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2 / 2)

在这件事上撒谎根本无益,就算告诉他此刻她就在楼上也帮不上什么忙。“是的,”然而他还想知道另一件事情,“泰勒是怎么死的?”

法雷尔久久地打量着他。“那是个好问题,过来自己看吧。”

当卢卡斯取回外套时——同时发现西蒙又睡着了,蜷在被窝里——法雷尔已经站在路边了,还在笔记本上记着些什么。他们一起走过一处拐角,又走了一小段路程便到了那条小路。

运送泰勒尸体回太平间的救护车还没有开走,正停在小路上,后门敞开着,周围围着两块黄黑条纹的锯木架。验尸官掀开了裹尸布,卢卡斯看到了一具伤痕累累的尸体。

“杀死勃兰特和泰勒的是同一个凶手。”法雷尔说。

验尸官正准备重新盖上裹尸布,却被卢卡斯制止了,他想仔细检查一下泰勒的脖子和肩膀,那上面有清晰可见的爪印。

法雷尔记下他注意的地方后说道:“是啊,这家伙有爪子,或者牙齿,又或者是尖牙。管它是什么鬼呢。但我最近核实过,新泽西附近并没有太多的狮子和老虎。”

卢卡斯更加不愿去想他们这里有的反而是什么。

“我们找到了一些子弹壳,”法雷尔说,“但谁知道他有没有打中那该死的东西。”

卢卡斯看向小路上,除了几个破旧的垃圾桶和坑洞,他注意到这里很靠近爱因斯坦家的后院。他愈加担心了,同时也愈发自责——可不就是他建议泰勒密切关注这里的吗?

又盘问了几分钟以后,法雷尔总觉得其中有什么可疑之处,但他却找不出来,卢卡斯请求离开后便向小路走去,一副要抄近道回家的样子。

一路上,他都在留心是否有泰勒经过的痕迹。然而,找到脚印之类东西的几率十分渺茫,一直走到了爱因斯坦家的车库,他也没找到一丁点线索。他又看向罪案现场,确认警察局长在看别处以后,他飞快地闪进了教授的后院。

草坪很久之前就已经枯萎了,他看见车库门前已经挂上了一把新锁。他还能看见楼上的书房中,爱因斯坦弓着身子坐在书桌前,涂写着什么,看起来并无大碍。卢卡斯心想,至少他最大的担心可以放下了,他正准备收回视线时,教授似乎因为思考什么问题停下了,抬起头正巧看见他站在院中。

他们对视了一会,接着爱因斯坦头向一边歪了歪,举起手招呼他从后门进来。

现在再想利落地逃跑已经来不及了。

卢卡斯走到台阶前等着,一分钟后,海伦•杜卡斯满脸疑惑地打开了门。

“你在外面干什么呢?”她说着,侧过身让他进来。

卢卡斯纠结着,他要怎么回答呢?

“让他先进来吧,”厨房里传来教授的声音,“之后再问他的来由吧。”

海伦关门的时候,卢卡斯和爱因斯坦握了握手,他穿了一件老旧的毛巾布浴袍、睡裤,赤着脚踝穿了一双莫卡辛鞋,鞋上还绣着红黄色串珠。爱因斯坦也看到他正在注意他的鞋子。

“礼物,是纳瓦霍部落[134]的礼物,”他骄傲地说道,扭了扭自己的脚趾头。“纳瓦霍部落。”

“他都不愿意脱下来,”海伦说,从厨房餐桌旁抽出一张凳子,请卢卡斯坐下来,“我想他大概睡觉都穿着它们吧。”

“这鞋超舒服。”

爱因斯坦也抽出一张椅子,海伦给他们倒了茶,还端了一盘小松饼放在了桌上。“是罂粟籽的,”她说,“昨天吃的。”

出于礼貌,卢卡斯拿了一块——松饼实在太干了,他猛喝了一口热茶才把它咽了下去——爱因斯坦在一旁满意地看着。尽管卢卡斯只这么近距离地看过他几次,爱因斯坦今天看起来格外活泼开朗。也许他很高兴能休息一下吧,或许他是在期待卢卡斯能给他偷偷带些烟草过来。

“他整晚都在楼上,”海伦说,“来回地踱步。”她无奈地叹了口气。“也许你能劝劝他偶尔休息一下。他可不是年轻人了。”

“但是当灵感来了,你必须抓住它们,”爱因斯坦说着,攥紧了拳头,“他们有时就不会再出现了呢。”

“你睡个好觉以后也会有灵感的。”海伦反驳道。

他们真像老夫妻斗嘴呢,卢卡斯想。

“昨晚,”他对他们的客人说道,“灵感来得很顺利。是啊,我这老朽的脑袋都重新年轻起来了。”

“您在研究什么?”卢卡斯问道,尽管除了最浅层的回答以外他什么也听不懂。

“这是一个实际的问题,不是很理论化,”他说,“是我承诺过要研究,但一直没法解决的问题。我试过好多次。几周下来了,我还是没办法解决。”

“希望你现在已经解决了。”海伦一边将碟子沥干,搁在架子上,一边说道。

“是的,”他说道,语调十分欢快,“我已经把答案写下来,装进信封里了,现在我该放松一下了。也许我该乘Tinef去卡内基湖兜兜风。庆祝一下。”

“今天不行,”海伦说,“天气预报说今天会下雨。”

“新泽西的天气预报时时刻刻都说要下雨。”

“今晚我们要去库尔特和阿黛尔家里玩桥牌。”

“我今天下午要和他一起散步,我们可以之后再玩牌。”

显然,他们喜欢这样反复地争辩,要不是门铃响了,他们大概会一直争下去吧。

“他们已经在那儿了,”海伦说,“他们可不等人。”

看向门厅,卢卡斯看见海伦从大厅桌子上拿起一个信封,打开了前门,将信递给了一个一身制服的结实的男人。在前面的路边上,卢卡斯瞥见一辆吉普车在徘徊着,尾气飘散在秋空之中。

这和大学工作没有关系;这就像教授自己说的一样,是某种实践。某种重要到需要军队紧急派遣情报人员来收取结果的实践工作。他想起了在爱因斯坦书房里看到的那封信,来自白宫的那封。

爱因斯坦也坐在自己的椅子上专注地,尽管不露声色,注视着这一场交接。他脸上的皱纹十分深刻,还有他花白的头发,总看上去像是用打蛋器作出的造型似的。很多人说和他在一起的时候,他们感觉像面对着另一个世界的人一样,一个有些许不同、境界比任何人都高且平和的人。他的眼界,就像卢卡斯最近读到的一本杂志上说的,“延伸到了永恒的边界”。是啊,他是一位老者,带着搞笑的口音,长着一圈浓密的胡须,但奇怪的是,他某种意义上也像那位古老的苦行者,那些隐士或圣人之一——圣安东尼——历经许久孤寂,居于山顶,并因此得以看见别人无法企及的事物,完成他人无能为力的事情。即使身着一件破旧的袍子,穿着一双珠串莫卡辛鞋,他依旧透着刚毅、智慧和仁慈。

正是因为这样,这件事才会显得十分奇怪,情报员关上门后,他重新转向卢卡斯时,紧皱着眉头,有那么几秒,他看上去甚至像一个从噩梦中醒来的人。他在座位上如坐针毡,卢卡斯觉得他有意要从椅子上跳起来,叫回那个士兵并收回那封信。

“您还好吗,教授?”卢卡斯关切道。

爱因斯坦只是抖了抖,又把手放在眼前晃了晃,海伦看到他哆嗦了一下说道:“我早就告诉你穿上袜子。你又要得流感了。”

“哈,我从1938年就没得过流感了。”

她将牛奶倒进一个小碟子里,放在了火炉旁的地板上。“那好,你得了以后可别跟我抱怨。”

当她举起茶壶准备为卢卡斯添茶时,他伸出一只手制止道:“我真的得走了。”

这时他看见一只小猫徘徊在前阶的栏杆处,接着从容地走进了厨房,走到那碟等待着她光临的牛奶前。当它看见他,它突然停了下来。爱因斯坦坐在椅子上转过身,说道:“啊,她来了——我的小缪斯。”

但那只猫一动不动。

“小猫,小猫,这里,”海伦唤道,“来吃早饭吧。”

“昨晚,”爱因斯坦继续说道,“这只猫一直陪着我。真不知道她是怎么爬到我的窗前的。她挠着玻璃,于是我就让她进来了。她一定是知道我睡不着。”

“温牛奶,”海伦告诉他,“今晚你睡觉前喝一杯温牛奶。”

“有时候,”爱因斯坦说,“她就看着我在黑板上涂涂写写,有的时候她就坐在我的膝上,帮我看那些公式。”

“来吧,”海伦蹲下来,拍着手掌唤着。“来吃吧。教授说这是你应得的。”

小猫走向碗边,轻闻了一两下后,开始舔食牛奶。

“那些解答办法,”他说,“它们涌向我,就像我又回到了二十岁一样。”

猫的耳朵抽动着,似乎知道自己被提及了似的。

卢卡斯起身,感谢他们提供的茶点,爱因斯坦说道:“以后你一定要过来和我一起划次船。”

“我很荣幸。”他回应道,尽管他早对教授的航海技术有所耳闻,但还是觉得全程套着救生衣比较保险。

打开门后,他看见罪案现场的救护车开离了小路,车灯闪烁着却没有鸣笛。

“快点——那些草稿。”海伦嚷着,示意他快关上门。

他最后看见的一样东西是那只猫,满足地舔着自己的胡须,目送他离开,那眼神看起来就像,他是一只幸运的得以存活的老鼠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