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2 / 2)

“赶在德兰尼之前,找到爱因斯坦。”说这句话的时候,他觉得有些对不起自己的老朋友。

在他离开前,西蒙叫住他,“等一下,”接着将手伸向衬衫下,解下了父亲给她的五边形挂坠。“拿着它。”她说完,将它绕上他的脖子,并塞进他的衬衫中。

“做什么?”

“保护你。”

“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他说完,轻抚着她的脸颊像是给她最后的祝福,接着小心地绕过摊开的凯斯内斯郡人。他不想留她一个人在这里,况且情势如此危险,但他知道自己没有时间了。他穿过房间,冲下楼梯,跑到院中。一群学生聚在那里,他就像一个中后卫一样挤过人群,东拐西拐地穿过了校园里哥特式的拱门和寂静的回廊,随后他到了华盛顿路,横冲直撞地穿过了马路,害得一辆运奶卡车不得不急刹车避让,司机还怒骂道:“喂,哥们——没长眼吗?”

树林里又冷又暗,他踩在落叶和大片大片潮湿的苔藓上,跌跌撞撞地向湖边跑去。他偶尔还得跨过一堆朽烂的木头,而且他总是迷路,然后又不得不重新回头。但他知道只要他一穿过树林,沿着小斜坡下去,最终一定能够到达湖边。因为只有一只眼睛的缘故,他不得不来回摆动脑袋来确保自己不会撞上什么东西。尽管如此,他的脸还是一次又一次地,被低矮的树枝打中,还有几次他差点被突出地面的岩石绊倒。就快到达的时候,他在一些光滑的树叶上滑倒了,一屁股重重地跌了下去,在光滑的枯枝落叶上滚了将近十五码,最终停在了一丛繁茂多刺的灌木丛中。

从稀稀拉拉的叶子中望去,他看见了正前方,一面橘色的信号旗高高地扬在树顶上。拨开灌木,他连滚带爬地冲下剩下的斜坡,直到最终抵达船屋旁,那里的架子上绑着几只划艇和摇桨,上面还罩了一层保护用的油布。最底下一层的划艇被揭开了罩子。

“爱因斯坦教授!”在他冲进门时他大喊道。一个戴着一副大眼镜的男人显然受到了惊吓,转过身来,因为震惊,他的脸色惨白,随后一本书掉到了地板上。

卢卡斯认出了他,是那位数学家,库尔特•哥德尔。

“教授在这里吗?”他喘着粗气问道。

“在。”

“在哪里?”卢卡斯问,环视了一圈,这个木屋里面摆满了桨和木板,还有一堆散着的救生衣。“哪里?”他吼道。

哥德尔颤颤巍巍地抬起一根手指指向湖面。“他在划船。”

卢卡斯不知道这应该算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这是意味着他已经脱离了危险,还是正落入危险之中?他跑到窗边,依稀可见一片黄帆飘扬在大概半英里远的地方,那是爱因斯坦的小船上的。视线转回屋内,他发现了一副比赛时工作人员使用的双筒望远镜,便抓了起来;上一次他举起双筒望远镜的时候,还是在斯特拉斯堡郊区一处被轰炸过的荒废教堂里,为了监视一个狙击兵——那时候他的两只眼睛都能用。此刻他调整好镜头,聚焦在那艘在疾风中掠过湖面的小船。它正逆着风航行,让他欣慰的是他还可以看见爱因斯坦熟悉的身影——穿着那件褐色的皮夹克和那圈白发——笔直地坐着,操纵着舵柄,看上去一个人好好的且掌控着局势。

就在他准备放下望远镜时,那艘蓝色的小船又出现了,船帆飘动着,让卢卡斯震惊的是,他看见了另一个身影坐在船的右侧。

一个大块头的男人,裹着德兰尼那件与众不同的大衣。

卢卡斯又举起镜头,但他却什么也看不见了。“他是和德兰尼教授一起划船的吗?”

“不,没有其他人。我们是一起来的。只有我们两个。”

每过去一秒钟,卢卡斯不好的预感都会更强烈一些。那晚他和另一名文物复员委员会成员一同落入学校外的埋伏时,他也有这样的感觉,同样的还有那天他在地下洞穴发现石棺后,那个德国小男孩踩到地雷时。他担心的某件不好的事情——非常糟糕——就要发生了。

然而,他在这里又能做些什么呢?

“是不是阿尔伯特遇到什么危险了?”哥德尔非常关切地询问道,“我现在需要做什么吗?”

“去外面帮我个忙。”

温度降了下来,晴朗的天空也变得黯淡且灰蒙蒙的。卢卡斯知道自己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把划艇从架子上搬下来,赶在可怕的事情发生之前,追上那艘小船。尽管哥德尔是帮助他把船搬出去最不合适的人选,但他周围没有其他人了;尽管他有些虚弱,但还是一路抬着划艇的一端,和他一起将它放入水中。

当卢卡斯爬进去时,小艇不住地左右摇晃着,他坐在了那块当作座位的木板上,随后拿起收在横梁下的划桨,对哥德尔说道:“推我一把。”

哥德尔一反常态,勇敢地迈入冰凉的水中,了一两步后便推走了划艇。在船飘远后,卢卡斯叫道:“现在,就在那里等着警察过来!”

“警察会过来?”

“他们肯定会的。”

哥德尔挣扎着爬上了岸,而卢卡斯自从新兵训练营那次远足以后,再也没有挥过船桨,尝试着划了一下。在他尝试了十几下以后,他终于记起来该怎样划了。保持水平,将船桨放低,然后用力均匀地将桨拉回到肩部,接着再将湿淋淋的桨从水中升回时,将桨持平以减少风的阻力。每划几下就要变换方向,这样可以保证小艇沿直线行驶。但他要怎么靠近爱因斯坦他们呢,尤其还在这种大风天气下?他现在已经可以看见东面密集的乌云正朝这里飘来。

湖水随着一分一秒的流逝变得湍急起来,划艇的船头上下颠簸着。他的鞋袜早已经湿了,他的羊毛裤腿已经贴到了他的皮肤上。小船被水浪冲击得左右倾斜着,他常常被迫停下手中的桨,降慢船速直到不再摇晃,重新平稳地浮在水面上。他忘记带救生衣了,并且船上也找不到一个。

小船正在向湖中心,可能是水最深的地方进发着。尽管还有很远的距离,卢卡斯还是觉得自己看见了德兰尼,或者说他的躯壳,探出了船侧一两次,并且将什么东西丢进了水里。想要猜出他丢弃的是什么简直轻而易举。

东边的天空越来越暗了,湖水由蓝转黑。就连岸边的树叶也从金红色变为了暗铜色和淡淡的玫红色。就好像一幅图画中的所有颜色都被水冲洗了一遍似的。每划一次桨,他的外套就会卡在他的肩膀上,为此他不得不再次停下来,费力地将外套脱下来,丢在船底。尽管空气很冷,而且越来越冷了,但由于使劲的缘故他依旧冒着汗,于是他用袖口抹了抹额头。两艘船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了,幸运的是他正顺着东风行驶着。在汹涌的水流中前行,卢卡斯紧盯着那面黄帆,还有航手,他正坐在船尾,一只手握着舵柄。他的乘客又探身出来,向湖中抛了什么。

他将包中的东西丢完以后,接下来又会把什么丢下船呢?

卢卡斯使劲将桨插入水中,用尽全身力气划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