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传来的引擎声越来越近了,她摇下车窗,又把手遮在眼睛上眺望。
一架黄色的单翼螺旋桨飞机出现在了地平线上。她紧张起来,下车去找更开阔的视野。
波顿的退休宴在一家快艇俱乐部举办,就是曾经他、美乐蒂和托莉寄存皮划艇的那家俱乐部。更正一下,他们的皮划艇现在也还存放在那里,三艘都在,一个家庭组合,在那里静静地等待着再也不会到来的夏天。一直到现在都很难相信她已经离开他们六个月了。走进俱乐部的时候,波顿难以自禁地感受到巨大的失落,往事依稀眼前。
俱乐部里挤满了执法人员和后勤员工,他们其中的大部分都是刑侦人员。房间的一面全是落地窗,向外可以看到停靠在船坞的快艇和另一头的港湾。隐蔽在波拉德的油船上透出一圈圈明黄色的光芒。穿过迷雾,就在港湾的另一头,拔地而起的是美乐蒂出意外的那座山。在天气晴朗的时候他甚至能从家里看到那座山,似乎无论他在这片土地的什么地方,那座山都始终存在于他的视线里。
有人请了一对带着爱尔兰口音的小提琴和长笛二重奏乐手,这让他又一次本能地想起了美乐蒂,想起了他们过去的如胶似漆,想起了他们在爱尔兰的蜜月旅行。
觥筹交错,聚会上的人都比平日里要热情健谈得多,但是波顿却感觉自己疏离在人群之外。距离他在领养网站上设下的诱饵得到回应才刚刚过去了四十八个小时,这件事还一直萦绕着他,让他的脑子一团乱麻。如果那就是怀特湖杀手在回复他的话,那么他现在已经知道了找到奥莉薇亚·韦斯特的方法了。
他会有所行动吗?什么时候?他现在藏身何处?离那里还有多远?他看了看自己的表,有点担心托莉。学校里发生的那件事让他瞥见了自己的孩子心中阴暗暴力的一面,让他震惊不已。也许今晚留她一个人在家是个错误,从来没有哪一本指导手册可以教他怎么处理这种该死的事情。
<i>你在哪里,美乐蒂?你在天上看着我们在尘世中迷惘生活吗?来帮帮我和托莉吧……</i>
黄昏逐渐转为黑夜,啤酒、美食铺满了桌子,音乐和谈笑声也愈发高昂,人们炫目的笑脸在他的意识中闪现又消失。所有人都过来祝贺他,他有什么可祝贺的?是祝他被迫提前出局?还是祝他精神失常到没办法正常工作?今天到场的这些人里面有多少是知道他退休的真正原因的?
他们送给他一根手工制作的飞钓竿做礼物。他以前一直很想出去飞钓,这也是他和美乐蒂一直计划的事情——等托莉上大学之后开一辆野营车去州际环游旅行。妈的,他们曾经有一大堆的计划,真是个讽刺的笑话。他的脸上露出一个醉醺醺的笑容。
警察局的副局长汉克·冈萨雷斯站起来用勺子敲了敲自己的玻璃杯,房间顿时安静下来,只有屋外的雾号还对着浓重的雾气哀鸣。雨水拍打在窗户上,海风把外面旗杆上的升降索吹得咯咯作响,船只也被吹得在系泊处打转。
“我很高兴,也很荣幸能在进到迪鄱师[20]的第一天就结识了盖奇·波顿。”
波顿微微扬起了头。这个混蛋又要在这个场合比较他们俩的事业了,在场的谁不知道他们曾经同样是一起训练的新兵蛋子,可是现在他成了E分部的总长官,而他还只是一个调查凶杀案的探长。
“我和波顿第二次在工作上打交道的时候,他是怀特湖警察局的警长,而我正奉命抓捕怀特湖杀手,就是最近媒体声称他重返江湖的那一位。”
人群中爆出一阵大笑,他们居然真的在笑。
血液冲上了波顿的脑袋,他的手紧紧攥着装有啤酒的马克杯,马克·雅其马轻轻握住了他的前臂,他转头看了他一眼。
“干杯,”马克举起酒杯轻声说:“干了这杯吧,别管他说了什么。”
“去他妈的。”波顿嘟嘟囔囔地说。
“就当他是过眼云烟了,好吗?随他去吧。”波顿点点头,但是他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反对。
当时他在怀特湖杀手的案子里和冈萨雷斯对着干让他的职业生涯吃了不少苦头,马克是少有的几个知道事情原委的警察之一。
“现在——”冈萨雷斯举起了自己的酒杯。“看看我们,绕了一大圈之后,波顿和我又回到了同一支队伍里。”他笑着说。“这么多年来很高兴认识你,祝你用这支新钓竿钓上最大的虹鳟鱼,波顿。”
有人用空玻璃杯敲起了桌子。“致辞,致辞!”拳头敲击桌面的声音也加了进来。
但是正当波顿终于不情愿地抬起自己的脚准备上台时,房间里的许多人的手机突然同时响起了铃声。他环视四周,发现接起电话的全都是同一个部门的人。
能让综合凶杀案调查小组的所有人都被召回行动的原因只可能有一个: 发生了凶杀案。
有人靠过来轻轻拍了拍冈萨雷斯副局长的肩膀,他侧过头去仔细听,然后转过头来看着波顿。
“嘿,”波顿举起双手说,“没关系的,你知道我一直不喜欢演讲或者致辞什么的。”他挤出一个笑容。
有些人开始离场了,另外的人在走之前过来向他道别。祝你好运,很高兴认识你,祝你生活美满。他们和他击掌,和他勾肩搭背,但是他却能从他们的笑容背后读出一些不一样的东西。他们其实觉得他很可怜,他们在庆幸今天退休宴的主角不是自己,他们明显对那通新的电话更感兴趣。
马克走过来站在他旁边。“波顿,兄弟,很抱歉,但是得走了。我们晚些再联系?”
“那通电话说了什么,马克?”
马克沉默了。
“哦,上帝,我他妈还没有完全离职呢。”
马克的脸上闪过一个奇怪的表情,一种预感像闪电一样击中了波顿。他紧紧地抓住了马克的手臂。
“告诉我。”他说。
马克咽了一下口水,眼睛在人群中游移,仿佛是担心谁听到他泄密。“发现了一具女性尸体,三十岁左右,在居里山靠近伯肯黑德的河边发现的。”
居里山是境内连接内陆的必经之路,也是去老栅栏牧场的必经之路。怀特湖杀手似乎有一种特殊的本国情怀——他的狩猎和杀戮都是在这片土地上进行的。
他的耳朵中一阵蜂鸣。
他的绝望一定全部写在了脸上,因为他从马克黑色的双眼中看到了温柔的怜悯。“来吧,我和你一起出去。我会让马蒂娜罗开车送你回家。”
他们一起走出了大门,大雨倾泻而下。“那具尸体被发现的时候是什么样的?”波顿问。
马克的表情变得有点紧张,他又一次沉默了。
“上帝啊,马克,”波顿道,“就在我退休之前给我透露一点点消息,不行吗?”
马克揉了揉皱起的眉头道。“受害人被发现的时候被人开膛破肚,脖子吊在树上,身上有些地方也被剥掉了皮。”
波顿的心脏难以抑制地怦怦怦跳了起来。
“来吧,我们从雨里冲过去——马蒂娜罗把车开过来了。”马克挥手示意她把车开近一点。
“被人从脖子吊在树上?用什么?钩子吗?”
马克弯下腰,马蒂娜罗把警车开过来,摇下了车窗。
“你能把波顿送回家吗?”
“是谁发现的尸体?”波顿还在追问。
马克帮波顿打开了副驾驶室的门。“两个小孩子。”
马克的皮肤上冒出了汗水,混着雨水一起流下。“受害人身上有什么身份证明吗?”
“我目前知道的就这些了。”马克等着波顿上车。
“一定是他,”他说,“这就是他的标志,用钩子挂起尸体,开膛破肚,还有剥皮。”
“塞巴斯蒂安·乔治已经死了,波顿。”
沉默弥漫在两人之间,气氛凝重。雨下得更大了。“要是我们以前抓错了人呢——或者是他还有个同伙?”
“什么都有可能,也可能是一个模仿犯,或者是另一个杀手。”马克向他投来一个居高临下的怜悯的眼神,仿佛是在看一个阿兹海默症患者,或者是还不能理解大人意思的小孩子一样。“回家吧,波顿。睡一觉,然后和托莉一起出门钓鱼旅行。她现在正需要你,你还有个孩子需要考虑。”
<i>是啊,确实是,我还需要考虑托莉,我现在就正在想她。我只想抓住那个混蛋,这样我就能让她生活在一个更安全的世界里了……</i>
“波顿警长?”马蒂娜罗在驾驶室叫他。“你要上车吗?”
波顿咬了咬牙,坐进了副驾驶室,猛地甩上了门。
“很高兴能送您回家。”马蒂娜罗说着把车开出了停车场。
她很年轻,是那种典型的警察。头发全部拢到后面束成一个紧紧的马尾辫,面容干净,没有过多的妆容。他对她的年龄和她所展现出来的无限的可能性几乎有一种忿恨的厌恶,他讨厌这种年轻所特有的装模作样。
“你还好吗,长官?”
“我很好。你能开快一点吗?在这里左转,这边走更近一点。”他用手握紧了膝盖。
“你确定没问题吗,长官?”
“我只想快点回家。”
马蒂娜罗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那一定是他,他回来了——波顿确信这一点。那个凶手——肯定是他。他在某个地方藏匿了这么多年,也有可能是因为其他的罪名被关进了监狱,但是现在他回来了。游戏又开始了,波顿能感觉得到。齿轮正一格一格的转动,这次他要亲手终结这一切。
<i>周五晚上 日落时分 老栅栏牧场</i>
<i></i>
柯尔驾驶着他的双座派珀PA-18型超性能小飞机在一眼望不到边的森林上空转了一个弯。这片森林绵延起伏,绝大部分的树木都在松甲虫疫病中死去,只剩下深红色的树干。准确来说,这片松树林的残骸俨然已经成为了木柴的储备场,等到天气再变得湿润一点就会被砍伐烧掉。山谷间流淌着银色的小溪和蜿蜒的河流,一头棕熊被头顶这个发出轰鸣声的钢铁的庞然大物吓了一跳,飞奔回丛林寻找掩护。
柯尔飞到由于上古冰川运动形成的蛇形丘高地上空时,牧场的全貌就蓦地映入眼帘了,他在眼前一片美丽的海蓝色面前屏住了呼吸。老栅栏牧场如水晶般剔透的湖水温柔地拍打在白灰色的浅滩上,湖水分流出去的奶油一般的河面上升腾起雾气,河水翻涌着冲入山间的峡谷。柯尔不禁绷紧了身体——这是一种本能的肌肉记忆。这条河里流淌着恐怖的回忆,正是它改变了一切。
他又驾着飞机沿着这条被枯草覆盖上一层金色的冰川山脊的平缓曲线转了一个弯。湖西侧的树林中有营火燃气几缕烟雾,湖面上星点散布着几只小船,新下的雪在大理石山脉上薄薄地覆盖了一层。他被眼前这恒久不变的美景征服了,他几乎已经忘了这座牧场野性与自然的美是多么的纯净和天然。
他看到了房顶上有一个大烟囱的老旅馆,建在赤杨和山杨林边上的小木屋,还有他曾经笨手笨脚在里面修过引擎、翻新过自己的老古董卡车的旧车库。车库的房顶现在塌了下来,周围的杂草没人打理也越长越高。他的胸中有什么被紧紧攥了一下。
家。
已经过了太长时间了,从各种意义上来说。柯尔感觉就像是出了一趟远门旅行,然后忘记了回家的路。如果要他明确的描述的话,在那次意外发生的那一天之后,从他的父亲拒绝了他之后,这个地方就不能被称为家了。
他的胸口不禁郁结。
过去的十年里他回不列颠哥伦比亚了很多次,他和荷莉在彭博顿还买了一套房子,他们会在环游世界为他的故事寻找灵感的时候把整套房子租出去,只留下一个套间,每次回来都住在里边。但是他们从来没有回过老栅栏牧场,他从未带泰和荷莉回去过。十三年前的那场剧烈的争吵之后,柯尔就觉得没什么必要再和自己的父亲见面了。
他控制飞机开始降落。他没必要在这个地方呆太久,只要看望一下他的父亲,帮他安排好后续的纾缓治疗方案,然后如果有必要的话,他会在简规划好卖掉牧场之前帮牧场处理和决断一些事务。然后他的任务就完成了,他会马上离开这里。
盘旋下降的过程中看到的景象让他有些震惊——这个地方现在一点都没有家畜,你甚至在整个牧场里都找不到一头牛。他看到东边的高地上停着一辆铁锈红色的卡车,一个女人站在车旁,头发在风中飞舞。那是奥莉薇亚,她把手举得高高的给他可以降落的信号。
他把飞机开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