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1 / 2)

致命绑架 T.R.蕾根 4286 字 2024-02-18

<i>2010年2月15日  周一  晚9:36</i>

莉齐趴在方向盘上,目光锁住前方的道路分隔栏。因为一场小雨的缘故,弯弯曲曲的道路有些打滑。没有星星的黑夜,雾气弥漫——这样一来,路更难走了。莉齐把车停在路边,打开车厢顶灯,又一次查看地图。

远处高速公路的四车道上,车水马龙,如同时钟,昼夜不停。车窗都关着,但莉齐还是听得见车流呼啸而过的声音。她看向窗外,眯起眼读出前面的路标。沃蒙特街。

一阵阴冷的寒意从车子的缝隙渗进来:“我们很快就会再见了,伊丽莎白。”那个人的声音在她潜意识里蓦然浮现。该死的。她不愿去想之前接的那个电话。她不愿去想“那个人”。蜘蛛侠没有回来,他回不来的。他要么死了,要么在蹲监狱。

“路易,路易[51]”忽然车厢里乐声震天。声音是从大旅行包里传出来的,莉齐习惯把它当女式提包一样用。手机铃声又被换了,她摇摇头。布里特妮,她外甥女,就喜欢在她身上搞小恶作剧,比方说随便给她的手机设置闹钟,指不定什么时候就铃声大作;或者把她的手机来电铃声改成各种搞怪的歌。她胳膊伸进包里四下摸索,“挖包三尺”,最后确定手机被压在了包的最里面。电话是她姐姐打来的。“嗨,凯茜。什么事儿?”

“你在哪儿?”

“我去。”莉齐心里暗骂。凯茜简直就是她肚子里的蛔虫。

莉齐知道如果说了实话,凯茜会担心,但她没法说谎。“我在奥本,迷路了。”

“我看到安珀警报[52]了。你是为这个过去的,是吗?”

“案子上新闻了?”莉齐问:“靠,我之前还指望能避开人群处理这事儿,免得他们来添乱。”

“我不准你去犯罪现场,莉齐。”

莉齐“哼”了一声:“你口气跟爸爸倒挺像。”

“你现在有什么理由要这样做啊?”

“因为杰瑞德·夏恩在处理这个案件,他打电话给我,让我知道绑匪留了一张给我个人的便条。可能是因为蜘蛛侠又回来作乱,也可能只是因为我在整个连环杀手的圈子里实在太出名。”

两人都陷入了沉默。

“我不小了,老姐。”莉齐嘲弄地添了一句,“我最近可每天都按你说的在写日记。我能处理好这件事。”

“别在我面前摆出一副将就我让着我的样子!”

似曾相识的感觉。就好像凯茜被爸爸灵魂附体了一样,行为举止如出一辙。“行吧,你说得对。”莉齐说:“我道歉。但是如果蜘蛛侠回来了并且还给我专门留了话,我不可能置那些与案件相关的可怜人于不顾,你觉得我做得到吗?”

“我也很为这次被绑的小女孩难过,真的,这太悲剧了。但是你不能因此就这样对待你自己,或者这样对我们。十年来你已经为这类少女绑架案付出了很多,已经很大程度上改善了现状,莉齐。你是逃跑幸存的那个没错,但这不意味着你要一辈子欠社会的、欠那些受害者们的。你已经做了你分内的事,莉齐。你已经做了所有你力所能及的事。到此为止吧。”

“但是我没能救出那个哑女孩。”莉齐内心深处有个声音说。妈的,她心想,如今一听到陌生的声响,脑海中就会浮现哑女孩的脸: 她那双棕色的大眼珠,还有恐怖扭曲的尖叫。莉齐死死地闭上眼,想要将这些画面赶跑。“凯茜,你听我说。我能把握好这件事。我会没事的。”但实际上,这种话莉齐自己都不信。

莉齐说完,两个人更沉默,漫长的,越来越长的沉默。直到凯茜开口将它打破:“周五你有空吗?”

“周五怎么了?”

“布里特妮想见你。”

“天大的事儿也不能耽误这事儿。我会准时接我最爱的外甥女放学,然后和她待一晚上。”

“说什么‘最’,你总共只有这么一个外甥女。”

“唯一的,也是最爱的。”莉齐瞥了一眼摊在腿上的旅行指南,发现她离目的地比想象的要近。她将车开离路边,然后在皮卡迪利酒店左转。她能看见死胡同尽头的那栋房子。所有的紧急照明灯都在闪,让人想忽略它都难。一排警车作为路障将房子封锁,还有三辆无标识的大轿车占了大半个人行道。她在路边停车,然后熄火。“我得挂了,凯茜,待会儿再打给你。”

她按下关机键,把手机扔进包里。车外,大雾浓重,低低地压在人行道上。她路过时,能看见附近的住户在隔着窗帘偷看这边的情况。她向麦迪森家的房子走去,发现自己已经开始想象绑匪走过脚下同一条小路时的样子。

微风吹过,摇得树枝咔啦啦响,她颈后的头发被吹得竖起来。

这儿有稀稀落落的几丛灌木,但院子外缘没有能够让凶犯藏身的围墙或者高篱笆。为什么他会挑中这个街区——在一个山顶上,而且只有一条可以用来逃跑的路线?他有汽车吗?还是有一个帮凶?她看过的案例够多了,每个案例都从头看到尾,所以她知道绑匪可能会在二十出头或者三十来岁,除非是蜘蛛侠,算下来他现在估计已年近四十。

如果劫走女孩的是个连环杀手,根据以往的统计数据推测,他可能还没结婚。大多数连环杀手不合群,孤独,沉默内向。不过,凡事总有例外。有一点是可以确定的: 如果行凶者选中了一栋在山顶上几乎没有树木遮挡的房子,那他一定已经花了一段时间研究这栋房子连同周围的地方。罪犯可能已经在这花了很多时间,多到让他在破窗而入前感到极其自信,而且觉得周围环境的情况尽在他掌握之中。

这条死胡同沿线的房子全都长得差不多;每一栋都点缀着一小块方形的草坪,草坪框在一模一样狭窄的小路之间,小路通向住宅。莉齐一路走来都没受到盘问,可惜有趣的旅程到门廊便被迫终止。一位年轻的警官,不到一米七的个子,肌肉发达,健壮结实,方下巴。他站在前门外,一眼都不准她往房子里看。

莉齐拿出PI[53]许可证在他眼前晃了晃,然而对他完全不管用,直到杰瑞德出现在门内。

他一撞进她视线,她就感觉自己的呼吸都被摄走了。杰瑞德穿着深色西装,挺括的白衬衫,配深色领带。好看。他这身联邦调查局特工标配,按理说本应让他混在其他彻查院子的特工里泯然众人,然而没有。他那么显眼出挑,鹤立鸡群,就像出现在同性恋酒吧(或者其他任何同性恋扎堆的酒吧)里的杰拉德·巴特勒[54]。

“是我请加德纳女士[55]来的。”杰瑞德说:“放她进来。”

莉齐昂首挺胸走进房里,擦肩而过时不忘向拦她的警官甩一个得意的眼神。

这座房子的外面很破旧,看上去该重新粉刷一遍了,可里面却是极其干净,一副最近刚刚翻修过的样子。木地板涂了一层黑亮的胡桃木色,家居搭配着坐垫,一看就知道是直接按某个Crate and Barrel[56]的推荐购物单买来的。她左手边是客厅。一个女人——莉齐猜她最可能的身份是被绑女孩的妈妈——坐在特大号的长沙发上,沙发配了订做的沙发套,海军蓝与白色相间的条纹。那女人看起来有点面熟,但莉齐没法把她的模样跟记忆里的某张脸对上号。

一个特工,或者也可能是警方的探员——她不确定——已经在那个女人对面与沙发配套的墩子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坐下,手里拿着纸笔做记录。在莉齐的右手边稍远的地方是厨房,有两三个犯罪现场技术员在刷粉末提取指纹。

杰瑞德示意莉齐继续往里走。然后他关上门,定住许久,直到他快速地将她从头到脚打量过一遍,才开口说:“谢谢你能来。”

她能回一句什么?这种场合下说“谢谢你邀请我”恐怕不合适,所以她点点头,说:“没事。”她的视线落到他别在前胸口袋上的FBI工作证上。“特工[57]。没想到啊。”

“是啊,想想我们已经很久没有聊过了。”他答道。

她想她从他的声音里捕捉到了一丝感伤,并且她对此感到惊喜——虽然本不应该有什么可“喜”的。两次,她已经让他失望了两次。当年她失踪之后,杰瑞德立刻推迟入学,因为他想帮忙把她找回来。听爸妈说,在她消失的两个月里,他每天都在志愿者中心接电话,发传单,给媒体打电话以确保他们没把她忘了。后来,尽管困难重重,希望渺茫,她还是回来了。然后她将他从自己的生命中切除,就好像他是一个癌变的肿瘤。倒带重播的往事,那些恐怖的惨叫,折磨,摧残,血: 刚逃回来的那段时间,这些影像在脑海中一幕幕不停地袭来——让她窒息。她觉得自己在一点点丧失心智,她害怕,所以她让杰瑞德上学去,过新的生活,别管她,让她一个人待着。

承受她几个月连续不断的折磨之后,他终究按她说的全部照做了。

接下来的十年里,她踉踉跄跄行走在濒临崩溃的悬崖上。靠,说这话用过去时态她是忽悠谁呢,何止过去的那十年,明明她现在也还在精神崩溃的边缘挣扎,直到现在,曾经发生在她身上的事都还是一片模糊……除了睡梦里。睡梦里,正是重重阴影还有那一张张面孔复活的时候,它们接踵而至,久久不散,刚好久到能阻止她获取一夜安眠,阻止她在人生之路上继续前行。今晚看见杰瑞德,让她萌生了一种愿望,希望当年他们俩之间的事能有一个不一样的结果。但愿望只是愿望,现实中什么屎一样的事都会发生。而这就是生活。

杰瑞德脚步不停,在前面带路,往房子更靠里的部分走去。莉齐跟在他后面。他的屁股还是那么好看。她仍然记得他们那些年以前,最后一次做爱的时候,他的屁股在她指尖之下绷得有多紧。自从——在那之后她性生活的次数,屈指可数。后来跟她约会的那寥寥几个男生,用不了多久就能感觉到她有点“问题”需要解决,一天不解决,她都不可能拥有任何一种有实质意义的关系——无论是恋爱关系,还是其他人际关系。

与杰瑞德的这次见面提醒着她: 从来没有一个人能跟他相提并论。显然,年岁渐长,徒增他的魅力。这种感觉真讨厌。“我能看看那个便条吗?”她问。

“这边走。”他说。他没转身,也没看向她这边;他只是按他原定的路线继续走着。有一点很明了: 他请她来这儿,不是为了聊家常。这不是久别重逢的聚会。他是个有专业素养的人。他可能已经有了妻子,两个孩子,还有一栋用白色尖木桩围起来的房子。他生活中的一切统统不关她的事,可是她一想到这些,还是止不住五脏六腑一阵翻绞。

她挺胸抬头,跟他走进过道尽头的那间卧室。另一个FBI特工正在房间里打电话。这个男人看上去比杰瑞德个子高几英寸[58],年龄至少老二十岁。他冲他们动动下巴,算作打招呼。这人一定事先知道她要来,因为他拿给杰瑞德一个塑料袋,然后就继续进行他刚才的谈话了。

便条就密封在塑料袋里。杰瑞德把袋子递给莉齐,“这位是吉米·马丁。他有几个问题想问你,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莉齐看着塑料袋,双手止不住颤抖,她努力想控制住它们,然而没有用。若非到了此时此刻,她不会允许自己去想这个便条。她曾经被绑架,曾经向几种世界上最邪恶的极端残忍的行为屈服,如果说她曾经从这些经历中学会了什么,那就是如何自欺欺人——把所有像屎一样恶心的东西囫囵着吞了,捣下去,然后祈祷它不会浮上来。

她还没准备好去读那个便条,她得先“忙”点别的事情暂时转移注意力。她四处打量着这间卧室:墙壁被刷成小长春花[59]的那种蓝色,还采用了一种时髦独特的荨麻酒[60]色来突出强调窗子四周的墙面。窗格用的是一种鲜亮洁净的白色。房间里所有的色彩相互配合,给人一种充满活力和趣味的感觉。如果布里特妮能来这看,她会爱上这个房间的。这儿有一个嵌进墙里的梳妆台,有很大的空间可以放化妆品和其他随身用品。远处的墙角还内嵌了一张大书桌,配着一个三层的抽屉柜,每层抽屉都很深。天花板上装了两排轨道灯[61],卤素灯泡[62]泻下纯净的白光,洒满整个房间——房间的布置陈设给人的感觉与过去二十四小时这里发生的事形成强烈的反差。床罩堆在床边窝成一团,料子是白色华夫格布[63]。小抱枕有蓝色的、荨麻酒色的,还有白色的,都散落在地上。床边小桌上乱丢着几本青少年杂志,还有一包已经开封的薯片。一块磁铁吸板卖力地展示着女孩儿数不清的勋章绶带,都是她在各种各样的学校活动里得的。窗户的装饰采用现代风格的罗马帘[64],顶端配着方格图案的拱形帘头[65],帘头上包含了房间装饰里用到的所有色彩。

纱窗已经被用平头剃须刀划开一道口子。莉齐看向便条。她总不可能永远拖下去。她原本就是为这张便条来的,不是吗?

便条上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