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卡斯完全赞同。罗素的理想听起来崇高诱人,实际上根本是无稽之谈。现在这个像只鹳一般高高瘦瘦的英国男人正弯着腰,和他的同事谈笑风生,他们看起来意气相投得很。
卢卡斯看到一群粉丝羞怯地靠近那里,显然是来要爱因斯坦签名的。教授亲切地为他们签了名,罗素则因为被忽视而装出一副恼怒的样子抗议着。粉丝也将本子递给他,伴着一阵响亮的笑声和夸耀声,罗素也签了名。哥德尔完全沉浸在了和齐拉德的谈话中。道兹校长则离开他们走去人群中应酬着,留意到看台上的卢卡斯后,点了点头,就像是认可他的出现一样。
比赛即将开始了,喇叭里响起了广播员的声音,先是带着大家一起为“那些为全球自由而斗争的勇士们的安全”祷告,接着介绍了一下到场的特别嘉宾。当叫到罗素时,他站了起来,双手叠在肚子上鞠了一躬。
“爱因斯坦教授是否介意到球场上来,”广播员问,“为我们抛一次硬币呢?”
教授有些为难,但他的好友们在一旁怂恿着他,一个引导员领着他走到了球场上,观众们都欢呼了起来。他向着人群害羞地挥了挥手,另一只手则捋着自己浓密的灰色络腮胡,裁判将25美分的硬币递到他手中,并向他解释他所要做的仅仅是让哥伦比亚队的四分卫猜正反,再把硬币抛出去就好了。
“您也可以顺便向我们解释一下概率的问题。”裁判透过麦克风说着。
“我想正反的概率是完全一样的,”爱因斯坦带着浓重的方言口音回答道,“完全一样。”
观众们捧腹大笑,无论爱因斯坦说什么他们都会这么做。他的声音比想象中更自然、令人舒服一些,还表现了他的一个怪癖——把每句话的最后几个字重复一遍——卢卡斯曾听其他的教师说过。
狮队的四分卫猜了反面,爱因斯坦抛出了硬币,接着扫了一眼手背上的结果。“这是……反面,是吗?”在他想起再重复一遍前,裁判就直接宣布道:“是反面。”转向哥伦比亚队的队员问:“你们选择攻击还是防守?”
“防守。”
爱因斯坦被护送回了座位上,接着虎队开球。比赛继续着,卢卡斯则在解释着赛场上发生了什么——“每队有四次连续攻击的机会,但必须要把球前推十码才能继续控球”,而且“阻挡算作犯规,会有惩罚”或者说“你在裆下开球前是不可以越过并列争球线的”——西蒙和她的父亲努力地跟上他的讲解。卢卡斯感觉到,尽管拉希德教授本意并不想来,但现在他似乎被比赛的规则和策略吸引了,这也正是中学的他喜爱这项运动并领导球队夺冠的原因。他一直很享受智取对手,并部署球员的感觉,你可以安排接球员站在哪里,你如何最大程度地利用阻挡的球员。在那些日子里,卢卡斯几乎很少被抱摔,而如今,多亏了眼睛上的眼罩让他成了一个活靶子。
中场时,哥伦比亚队因为触地得分而领先,那群穿着橙色运动服,带着草帽的普林斯顿乐队便涌上球场,来了一首苏萨串烧,期间卢卡斯帮西蒙和她的父亲买了热狗,还加了足够的调味料和芥末——“让你完整地体验一把橄榄球赛”。他开着玩笑——就在他发现她的父亲是一个素食主义者之前。
“噢,抱歉,”他立刻回去换成了热的咸脆饼,拉希德博士感激地接了过去。天气还是有些凉,还好有食物的温暖相伴。卢卡斯想着即使是西蒙也沉浸在了比赛中,短暂地忘记了过去几天的那些重要的事情和发现。当普林斯顿的一个球员抓住了球,出乎意料地带着球跑回了前场并越过了球线,西蒙和其他的观众一样跳了起来,兴奋地鼓着掌。
“现在如果他们把球踢进球门,是不是会得到三分?”她问道,同时卢卡斯发现自己完全被她与日俱增的热情迷倒了。
“一分。”话音刚落,球就利索地飞进了球门,狮队立马叫停开始重新部署了起来。
观众纷纷站起来伸伸手脚,让血液畅通一些,卢卡斯突然注意到一个男人向他左侧的过道走来,穿着一件犬牙花纹的长风衣,立着领口,还戴了一顶破旧的帽子,帽檐压得低低的。他也不知道当初是怎么注意到这个男人的,也许是因为他故意将全脸都挡住了,也许是因为他刻意地走向预留席的举动,但卢卡斯在前线战斗的经验告诉他不要忽视自己直觉的力量。
比赛将近末尾,太阳西沉,寒意似乎更重了,引导员也不再管走道上发生的事了,也不管那些擅自从看台挪到离球场近些位置的观众了。
那个穿着犬牙花纹外套的男人像影子一样经过他们身旁,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方。根据他走的路线来看,他的目的——还是目标?——也许是那四个有名的科学家,他们正弯着腰低声交谈着什么,显然没有关心身边的情况。
“抱歉。”卢卡斯突然站了起来,从西蒙和她父亲身边穿过。
“如果你准备去小卖部的话,”西蒙说,“这次让我请你吧。”
卢卡斯没有任何回应,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那个男人身上,他的双手揣在风衣的口袋深处。卢卡斯迅速穿过身旁几排的人——其中还有个人抗议他踢翻了他的保温杯——但他和那男人的距离还是有几码远,但他能感觉到那人手中紧紧攥着什么,接着他便看到了一把锋利狭长的刀片。
“小心!”卢卡斯挤在人群中惊呼道。
但那个男人已经到了第一排,恰巧这时罗素起身调整坐垫,那个男人举着刀片一跃而上。爱因斯坦完全没注意到逼近的威胁,正往烟斗里填塞着烟草。
但他那一跃有些笨拙,也许是因为地面太滑或者某个人伸出了脚,反正他摔在了两排之间,刀片刚好划在了吓愣的罗素和爱因斯坦中间的椅子边缘。不知道是谁尖叫了一声,那个男人爬了起来,帽子还是低低地耷在额前,刀片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寒光。罗素吓得退到了安全的地方,这时爱因斯坦回过头——显然他对这场混乱一无所知——卢卡斯越过一个坐着的女人,以后卫的姿势用肩撞向攻击者。他们俩同时倒下了,向那群恐慌的观众跌撞过去,接着摔在了两排椅子中间。
那个男人踉跄着站了起来,准备继续完成他的使命,这时卢卡斯伸手抓住他那只握着刀片的手。他就像没有感觉到卢卡斯的妨碍一样——他那张残破的脸像石板一样空洞,但却透着某种熟悉的感觉,他的风衣突然敞开了,露出了他葫芦般凹凸不平的血红色脖颈。
卢卡斯一把抓住他外套的袖口,那个男人挥着小刀胡乱地刺着,割破了卢卡斯皮夹克的袖子。卢卡斯狠狠地将他握着小刀的那只手向椅背上撞去——一次,两次,三次——他想让那男人松开刀片,但他还是紧紧地攥着。他的眼神呆滞,像是无欲无求,但他突然张开肿胀的双唇喊了些什么,听上去像是在胡言乱语。卢卡斯握住他的下巴,猛地将它合上,接着摁住他的后脑勺,狠狠地向地上摔去。
那男人的帽子滚到了座位底下,小刀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接着他又抬起头喊着同样一句话,卢卡斯更用力地砸了起来。他感觉到身下那人的力量突然消退了,就像一只被戳破的气球一样。他身下那人瘫软了下来,嘴巴像个窨井似的张了开来,卢卡斯被他喷出的那股带着糜烂味道的气体熏得难以呼吸。也许是因为秋天阳光的映射吧,他眼中竟闪烁着金光。
卢卡斯感觉身后的一只手扳住他的肩膀,是泰勒,他说:“你现在可以放手了,可以了。”
那男人眼中的微光渐渐灭了。
卢卡斯这才依稀注意到爱因斯坦和一起的几名科学家都已经被引导员领到了过道上。哥德尔被罗素和齐拉德两个人驾着,似乎还没从惊惧中回过神来。
“可以放手了。”泰勒安慰着,试图让他平静下来。
卢卡斯瘫坐在地上,喘着粗气,他的心依旧无法平静。泰勒托着他的手臂,扶着他在空出的座位上坐下。
卢卡斯还在消化刚发生了什么。
在他脚下,那个男人的风衣因为打斗而被撕开了,里面穿着一件病号服,搭配了一件西装裤,是艺术博物馆的清洁工,沃利•格雷格。
西蒙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旁,正检查着他的衣领。“你还好吗?”她关切道,她的父亲有些不安,拄着拐杖跟在她的身后。她扯着他被刺破的衣袖紧张道:“你被刺伤了。”
但卢卡斯毫无感觉,他体内狂飙的肾上腺素让他根本感觉不到疼痛。他的眼中只剩下过道上那具四肢张开的尸体。这具尸体早该去了地狱,每个人都以为他会死在病床上,包括那次探视后便离开的卢卡斯。
但他并没有,他死在了这里,死在了卢卡斯的手中。
引导员和两名警察驱散了其他的观众。广播员在广播中喊着,尽管没必要惊慌,大家还是应该迅速有序地离开体育馆。
“我们得赶紧送你去医院。”西蒙担心道。
泰勒也附和着——“得赶快打一针破伤风,他被那个小刀划伤了”——这时一群警察出现了,在这片区域围上了一圈警戒线。卢卡斯感觉到西蒙的手臂环着他,将他扶起,沿着过道走向出口。
“他说了些什么。”卢卡斯说。人群骚动着,从四面八方推搡着他们。他感觉到上臂开始痛了起来,还有些温热的东西——鲜血——沿着他撕裂的袖口汩汩地淌了下来。
“我没听见。”西蒙说。
“我想知道是什么意思。”
“我听见了。”他们走进拱道的阴影下时,拉希德博士坦白道。
“真的吗?”卢卡斯边说着边把受伤的那只手臂抱到胸前,防止人群挤到它。“是什么?”
“是一句阿拉伯语。”
没错,但他还是不清楚那是什么意思,还有为什么不是别人,偏偏是沃利喊出这些话。
“实际上是古阿拉伯语。”
他的手臂上袭来一阵突如其来的疼痛,就像突然被打开的开关一样。卢卡斯皱紧眉头,忍着疼痛问道:“什么意思?”
拉希德博士脸色苍白,小心翼翼地用拐杖点着前面的路,然后才慢慢开口,“是一种诅咒,那个地区很常见的一种。”
广播里突然响起了一些莫名其妙的指令。
“它是说‘下贱人种该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