圈,挂上潮气又出了汗,我的样子有些狼狈。姑娘未语先笑。

“这就是广荷巷,喏,你再往前走几步拐个弯,就是三号了。”

听她这么说,我看了看周围,确实眼熟,当时便有些不好意思。姑娘察觉出我的窘态,便转了话头,将竹篮上的白布掀开,露出里面的一片红黄。

“刚摘下的海红,你尝尝,能解渴。”

“海红?”我探头瞅着竹篮,大小如乒乓球,红黄相间,还携枝带叶,“这不就是海棠果吗?”

“它又叫海红,刚摘下的时候吃,口感最好。”姑娘在篮子里挑挑拣拣,拿了一个最大最红的塞进我手里。她愣了一下,又夺了回去,在白布上擦了几下后,塞给了我。

“白布是干净的。”姑娘脸红红的,不知是不是被海棠映红的。

那海棠的确好吃,但什么滋味我忘了。只记得姑娘垂着眼睑,看着脚下,睫毛微微发颤,两手绞着白布的样子。

多少柔情诉不尽,只一眼,魂牵梦萦。

那日起,我与姑娘总在巷子中不期而遇。她听我讲眼前的太阳为什么东升西落,我听她说海棠花开的时候在树下能看到月宫。

原本只计划待上三五天的我,在小镇一住便是大半个月。

离开镇子的那个早晨,姑娘将一篮刚刚摘下的海棠果送给我。我动了动嘴,还是没能说出那句话,姑娘也只是咬紧嘴唇,没有言语。当我转身要上车的时候,姑娘抬起脸,却已是一片滂沱。

坐在车里,我听着姑娘追在车后,大声地喊着:“你要记住,海棠花开的时候躺在树下,就能看到月宫娘娘,她能保佑你一生平安。”

捧着一篮海棠果的我,回家后才发现,半月未归,家里竟已是天翻地覆。在我离家的这段日子,父亲遭人构陷,身陷囹圄。亲朋好友害怕受到牵连,避之唯恐不及。而我,在父亲最需要帮助的时候,却像个傻子一般,窝在那避世的小镇里乐不思蜀,以致父亲没了帮手,被恶人所陷害。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没几日,准岳父便托人捎来了口信,婚约取消,好自为之。

大厦将倾,独木难支。为了保护我,母亲变卖家产,将我偷偷送到国外避难。这一避,竟是四十年。沧海桑田,旧人入梦。当年的告别都太过匆忙了。

<h3 >~ 4 ~</h3>

“您要葬的旧人,想来就是那位卖海棠果的姑娘吧?”我扶着树干,透过缀满繁花的枝丫,望着天空,“葬在树下,是为了让她看月宫娘娘吗?”

男人没有说话,只是冲着海棠树笑了笑。片刻后,他拾起短铲,为那一个素色包袱掩好了土。

“在外颠沛流离的这几十年里,梦里时常是她的身影。回国后第一个晚上,我便寻了一棵海棠树,躺在树下,去找那位月宫娘娘。说来也可笑,堂堂一位天文学博士,竟要对着一颗卫星找什么天宫娘娘。”

“那找到了吗?”

“找到了……海棠花是她,月宫娘娘也是她。”

“不去找她吗?”

“不去,四十年前我乱了她的心绪;四十年后,不想再去惊扰她了。”

说罢,男人整了整衣衫,走得决绝,走得不留余地。

<h3 >~ 5 ~</h3>

风大了起来,海棠花喧闹不止。

树下的女人,依旧穿着黑色包头布鞋,水蓝色的及膝旗袍,只不过,青丝换白发。

“你一直知道我在。”

“您一直跟在金先生身后。”

女人浅笑不语,眉眼间让人看到了四十年前,那个披着晨光,叫卖海红的女子的模样。

“他走了以后,我一直租住在他家老宅附近,一等便是四十年。原以为这辈子见不到他了,谁承想……”女人低头看着脚下,睫毛微微发颤,打碎了脸上的光影。

“自他回来那日,我便一直跟着他,却没有胆量和他说上一句话。四十年前,他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想来是他负了我。可事实,却是我骗了他。

“在他来镇上之前,有个女人找到了我。答应我,只要拖住金家少爷,让他在镇上耽搁半月,就帮我救病重的母亲。为母亲病重而心焦的我,当时稀里糊涂地就应下了。我只猜到对他不利,却不知带给他的,竟是这般惨烈的境地。

“后来几经询问我才知道,当时找我的女人,竟是他那未婚妻的家眷。”

女人一阵苦笑,笑中带泪。

“金先生应该也知道你跟在他身后。”

“什么?”

“埋下包袱的时候,我让他埋得深些,他说了一句‘她力气小’。”

靠在海棠树上的女人,身子一颤。

我拾起短铲,将掩土扬起,素色包袱静候着它真正的主人。包袱里,一封书信,一轴卷画。

<h3 >~ 6 ~</h3>

看完书信的女人泣不成声,仰头望着满枝的海棠花,念叨着:“他是知道的,他后来是什么都知道的。”声音低婉,却盖过风声。

几片海棠花的残瓣,乘着风、打着旋儿地落在卷画上。一篮刚摘下的海棠果,携枝带叶,红黄一片。

落款处,一行小楷:今生一场海棠梦,来生还做护花人。

酝酿多时的雨迟迟未下,只有风,自东而西,从过去吹到现在……

<h3 >~ 7 ~</h3>

读完三个故事后,日头早已收敛了暖意。春梅依旧含苞,半日下来没有绽出任何惊喜。青奈里的乌鸦归巢,掠过屋顶时,发着啊啊的怪叫。我托腮望着信纸发呆,心里似盛下一片汪洋波涛汹涌,可身外却依旧这般风轻云淡。

老先生:

您好,感谢您的来信和故事。

我一口气读完三个故事,现在多多少少有些后悔。太多想说的、想问的,都齐齐涌了上来,一时竟不知从哪里开口。

我越来越觉得,自杀公寓像是一座迷宫,把我困住,但又让我不能自拔。我正在一次次地,通过您的文字,与曾到访公寓的客人相识相知。我们虽经历不同、性格不同,面对的人生更是迥然不同,但相似的是,我们都在绝望的时候,来到了自杀公寓,选择将最后的道别,掷地有声地保留在那儿。这便是我们共同的幸运。

无论是纯,还是埋葬旧物的金先生,时光沉沉,他们的伤口终会彻底愈合。当然,那个男孩也是如此。

您之前认为,希望被消磨殆尽的时候,人性最好的释放就是毁灭自己,我认为这一点错都没有。您的痛苦我能理解,男孩姐姐的痛苦,我更能体会。活下去不仅仅是痛苦,还是一场漫长的审判。所以,还希望您不再纠结于那对姐弟的故事,您已经做得很好了。

此外,感谢您给予我的耐心。现在的我,正在经历一场难挨的审判。这场审判,既是旁人加诸我的,也是我对自己的责罚。原谅我,依旧没有鼓起勇气,来正视和回忆我的故事。我只能告诉您,我是一位从不曾被人知晓的作家,也是个十足的怪人。我对生活的希望本来已消磨殆尽,所以那日您才在山上碰到了我。

我并不是去踏青,只是想找一个安静的角落结束这场漫长的审判而已。但您的故事阻止了我,甚至可以这样说,如今您的来信成了我生命中唯一一丝曙光,我用这线光取暖,并获得力量。

如果彼时,那位可怜的女孩,也能像我一样,有机会和您倾诉,该是件多么幸运的事情。

如此想来,我尽管不堪,但还不是最令人厌恶的弃子吧。

万分期待您的回信。

另,我还没在这边发现海棠花,只有几枝春梅红了。准备择日去寻海棠花,也想看看,传说中的月宫娘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