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2 / 2)

“它累了,”奥莉薇亚说,“我觉得你可以开始把它拉上来了。”

托莉摇着线轴,那条鱼被嘴上的钩子拉着,朝着小船精疲力竭地飘过来。

托莉顺着船舷把鱼慢慢提上来的时候,奥莉薇亚伸手拿过了渔网。

“别忘记鱼竿朝上。”奥莉薇亚蹲下身子,轻轻地把渔网兜在它的身子下面。“再往上拉一点……好了。”

托莉跪下来,小心翼翼地从船边探出身子,同时也没忘了把鱼竿朝上,鱼线绷紧。

那条鱼儿用惊恐的眼神看着她,淡粉色的嘴唇一开一合地喘着气。她的胸有些发闷,心跳快得像是要跳出胸膛。

她人生中第一条用飞饵钓上来的鱼。

它真的很漂亮,浑身闪耀着银白色的光辉,身侧还有五彩斑斓的闪光。托莉看到了它闪耀的嘴唇上挂着的小小鱼饵,钩子穿过了它精致的嘴唇。当她看向这条鱼的眼睛的时候,身体的某处感觉到了一种呼应。

“来,”奥莉薇亚把她的手拉进渔网里,让她捧着它的肚子。“像这样拿着它。”

父亲从她的手中接过了鱼竿,托莉把赤裸的双手伸进冰冷的水里,尝试着用手托住这条鳟鱼。

手上的触感很结实,滑腻腻的,闻起来有一股咸腥味。它粉色的嘴唇里是像剃刀一样锋利而细密的牙齿。

“这在捕捞标准之内,”奥莉薇亚说,“你想留着它吗?”

“留着它?”

“做晚餐,”奥利维亚道,“或者是明天的早餐,午餐也可以。没有其他东西的鲜美能比得上老栅栏牧场的鳟鱼了。它们的肉是真正的淡粉橘色,快赶得上三文鱼的颜色了。这些颜色都是吃这个湖里产的小虾才会有的。”

奥莉薇亚说着从她的钓鱼背心口袋里掏出一个皮制工具,然后把它凑近了那条鱼。“我们只需要用这个在它的脑袋后面敲一下,它不会死得很痛苦的。”

托莉有些震惊地看着那个工具。这是她第一次真正意义上杀死自己的食物,也是第一次感受到这种和一个长期潜伏在水下的物种产生奇妙的呼应的战栗感。这个可怜的小家伙被一个人造的昆虫给骗了。她用极其平静的声音说道:“我们能把它放了吗?”

“当然可以。”奥莉薇亚把工具放回钓鱼背心的口袋里,“像这样把钩子取出来。”她把鱼的嘴掰开,小心翼翼地取出鱼钩。“我绑这个飞饵的时候把倒钩都去掉了,这样会比较好取出来,对鱼的伤害也会小一点。”

她又从口袋里掏出了另外一样东西,看起来像是一个大的眼药水瓶。托莉继续在水下捧着这条鱼,她捏了一下滴管的胶头,然后把滴管伸进了它的喉咙里,把一管液体挤了进去。

奥莉薇亚把剩下的液体挤到手心里,仔细看过去,里面全是黑色的小东西。

“这是摇蚊幼虫。”

托莉朝她的手心看了看,有些虫子还是活的,正在不停扭动。

“现在你知道这些鱼吃什么了吧,所以也知道了该用哪种鱼饵。”她把手里的东西倒掉。“你准备好放走它了吗?”

托莉点了点头。

“像这样托着它,轻轻往下,让它的鳃可以接触到水。”

<i>警官小心翼翼地把掠食者从鱼嘴上取下来,然后捧着它浸到水面下……这条鱼儿的尾巴用力一拍窜出了他的手心,顺着水流游进了绿色的河深处……</i>

就像书里写的一样,她的鱼儿也拍拍尾巴,银色的身影消失在了一片碧绿的深处。

托莉感觉眼眶有些湿润,这让她尴尬不已,不想抬头让别人看到。

“天快黑了,”她父亲轻轻地说,“也许我们该回去了。”

奥莉薇亚收起钓竿,再一次打开了发动机,载着他们快速穿过湖面。湖对岸的远处是旅馆温暖的灯光。

天还没有完全黑透,只是太阳已经沉到了山脊后面,整片土地的光彩都黯淡下来。

风尘仆仆地回到岸上的整个过程里,小船上的乘客们都一言不发。托莉转过头看向西岸的营地,星点的橘色营火从影影绰绰的黑色树影间透过来,她能在空气中闻到木头燃烧的气味。卡里布的夜晚寒意渗人,托莉抬头看向天空。

巨大的天幕上已经出现了第一颗星星。

她的父亲也在抬头看天空。

他们两个人都知道,如果妈妈在这里会说什么。

<i>星星发光,星星发亮,今晚我看见的第一颗星星——大家来许愿吧!</i>

<i>我向这颗星星许愿,想你回到我身边,妈妈。</i>

但是托莉现在知道,无论你许愿许得有多虔诚,有些愿望是永远也不可能实现的。

她没有妈妈了。

这件事永远也不可能重来。

柯尔从浴室里走出来,一边用毛巾擦着洗完澡还在滴水的头发,一边走进了厨房。他把毛巾挂在脖子上,给自己倒了一杯咖啡,然后端着杯子坐到了窗子旁边可以看到整个湖面的小桌子前。

暮色将至,山风吹起湖面上浪端白色的泡沫,但是湖对岸笼罩在阴影中的水面还是镜面般平静。一个垂钓者正慢慢地划着皮划艇往营地的方向靠拢。一艘小船划破湖面归来,上面的三个人看起来像是奥莉薇亚和波顿父女,他们一定是出去钓鱼指导了。

柯尔顿了顿,想起她在谷仓里说过的话,她像读一本书那样解读了他。一抹微笑攀上他的嘴角。她确实读过他了——从他的书里。虽然她已经撞破了他的秘密,却还是对自己的事情守口如瓶。

他坐在桌子边,打开了笔记本电脑。她谜一样的过去真的很吸引他——她又重新唤起了他除了不断寻找下一个酒吧和消遣以外的兴趣。他的缪斯女神开始低声絮语了。

他输入牧场的无线网络密码,打开了搜索引擎,然后在搜索框里键入关键词: 伯肯黑德凶杀案。

他端起马克杯轻抿了一口咖啡,静静等着搜索结果跳出来。

之前他在俄亥俄机场草草搜索过奥莉薇亚·韦斯特的信息,但是现在他有了全新的角度。新闻里的那个凶手把她吓得不轻,他要试试看能不能找到更多的东西。

他点开一个链接,读完里面的内容,却没有发现比电视和地方报纸的专栏里更多的信息。文章里说警方依旧没有确定这名五十多岁的受害者的身份,不过又一次提到了这起案件和十几年前那起怀特湖连环杀人案之间千丝万缕的联系。

柯尔又啜了一口咖啡。这一次,他在搜索栏里输入了怀特湖连环杀人案。

屏幕上跳出了一大串链接,其中大部分都是新闻存档的连接,很多很多关于这件事的报道。

他抿着咖啡挨个浏览过这些新闻。八年前,七名女性相继失踪,其中前四位都是性工作者,沿着向北的高速公路一个一个地不见了,只有回想起来才能发现她们失踪的地点按时间排列可以连成一条线。所有的女性都是在感恩节前后失踪的,就在第一场大雪降临之前。第五名受害人是一位年轻的已婚女性,她的车子当时在怀特湖北部的一条偏僻的公路上抛锚了。当时媒体推测她可能是步行出去寻求帮助,最后走失在了山里,然后被随之而来的大雪掩埋了。第六位受害者是一位和钓鱼团走散的垂钓者。而第七位受害者是消失在丛林中的一位林业工作人员。然后是最后一位受害人,唯一的一位幸存者。萨拉·简·贝克,二十五岁,伊森·贝克的妻子,经营着当地的一家运动用品商店。

贝克是在感恩节的前一天失踪的,就在冬天的第一场暴风雪来临前。搜救小组和警犬最后一无所获,所有的搜救行动都被厚厚的大雪和压低的云朵阻断了。

那时人们还没有怀疑这是一起连环事件。怀特湖周围是无边无际的山野,人们在这样的地方很容易走失,而且发生失踪事件的频率不低——猎人,捡蘑菇的游客,钓鱼的人,去山上远足的人,登山者,周围的地形危机四伏,没有人把她的失踪和另外七起失踪联系到一起。

直到下一个春天,在一个雾蒙蒙的清晨,一位卡车司机开车路过基纳伐木路的时候发现了一个头发蓬乱、眼神凶狠的年轻女人,正蹒跚着走在雪中。她当时怀孕了,身上只裹着一张令人作呕的熊皮和一个粗麻袋,登山靴里的脚上没有袜子。她背着一把来福枪,严重的体温过低,身上布满了擦伤和刀伤,嘴里含混不清地念叨着没人听得懂的发音。她的脖子上还紧紧地系着一条边缘磨损的绳子。萨拉·贝克,这个女人奇迹一般地活了下来。

柯尔咽了一口唾沫,慢慢放下了自己的马克杯。

贝克在医院康复期间,被虐待的细节也开始一点点被披露出来。她被关在偏僻的野外的某个小木屋里,在她之前还有其他女人也被关在那里。她曾见过一个被剥了皮的红发女人的尸体被挂在肉钩上,那个虐待她们的人把尸体砍碎,然后把切下来的肉放进了冰箱。

这个红头发的女人就是上一个秋天失踪的林业员。

媒体蜂拥而至,这起事件震惊全国,甚至成为了国际新闻。从萨里的D分区派来的重案调查小组很快就从加拿大皇家骑警手中接过了这个案子,政府部门给联邦警局施加了很大的压力,要求尽快破案。

五个月后——就在萨拉·贝克顺利产下她的孩子之后,经过长时间的追捕——加拿大皇家骑警和部落警察紧急响应小组组成的联合调查部门终于将塞巴斯蒂安·乔治抓捕归案。

至少他说自己叫“萨巴斯蒂安”。事实上这个男人没有正式的身份证,他的出生从来没有被登记在案,也从来没有进入过任何公检系统。在官僚机构的眼中,这个人根本就是不存在的。

法医鉴定小组去到了他的住所,那里展示着人性所能达到的最险恶的底线。七名失踪女性的残肢都在他的住所被陆续找到,另外还有两具尸体被埋在不远处的山林里——一具年近七十岁的男性尸体和一具差不多年纪的女性尸体——这是他的父母,看起来生前十分凄惨地生活在一间土砖房里,就在他最主要的一间住所附近的小树林中。

线索一点点拼凑出了萨巴斯蒂安·乔治的生平。他是加利福尼亚州一位流浪女的儿子。这名流浪女在六十年代的时候遇见了皮特·乔治,一位出生在熊爪山擅长设陷阱捕兽的土著猎人,并与他坠入爱河,从此决定搬过来与他同过隐居山林的生活。他们在熊爪山区的深处,第一民族的领地内建起了完全自给自足的家园,从此生活在森林和河流的边缘。他们生下了塞巴斯蒂安,在完全与世隔绝的状态下将他抚养长大。

没想到最终有一天,他报答他们的养育之恩是虐待和谋杀。

妈的。柯尔把手指深深插进了湿漉漉的头发。这个新闻太过沉重,当时这件事发生的时候他正在塞拉利昂进行任务。后来,乔治被定罪,判刑,三年后被发现在自己的牢房里上吊自杀了。

柯尔点开了凶手的照片。

一个很有特征的男人,个子很高,面容憔悴。他有着一头墨水一样乌黑的卷发,深色的皮肤上是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柯尔打开了另一张照片——这是乔治母亲的照片。

这张照片清晰的展示着她和加利福尼亚的联系。她的面容有着明显的加利福尼亚特征。这张照片是在珍妮·波奇改口叫自己夜莺,并开始流浪生涯之前拍摄的。这个珍妮一去不复返,她的家人早就放弃了找她,都以为她已经死了。

柯尔有点懂萨巴斯蒂安·乔治为什么会是这样的长相了。珍妮·波奇是个美人——深邃的五官和琥珀色的大眼睛,还有一头泛着蓝光的乌黑浓密长发。

他又点开塞巴斯蒂安·乔治父亲的照片。彼得·乔治是一个高大的男人,深色的皮肤上有一双黑色的水一样的眼睛,颧骨很高,微微有些谢顶。

把搜索结果往下翻,柯尔找到了一个有八名受害者照片的网页。他把照片一张张地点开,一直到了最后一位受害人照片的缩略图。那个逃出来的女人。他点开了图片。

一张脸占满了他的整个屏幕。

柯尔屏住了呼吸,血管里的血液似乎都被冰冻了。他缓慢地、麻木地盯着屏幕。

是她。

看起来有些不同,但是绝对是她。不会有错的。

萨拉·贝克就是奥莉薇亚·韦斯特。

柯尔匆忙点开另一个链接——这个页面上是最终定罪塞巴斯蒂安·乔治的诸多证据和DNA样本。但是网页正在加载的时候,他的屏幕突然全黑了。

笔记本电脑没电了。

马蒂娜罗出现在门口时,马克·雅其马刚刚把电话听筒放回桌子上。

“是拉菲打来的,”他抬起头看着她道,“他现在还和验尸官在一起。很显然我们的受害者不久前才接受了关节造型手术——她的左膝是人工制造的。我们在她的置换器材上找到了特殊编码。”

她挥了一下拳头。“终于有点线索了。还有”——她晃动着手中的一张纸——“我们的可疑事件搜查令批下来了,现在可以搜查波顿的住所和追踪他的手机了。”她把搜查令砰地一声拍在了他的桌子上。

马克草草扫了一眼道,“明天一天的任务就是搜查波顿的住所。我们明早一上班就召集整个小组去他家里,还可以现在就着手追踪他的手机。”他站起来,抓起自己的外套,“我饿了,你想吃中餐还是意餐?”

“我想吃土耳其菜。”

“什么?”

“城边上有一家新开的餐馆,是土耳其菜。我已经吃够中国菜和意大利菜了。”

他们斗志满满地走出大楼。猎人已经嗅到猎物的味道,狩猎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