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2 / 2)

他没有回应。

卢卡斯又问了一遍。

“有什么问题吗,中尉?”图森特向地上淬了一口烟沫,问道。他举起了他的卡宾枪的枪管,“你需要我让他尝尝敬畏上帝的滋味吗?”

卢卡斯摇摇头并用一只手将枪管推向另一边,“带我去找它。”他对市长说道。

老人从他的口袋中掏出一块肮脏的红色破布,擦了擦嘴唇。然后,顺从地点了点头,转身继续向矿井深处走去。随着他们的深入,空气变得更加寒冷,隧道也越来越阴暗,石墙上布满了几十年来镐头砍凿和炸药爆破过的痕迹,地面也越来越倾斜、越来越不平坦,就连电灯泡也排列得更加稀疏了。因此当他们走到隧道的一个拐角时,卢卡斯感觉像马上要拐到地狱里一般。

甚至有一刻,他觉得就在地狱里。乌黑一片的空地展现在他面前,即使手电筒的光也无法照到另一端。老人突然不见了,在卢卡斯想要警告图森特前,他听见了开关控制杆被拉起的声音还看见了一阵蓝色火花。他向后跳了一步,本能地拔出枪,但在他开枪之前——向哪儿瞄准呢?——头顶的一排灯突然亮了,几乎灼瞎他的双眼。

当眼睛适应了这突然的强光后,他看见老人倚在墙上,手中还抓着开关控制杆。他们面前出现了一间很大的房间,明亮,并且大得像个铁路站台,它的天花板高得几乎看不到。地上有许多交叉的轨道、固定住的独轮推车和废弃的传送带。

正中央,至少有一千幅华丽装裱的油画像薪柴一样堆积着,周围是上百座雕像,一些裹着稻草,就像为运送而打好了包装。卢卡斯听说在布克斯海姆和海尔布隆也有着相似的仓库,但和这个相比,必定会相形见绌。

“天呢!”图森特说道。

“这些是什么时候运到这里的?”卢卡斯问道,市长只是耸了耸肩。

“卡车来来回回,这些工作都是士兵做的,”他说,“我们从不追问。”

“我们从不追问”真是德国的圣歌,卢卡斯走近时想道。他看着这些,绘画大都是荷兰和比利时风景,雕像多是古典风格的。这些都是他的专长——古希腊和古罗马艺术,即使不看底部或底座上的标签,他也能在第一眼认出其中许多作品。他在四年前攻读博士学位时,在课本中看过它们的图片。

走到它们的中间就像步入一场梦——每一个作品他都想仔细欣赏并由衷称赞。当战争结束时,把所有的艺术品都运出洞穴并送回它们原本的国家一定会非常费力。这一定是一个不朽的任务,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愿意带头做这样的事情,即使需要延长军队服役时间也在所不惜——还有比这更令人激动、更有意义的事呢?

“你怎么才能在这一片混乱中找到那该死的盒子?”图森特在卢卡斯背后问道,始终保持枪口指向市长那边。

卢卡斯依旧握着照片,沿着走道扫视着雕像、神瓮和黏土酒罐。在这里找任何东西都需要耗费很长时间。转向市长,他再次挥舞着照片。“它在哪儿?”

直到图森特用来福枪示意,老人才用发抖的手指指向前方,身体却纹丝不动。卢卡斯继续寻找着,偶尔感觉到木箱和基架有些动静。

“看到了吗?”他紧张地问道。但图森特说:“看到什么?”他想可能是自己神经过于紧张或者到处是影子的缘故。

当他们走到洞穴的最深处,看见一个由矿车围成的二十码左右的圈,像是用来划分出一个独立的区域,卢卡斯停下脚步,问道:“是不是在那里?”

市长点了点头,却不愿再往前走。

“你确定吗?”

“是的,是的。”

“我去看看,”卢卡斯对图森特说道,“你待在这里看着这老头儿。”

他逐渐远离了木箱,失去了隐蔽,于是拔出枪,慢慢靠近那圈矿车。在其中一辆矿车上悬挂着一张印有黑色纳粹标志的招贴纸。当他走近后,看见招贴纸上用德文写着——目的地:贝希特斯加登[6]/鹰巢[7]

希特勒的私人山庄。

怪不得老人不愿意再向前走了,毕竟背叛元首,并将他亲自挑选的喜爱物品移交他人,这个后果非常令人生畏。如果他因此受到惩罚,那就只能祈求上帝保佑他了。

卢卡斯走到两辆矿车旁,它们的摆放像是用来保护没有护具的人免受爆炸伤害的。他侧身从这两辆矿车中挤过去,吃惊地发现,这个被围成羽毛球场大小的空地中央,呈现出一幅可怕的画面。

起初他以为是个稻草人四肢张开被摆放在地。细看,那人的袖口和裤腿中像是填充着稻草而不是鲜活的血肉,面向下的脑袋看起来像一个腐坏的南瓜——肿胀且呈现令人作呕的橙色,露出的皮肤上都是不正常的凹痕和斑点。卢卡斯好奇这具尸体在那里躺了多久,而且到底是谁杀了他?

他四下张望,尸体不远处的上方有个东西吸引了他的视线。在四个锯木架上安置着一具石棺,看起来像圣台似的。卢卡斯不用走近都知道那就是他的目标——即使隔着这么远,他也可以认出山型的盖子和那尖锐的棱角,石棺被铁链紧紧拴着。但因为头顶灯光的缘故,他很难看清更多的细节,整个石棺看起来就像罩在一层阴影里。

接着他又瞥见有什么东西快速地冲向他的右侧。

“Halt!Hnde hoch!”——停下!举起手来——他叫道,环视一周,举起了手枪。

他听见地上的碎石嘎吱作响。

“Komm raus, ode rich schiesse!”出来,不然我要开枪了。

“别,请别开枪。”是一个孩子的声音,用德语颤抖着说。

“怎么了?”图森特问道。

那个收集锡箔纸的金发男孩把双手举过头顶,从一个矿车后走了出来。卢卡斯又想到了保利,举着他的箭镞展示给所有人看。

“中尉?”图森特喊道,举着他的卡宾枪大步向这里跑来,“你还好吗?”

卢卡斯放下了手枪,说道:“没事!”

图森特在矿车间左右晃动,用他的来福枪扫视着四周,“天哪,”当他看到那个男孩时叫道,“我差点杀了这孩子。”

“你在那里做什么,汉塞尔?”市长依旧站在这圈矿车外问道,“我难道没有警告过你不要到矿井的深处来吗?”

卢卡斯差点笑出来。汉塞尔,是不是格莱特[8]也在不远处?他或许已经误入了一则格林童话中。

男孩看见了那具尸体,惊恐地瞪圆了双眼。

“我只是想要一些巧克力而已。”他抽噎道。

即使是德国的小孩也知道美国兵有好时巧克力条。卢卡斯的上衣口袋里正好就有一条,他本来想留到晚餐时吃的,但是看起来汉塞尔比他更需要它。为了让男孩不要再盯着那可怕的尸体,卢卡斯从口袋里掏出巧克力并递给了男孩。

“来吧,”卢卡斯说道,“你该得的。”

“别奖给他,”老人喊道,“他不听话。”

卢卡斯正为自己找到了石棺同时还没在过程中丧命而高兴,他很乐意分享一些喜悦给旁人。可以给文物复原委员会复命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他还同时完成了战略情报局的顶级秘密任务。男孩紧紧盯着那块巧克力,在他伸出一只手去拿的时候,突然被藏在地下的某个东西绊倒了。

孩子的那双鞋需要穿鞋带,卢卡斯心里想着——紧接着整片矿地爆炸了,巨大的冲击波把他抛向了空中,狠狠地摔在了一辆矿车上,只听见他后背的骨头咔嚓一声,他的眼前一片火星。之后一切都变黑了,就像在童话中森林深处的午夜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