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抬头看了我一眼后,低下头,用手轻轻摩挲着那片文身。
“底比斯圣队宣誓忠于爱情和友谊,在交战前会在神圣的‘伊阿摩斯之墓’前起誓。所以在交战的过程中,底比斯圣队的战士能为保护自己的恋人不惜献出生命,相互守护。”
说完,沉默了半晌,男人喃喃自语:“这是守护。”
“可这却不是他想要的守护。恕我直言,您的保护,在我看来只不过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逃避。他能迎一路谩骂为您辩解,您为什么不能冒人言可畏,为你、为你们去争取更多?”
长久的沉默之后,我没有等来男人的回答。他依旧按部就班地填好登记簿,转身上了楼。渡要跟着上去,我犹豫了一下,没有拦它。窗外日头正好,渡大概会陪着他,一起看看这窗外的生机盎然。
天色沉下来的时候,渡拖着肥肥胖胖的身子下了楼。看到我后,它一言不发,就跃上了窗台。目送着男人的背影,在下山的小路上。
“他要回家了?”
渡看了看我,摆了摆尾巴。
“这才是底比斯战士,对吗?”
话音落地,如土。这被春日暖了一天的大地中,无数可能,正破壳而出。
<h3 >~ 5 ~</h3>
读完第一个故事后,我没有紧接着读第二个故事,而是抽出了信纸,打算一边读信,一边给老人回信。这样,便能在第一时间记录下自己的所思所想。于是,第二封写给自杀公寓的信就这样开始了。
老先生:
您好,收到您的来信,真是感到不可思议。
我一度以为,那日的偶遇,只是自己的一阵臆想。很高兴我还是坚持己见,寄出那第一封信。也由衷地感谢您,能如此详细地讲述这些迷人的故事。
来信中的第一个关于守护的故事,我已读完,心中久难平复。一方面,我羡慕他二人那份相知相守的爱情;另一方面,又为他们所处的境地感到担心。与众不同从来都不是一件值得骄傲,或者说一件可以让人感到幸福的事情吧。您一定也深有感触,因为我觉得,您身上也有着不同寻常的故事。
写到这里,我放下笔,起身重新续了一杯茶。书桌上的光影正在渐次撤离阵地,窗外阳光看着依旧温暖,但寒意却已渗过了窗子。
<h2 >浴火爱人</h2>
第二个故事,老人的标注是:所有不为人知的情义,都值得被尊重。
<h3 >~ 1 ~</h3>
门被轻轻地推开后,再没了动静。过了好一会儿,才响起了小心翼翼的敲门声。我起身拉开房门,门外是一位坐着轮椅、看着有些痴傻的老人。
难道是他敲的门?
我向外探着身子,门外的一片阴影里,闪出一个瘦小的身影。
老人的胸口一起一伏,鬓角两处的头发汗津津地贴在耳边,藕粉色的针织衫不合体地箍在她身上,两只手像枯枝一般,不安地在身前绞着。虽是这样,可细看老人五官,也能猜出她年轻时,一定是个漂亮女人。
旁边轮椅上的另一位老人,则穿着干净的白色汗衫,脚蹬一双像是手工纳的黑色布鞋。虽说看着痴傻,可脸上身上收拾得很是干净。轮椅上容易磨着蹭着他的地方,都用蓝白相间的格子布小心地包了起来。
我冲着老人笑了笑,倒了杯水放在了她的面前。老人很拘谨地扶着桌子坐下,像是生怕弄脏椅子似的,只蹭坐在椅子前面一点点的地方。虽说已经歇了一阵,可老人还是一脸倦相,嘴唇发白。
的确,于她而言,把一个坐着轮椅的男人推上山着实是件费力的事情。
看着眼前的两个人,我定了定神,开了口:“您二位是要一起?”
“对,一起,要一起的。”
“这是您老伴?”
“不,不是,他是……”
看着老人心神不定的样子,我把原本要推过去的登记簿按在了自己手下。轮椅上的老人呆呆地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后,像是失去耐心的孩子一般,把头撇向一边。
“您确定,这位老先生愿意和您一起自杀吗?”
老人看了看我,不再说话,低着头,把水杯举到了嘴边。可她愣了一下,又把水杯放在了桌子上。耳边灰色的碎发飘了下来,抚着老人脸上深深浅浅的纹路,像是蜻蜓点水般,戏弄岁月。
日头西斜,天际处大朵的云,集聚着力量,酝酿一场迟到的春雨。
<h3 >~ 2 ~</h3>
“我活不久了。”
半晌,老人幽幽地开了口。伸出关节变形的右手,颤颤巍巍地撩起了裹在身上的针织衫。粉嫩的颜色下,竟是一个个令人心惊的鼓包。
“说难听些,保不准哪天就栽倒爬不起来了。大夫也说,我这癌已经扩散了,治不了的。我怕自己这一走,苦了他。索性就一起上路吧。”
老人把碎发挽到耳后,冲我笑了笑,像是正在讲着旁人的故事。
“那,这位先生呢?他是您的……”我盯着眼前的老人,小心地问着。
周围的气氛温和而安静,却如此刻天际处的暗云,不动声色地集聚着,稍一撕裂,怕就会让这曾经历过岁月淬炼的情绪喷薄而出。
“他不会怪我的,他懂我。”
老人低声念叨着,眼神落在轮椅上的人身上。老先生还是一脸痴傻,空洞的眼神飘忽不定,猛地撞上老人的眼神后,便定在她的身上,不离片刻。
老人迎着目光,寻着埋进记忆里的一些尘埃。她再开口时,宛如说给自己听一般,不疾不徐。
<h3 >~ 3 ~</h3>
他叫许志武。
第一次和他见面,就是在营口的大戏台院里。他刚搬来没几天,托关系,给他老婆买了辆自行车,永久牌的。那会儿这是多稀罕的物件儿啊,大院里的人都围着看,我也是。
许志武的老婆胆子小,试了好几下,也不敢跨上去。我这人性子急,就在一边嘟囔了几句。话声不偏不倚,落在了他耳朵里。他径直把车子推到了我面前,笑着和我讲:“你跨一个,给我媳妇做个示范。”
这话音还没落,周围的人就吵吵开了。几个上了岁数的女人把许志武的媳妇拉到一边,咬起耳朵。没一会儿的工夫,他媳妇就沉着脸,锁了车子,拽着许志武往回走。
不用猜,我也知道他们说了啥,无外乎是:破鞋、身子脏、贱坯子,这些我早听得耳朵起了茧。我早知道,许志武一家也会像这大院里的其他人一样,在我面前高贵起来。
<h3 >~ 4 ~</h3>
我叫白淑萍。
我娘不争气,毁了自己不够,还毁了我。她给我找了那么一个,吃喝嫖赌,样样都不落下的爹。我十九岁那年,他欠了一屁股债逃了,留下我和我娘。要债的扑了个空,抓着我寻思了半天后,眉开眼笑。是啊,花苞朵儿似的姑娘,身上哪一处不是钱?
我被迫当了三年的站街女,替我爹还清了债。可有些事情,一旦开了头,就回不去了。我也想找个好人家过日子,但我明明是被逼无奈、为父还债,却生生被说成了水性杨花、朝三暮四。我索性死了这心,这辈子只守着自己过活。
刚搬进大院时,大家对我还有张热乎脸,更有热心肠的,要张罗着给我说对象。可没过多久,不知道哪里传出了话,一夜之间,周围人的脸上就都挂了霜。女人们在背后议论我,对我摸过的东西、坐过的地方避之唯恐不及。男人们更是人前一套背后一套,嘴上骂着粗俗的话,眼睛却还在你身上乱瞟,被我骂回去后竟还振振有词:一个卖了三年的烂货怕被看?
这冷言冷语,其实不怕。怕的,是人心凉得这么快,这么透。
但许志武和他们不一样,虽然每次他和我说过话后,家里都会传来他媳妇的骂声,可至少他还是把我当个人看。
迎头碰面的时候,他会像邻里那样,打声招呼。家里水管冻裂了,我急得拿被子压水,听到动静,他拎着扳手就来我家修理。我娘去世的那年,大院上上下下住了几十号人,没一人搭把手帮个忙,只有他帮我入殓抬棺。
他媳妇骂我是狐狸精,勾了她男人的魂。许志武把他骂骂咧咧的媳妇推进了屋,可门外的我,多希望这话是真的。
没有非分之想是假的,可有的,也只是非分之想。
<h3 >~ 5 ~</h3>
转眼入冬。那一年的冬天,营口出奇的冷,尤其是那一晚。我到现在都想不明白,那么冷的天,为什么会燃起那么烈的火。
大院西头的火势,顺着夜风,张牙舞爪地掠尽家家户户堆在门外的煤坯;眨眼的工夫,就烧到了东头。大戏台院真成了名副其实的大戏台:人们惊慌失措,衣不遮体、披头散发地从家里冲了出来。也有手脚麻利的,竟还能折返一趟,把家里值钱的家什抢出来。
而我那一晚正来月事,疼得连床都下不去。恍惚间反应过来后,大火已顺着窗子爬了进来,烟气腾腾。我想挺好的,都说凤凰是浴火重生,我这辈子终于也能了结得干干净净了。
可我没想到的是,再醒来的时候,我还是我,终究没做成凤凰。房梁砸在了抱着我往外冲的许志武头上,许志武也没做成英雄。
被砸傻后的许志武,不认人,没知觉。大夫说他活下来就是奇迹。可奇迹归奇迹,日子还是日子。打那以后,他媳妇再没露过面,只托人捎来了一句话:你要救她的命,就让她伺候你下半辈子吧。
大夫说许志武得多晒太阳,对他身体好,所以天气好的时候,我就推他去营口高地上。那里的太阳没遮没挡,能把人的影子照成个小黑点。傻了的许志武,除了哼哼,说不出一句囫囵话。我坐在石头上陪着他晒太阳,脑子里闪过的全是他和我说过的每一句话。
“你别把旁人的话放在心上,过好你自己的安生日子就行了。”
“我娘当年为了养活我们哥仨,也干过糊涂事。可我不怪我娘,要不是被逼到绝路上,哪个女人会选这条道。”
“我媳妇就是刀子嘴豆腐心,你别看她骂你,但心里肯定也是同情你的。到时候过年,你一人也别开伙了,上我家吃饺子。”
“你别再推三阻四,我帮你不为别的,我看到你就想起我娘,知道你女人家不易。邻里街坊,是他们做得太过分了。”
“淑萍,淑萍……”
每次一想到这儿,我就好像真能听到他在喊我的名字。可等我慌慌起身,走到他面前的时候,我才知道,他嘴里念叨着的,一直都是他媳妇的名字。
<h3 >~ 6 ~</h3>
老人揉了揉眼睛,没揉出眼泪,却抹出一脸的苦笑。她扯着自己的衣服,继续自顾自地说着。
“有一阵许志武整夜整夜地睡不着,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他媳妇的名字,怎么哄都没用。后来我就想出了个主意,去买和他媳妇的衣服差不多的衣服套在身上。你别说,只要穿上这几件衣服,他就特别乖。”
轮椅上的许志武像是听明白了我们在议论他似的,朝着老人眨了眨眼,又痴痴地把目光转向窗外,嘴唇一开一合,却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身边的老人伸出手,在他的脑袋上揉了揉。
“这辈子,他最爱的人抛弃了他,你总不能,让最爱他的人也扔下他不管吧。”
我翻开登记簿,推到了老人面前。老人低头端详了一会儿,没抬头,摆起一头花白的脑袋。
“不写了,就权当四十年前的那场大火已经烧死我俩了。”
“那您没有什么遗愿吗?”
“没,没有。把我俩埋到一起,他是个傻子,不葬到一起,我怕他害怕。”
“您,确定,要一起吗?”
老人不再说话,眉眼间的皱纹像盈满了水般,不再干涸,异常柔软。
“一情抵一情,那年大院里他予我的恩情,抵得上我这辈子耗在他身上的情义。他心里有没有我,不妨事。我心里有他,就够了。这一世假扮了半生他的爱人,转世轮回的时候,盼着他能牵起我的手,让我做他一回他堂堂正正的爱人。”
声音苍老而又疲惫,却异常坚定,像那营口高地的日头,炙热灼人。
我帮老人把轮椅上的许志武推到了房间,缓缓关上了门。薄薄一扇门,片刻后,就会隔开阴阳两界。屋里的声音微弱而清晰,止不住地跳入人的耳朵里,像是不断扔入湖心的碎石,涟漪未散,便又荡出了一圈又一圈。
<h3 >~ 7 ~</h3>
不知过了多久,房间里再没有声音传出。心中的那湾浅湖,却涌起了大浪,耳朵里传来阵阵轰鸣。再次推开房间门,两位老人并排坐着,面向窗外。
白淑萍一块红布盖头,许志武胸前的红色绢花还在微微打战。花下,两人十指紧扣,白淑萍一双已宛如枯枝的手,被许志武如同心爱之物似的攥在手心。被我惊醒的许志武,身子打战,痴痴傻傻地看着身边再也醒不过来的老人,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起一个陌生的名字。
桌上,一张便条,歪歪扭扭地写着:我累了,可不忍让他陪着。
窗外,春雨声起,噼里啪啦地打在窗上,留下长长的水痕,宛如泪痕。
那一夜,久不做梦的我,竟梦到白淑萍一袭红装,身旁伴着一脸憨相的许志武,笑靥如花。
“这次是名副其实的妻子了?”
“这次是了。”
“这一世好好过日子吧,没有凉薄人心,没有冲天大火,世间只有你二人。”
白淑萍没有说话,只红着脸哧哧笑了出来。抬手轻轻挽起耳边的碎发,那少女模样是说不出的娇憨可爱。许志武在一旁,安安静静地把她拥在怀里,“淑萍淑萍”一声声地唤着。
<h3 >~ 8 ~</h3>
第二日,彻夜春雨,洗得天空万里碧蓝。
许志武也在睡梦中安然离世,不知走前念的是谁的名字。从此之后,营口的红日下,再没了白发苍苍的白淑萍和许志武,只有这荒山上的一座合葬墓。
墓前新土气息清新,风声呜咽,诉说着上一世没来得及说出口的情思。
我叹了口气,端起茶杯,才发现茶水早已凉透,入口是说不出的茶涩味。整理好第二个故事后,我拾起了笔,另起一段,写着:
读完第二个故事,我一直在想,白淑萍给予许志武的感情,含蓄而隐忍,只在生命尽头,才爆发得淋漓尽致。那许志武给予白淑萍的感情呢?怕只是儿时对母亲留有的亏欠吧。这一点白淑萍不会不知。也正是这一点,将白淑萍的感情压抑到隐忍的地步。我想,这也才是她一生悲剧中,最让人不能释怀的一点。
但白淑萍还是幸福的,至少在凉薄人心和冲天大火中,有一个人,不管是出于什么目的,给予了她充满热度的希望。这一点,是我可望而不可即的。
不管有没有来生,我和您一样,企盼着那座合葬墓里的人,能像您梦中这般美好。
不断地斟酌、修改,写完这些,天色竟已暗了下来。西边的大片暖色退至地平线,不均匀的藏青色深深浅浅地洒在天幕之上。
<h2 >天书难寻</h2>
寒意更重了,我扯过毯子,盖在腿上,抽出了第三个故事。
第三个故事,老人标注着:天书的存在,让人无力。
<h3 >~ 1 ~</h3>
“您相信天书的存在吗?”
“天书?”
“是,天书。”
窗外天色阴沉,热得有些发闷。春风任性,不知躲在哪里犯着春困。
坐在对面的男人,紧皱着眉头。长发,蓄着胡须。说话时,他喜欢绞着双手,死死盯着你的眼睛,像是要把你看穿一般。
我清了清嗓子,还没开口,男人便起身,不客气地推开了窗户,惊得渡跃到了我的脚下。
“屋里太闷,我想透透气。”
“最近天气一直都闷,多些雨水就好了。”
男人不吭声,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当作回应。他在屋里踱了几圈后,问道:“一会儿我就在这个房间自杀?”
“哦,不是的。请您先登记一下,然后我会分配给您房间,在楼上。”
“登记些什么?”
“个人信息,包括您的遗愿,或是需要联系的亲友。”
“不需要,能直接上楼吗?”
“这恐怕不行。”
男人转了几圈,重重地砸在了椅子上。
“留下信息又有什么用?若无人能懂我的心意,那就又是一部天书。”
我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起身,给男人倒了一杯水。氤氲的水汽,在杯口摇摇晃晃,我脱口而出:“起风了。”
窗外果然传来丝丝凉意,屋里的空气流动了起来,拂身而过,像是带走什么一般,竟觉得轻松。想来有这种感觉的不止我一人,坐下来的男人,也松弛了下来,靠在了椅背上。
“我曾经的梦想,就是破译一部天书,但事实却是,我亲手创造了一部天书。”
伴着低沉的风声,男人的讲述将我带到了隐藏着罗萨天书秘密的深山中。
<h3 >~ 2 ~</h3>
罗萨教是一个充满神秘和传说的宗教,相传他们在后汉便已产生。世世代代的罗萨女巫,掌握着天地运作的规律和万物的奥秘。他们用独有的象形文字,在陡峭的石壁上留下关于罗萨教的记载,这就是人们常说的天书。这种带有未知色彩的事物,一旦接触,你便很难再不受到它的影响。我受身边朋友的影响,了解到罗萨教。毕业后,我和几位志同道合的朋友组成了一支业余的天书考古队,进军大雾弥漫的汤峪峡谷,寻找传说中失落已久的罗萨文明。
寻找天书是艰难的,尤其是我们这种业余队伍。在深山里跋涉五个昼夜后,队里的女孩子就都有些吃不消了。一想到罗萨教本就是历史传说,虽有所谓的证据,但并不具有可信度,大家便都萌生了退意。然而命运总是捉弄人,转折点出现在我们准备撤出深山的前一夜。
由于连绵不断的雨水,山路格外难行,长满青苔的石头更是接二连三地让我们吃了不少苦头。行至半途,六个人身上多多少少都挂了彩,狼狈不堪,但好在并无大碍。
然而,意外突然发生,在第二个峭壁转弯处,同行的一位女孩,因为体力不支,眼前一黑,摔了下去。虽然被相连的安全绳牢牢拉住,但怎么在极为狭窄的小路上把她拉上来,成了难题。
正在我们焦头烂额的时候,挂在峭壁上的女孩,突然大声喊着:“天书!这是天书!这里有天书!”
虽然半信半疑,但听着女孩兴奋的喊声,大家都动了心。恰逢向导也提议,将安全绳固定在峭壁上,然后逐个滑下,或许还能找到更易行走的小路。
于是,我们五人在向导的指挥下,齐齐滑到峭壁半腰。果然,看到了一个纵深五米左右的山洞。临近洞口的峭壁上,刻着一些稀奇古怪的图案,的确与我们在翻阅的资料中所看到的罗萨天书相似。
大家一扫连日来的颓丧,兴奋不已,迫不及待地借助工具,滑进洞内。大家都掏出包内的相机,手忙脚乱地拍着。
或许是罗萨女巫保佑,返程的路上,我们格外顺利,再没有意外出现,甚至还比预计提前一天告别了瘴气弥漫的峡谷,回到了充满人间烟火的城市中。
<h3 >~ 3 ~</h3>
看着由我们自己发现、收集的罗萨天书,铺满整整一床。我便向其他五人提议,关于此行发现的有关罗萨天书的秘密,谁也不能说出去。原因很简单,当时年少轻狂,我,或者说我们,都想成为破译罗萨天书的第一人。
但是,事与愿违。当我们还沉浸在发现罗萨天书的自满中不知所以时,另外一支更具专业性的考古队也紧随我们,发现了隐藏在汤峪峡谷中有关罗萨天书的秘密。
与之相比,我们拍摄的资料,无论从完整性,还是专业度上,都与之相差千里。所以,在更为先进的技术和更为雄厚的财力支持下,罗萨天书的破译工作理所当然地被别人抢占先机。而我们作为罗萨天书的首批发现者,不但无人知晓,更无人问津。
至此,少年英雄梦方醒。迫于生计,我开始像其他人一样,穿梭于汹涌的毕业求职大潮中。同时,我也与之前的朋友达成默契,对与罗萨天书有关的一切,闭口不谈。毕竟,那是大家胸口的痛。
白驹过隙,五年后大学同学首次聚会,大家都在感慨,命运像是转盘般,将之前的同窗挚友,甩到天南海北。再见面时,都不再是意气风发的少年模样。从前我们喜欢谈诗谈歌谈理想,现在我们坐在一起,却都只剩下疲于奔命的满腹牢骚。
酒喝多了,话自然便多了。不知不觉,有关汤峪峡谷的那次毕业旅行,开始断断续续出现在我们的谈话中。那位曾命悬一线的女生,如今已经是两个孩子的母亲。她喝得两腮泛红,抓着我的胳膊认真地说:“感谢那次的汤峪之行,更感谢罗萨文化。”
我打趣道:“是大难不死,迎来了后福?”
女生笑得百媚千娇:“若不是那次对罗萨天书的惊人发现,我们怎么会拿到如此高的酬劳?”
酒桌上顿时静了下来,大家都清醒了些,唯独靠着我的这位女生喋喋不休。身旁的朋友下意识地拽她,女生却一把甩开,借着酒意继续说着。
“为了发现天书,我们险些连命都没了,凭什么要听他一人的话,藏着不说。这说出来就是一大笔钱。你看看你们,哪一个混得不比他强?”
原来,年少轻狂只是我一人的轻狂。志同道合也不过是我的一厢情愿。
从汤峪峡谷回来后,虽然他们几人嘴上答应我要保守罗萨天书的秘密,但早已背着我,将资料传给了外界。
<h3 >~ 4 ~</h3>
男人的讲述戛然而止。春风吹散阴沉,窗外日光下是一片红火,可屋里男人的声音却格外疲惫和孤单。
“罗萨天书破译出来的结果很惊人。准确地讲,它并不是传统意义上不可解的天书。”男人恢复了初见时的模样,声音低沉,目光逼人,“专家们通过对罗萨文化的追根溯源,证实了一个事实,在某种程度上,罗萨文化其实是萨满文化的一个分支。所谓的天书,并没有传说的那般神奇,只不过是罗萨女巫在进行占卜时进行的一种招魂祭鬼的仪式。换言之,罗萨天书并不存在。于旁人而言,我对罗萨天书的痴迷是一部天书。旁人将现实的利益放在破译远古文字的成就之上,这想法于我,也是一部天书。什么是天书?人不知我,我不知人,就是天书。”
“可如果能表达清楚,”我躲过男人的视线,低下头,随意翻动着手底下的登记簿,“就应该不会成为天书了吧。”
“表达清楚?”男人的声音陡然提高,“表达在心。天书放在心中,怎么表达清楚?”男人说的话越发晦涩,我便不再开口。沉默半晌后,男人开始自顾自地讲话。
“当时,我虽然闭口不谈罗萨天书,但仍密切关注着破译它的进程。在这个过程中,我发现,那支考古队中唯一的一名古文字学家,竟是我女友的父亲。而女友,是除我们几人之外,唯一知道这件事情的局外人。所以我自然而然地将秘密的泄露,与她联系在了一起。
“那时的我,想不出她有什么理由,不支持她的声名赫赫的父亲,而是支持痴人说梦的我。她的任何解释和反驳,在我眼里都是她巧舌如簧。大吵几天后,女友在分手那天的雨夜里心力交瘁,一时恍惚,驾车撞上了对面冲来的货车……”
男人静了下来,长发和胡须都无精打采地垂了下来。彼时少年寻梦天涯的放荡不羁,此时竟荡然无存。徒留下记忆里那场不曾停下的雨,伴着尖锐的摩擦声、哭喊声、雨声和风声,一遍遍地涌上心头,徘徊不散。而那双曾经搜寻天书的眼睛里,如今盛满的也只是显而易见的悔恨。
“所以我要去找到她,说出这句拖欠五年之久的对不起。不然,这事终将成为我和她之间永久的天书。”他的声音越发低沉。最后,我只看得到男人的嘴唇翕动,却始终听不清他说了些什么。
人不知我,我不知人,又一部天书。
<h3 >~ 5 ~</h3>
“请您根据提示,填写信息。”犹豫了一会儿,我将登记簿推到男人面前,看着他木讷地接过笔,摇晃了几下后,又呆呆地放下。最后,登记簿上还是一片空白。他逃也似的接过房卡后,转身冲上了楼。
风停,屋里空气又如凝滞一般,不再流动。我怏怏起身,关上窗户,耳畔经久不散的,是男人口中低吟的那一遍遍的“天书”。
第二日,天色放晴,万里无云。我看着男人的遗愿,默默企盼着真能如他所愿。
他的遗愿是:你知我心,我知你情,再无天书。
<h3 >~ 6 ~</h3>
盖在腿上的毯子,不知何时掉在地上,窗外天色彻底暗了,无星无光。青奈里昏黄的路灯,无力地呼应着暗夜。
我将书桌上的灯光调亮了一些后,铺开了信纸。
正如您所说,天书的存在也让我感到深深的无力。虽然替故事中的男人惋惜,但却想不出任何理由来说服他。
您在故事开头的标注,我都注意到。感谢您的贴心,让我在故事开始,便已对其抱有极大的好奇。我还记得您在来信中写道,所有故事的结果都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他们能够在绝望之中,还能收获别人带着尊重的聆听。现在,我确实感受到了这份聆听对于他们的意义。不管遭遇了什么,经历了什么,在诉说中,他们都得以重新审视自己的内心。这一点可真是让人羡慕。
自杀公寓发生过那么多故事,您每天一定很辛苦,难道没有其他人帮您吗?如果那时您认识我,我一定会十分乐意效劳。
想必您一定看得出来,我的回信写得断断续续。的确,我是一边读您的故事,一边写信给您。只有这样,我才能第一时间,将自己的所思所想与您分享。不过,在读完第三个故事后,我对自己这样的做法也开始怀疑。因为即便如此,有些感受依旧不能毫无保留地传达给您。
最后,再次感谢您的来信。并且,我热切地期待着您的下一次来信。您要知道,自杀公寓里发生的一切都让我沉浸其中,难以自拔。我甚至会猜测,如果我是公寓的管理员,是否也会像您一般,说出同样的话,做出同样的事呢?
拜托您务必回信。还是相同的地址,青奈里院三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