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刀用指节敲叩老鹰汽车旅馆的前台。他听到后面小办公室里的响动,接着一个年轻女子从门里现身,抛来一个微笑。从汽车旅馆值夜班的员工脸上看到这明亮的一笑,远超老刀的预期,虽说她在看清老刀之后,笑客就变得有点儿踌躇了。他倒没为这生气。他不是一个长得好看的男人,他知道这一点。事实上,还有人认为他长得令人毛骨悚然,年轻女人无疑便是这样看待他的吧。他笑了笑,也知道这不是一个甜美的微笑,但他希望能解除她的惊恐。他这一笑过后似乎奏效了,因为她的笑容恢复到了之前的明亮度,她问:“要一个房间吗?”
“说真的,我在找我的几个朋友。”老刀说。
“哦,他们住进来了吗?”
老刀装出羞怯的神情。“我觉得自己就像个傻瓜,因为我不记得他们说他们住的地方了。我该见他们,可我忘了旅馆的名字。”他掏出手机。“我有他们的照片,如果你……”他的话音放低了。
“哦,对不起,”店员说,“我不确定我能帮你。我们必须尊重隐私……先生,你还好吧?”
老刀很好。他正盯着柜台后面墙上的一个公告牌,那上边一堆的传单上,钉着一张纸。这张画着他感兴趣东西的纸张被钉在最外层,表明它是在最近才被弄上去的。老刀于其上可以清楚地看到三张照片。两张面孔毫无疑问分别是红发女和她的男朋友。第三个男人一定是那个独眼龙说的和他们在一起的人。在这些照片上有人用黑笔写上了一行字: 警方嫌疑人。发现请打911。老刀指了指传单。
“警察什么时候留下的?”他问道。
“什么?”她转过身。“嗯,我不知道,昨天我不当班。可能是今天早些时候留的吧,或是今晚我当班前留的。我才来了半小时。”
她一看见传单,眼睛便瞪大了。老刀心里明白他们是在这里了。他才找到第三家旅馆就发现了他们。他随意地四下看了看大厅,见没有装摄像头。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她。
她转过身来,眼睛仍然瞪得很大。
“你叫什么?”他又问她。
“贝琪。”
“他们在这里,不是吗,贝琪?他们是在最近半个小时内入住的。”
她点了点头。“是那个人来办入住的。他要了两个房间。”
“但你没叫警察,是吗?因为你没看到传单,直到刚才。我说的对吗?”
“是的。我现在得叫了。”
她要拿起电话,但老刀手伸向柜台,将他那只苍白的大手轻轻地压在她的手上。她把手抽开。
“我没跟你说实话,贝琪,”他说,“我不是在这里找我的朋友。我是一个赏金猎人。你知道这是干什么的吗?”
“我想我知道的。”
“我去找出警察正在找的人,得到报酬。但如果警方先于我发现了这人,我就挣不到钱。我得带他们来,你明白吗?”
她点了点头。
“好,这很好,”他说。他拿出钱包,把五张二十美元的钞票放在柜台上。“这是一百美元。我把他们移交给警察后,挣的会比这多,所以我可以分出来给你。我需要你做的,就是别报警。”
贝琪皱起眉头。“如果我不报警,会不会有麻烦?”
“哦,你误会了。你叫警察没关系的。我只是需要你等一等,等到我把这三个嫌犯铐住。我这样干成了,会给你打个信号,你就报警吧。我只需要几分钟。警察到了这里,我就告诉他们,我跟着嫌犯到了这儿,在他们的房间里把他们逮住了。你可以假装我们从未说过话。这样,你尽到了你的责任,报了警。唯一不同的地方是,我成了捕捉嫌犯的有功之人,就能得到报酬了。你觉得好吗?”他又笑了,希望这一笑没把她吓走。
“我能报警,你保证?”
“我要你打电话给他们。那事我干不来。你打电话告诉警察来这里和我会合时,我的眼睛还得盯牢我的人犯。”
贝琪咬了咬下唇。老刀把钱推到她面前。
“你保证会让我知道,什么时候我可以打电话给他们?”她问。
“如果你答应等我给你信号的话,我保证让你知道什么时候打电话。就只是几分钟,贝琪。我干这活儿很拿手。”
她又犹豫了一会儿,终于收起了钱。老刀又笑了。
“他们在哪个房间?”他问道。
比克斯平躺,眼盯着天花板。他痛恨将所爱的女人留下和另一个男人一起,而他却回到自己的房间,独自渡过长夜。当然,凯特琳不同于以往的那个人,他不能否认这一点。他也无法否认他不像了解凯蒂那样了解凯特琳。但他也同样无法否认他仍然爱她……她从他的那个世界离开,会在他的生活中留下一个创伤。他愿意付出一切去赢得了解凯特琳的机会,如同他当时走入凯蒂心间那样。但这样的机会不会有了,她结婚了。哦,一旦她明天去自首,就将身陷铁窗之后。他希望他明早至少有个机会好好地说声再见。他希望他刚才说的那声晚安也说得不错。
他听到门上响起一道轻柔的敲门声。他坐了起来,跨步到门后,打开门。凯特琳的脸上泛起一掠而过的试探般的微笑,从他身侧一闪进了他的房间。他关上门,面对着她。
比克斯怀疑她是趁着乔什洗澡的时候,偷偷溜出房间。
“他知道你在这里吗?”
她点了点头。
“你来这里是要告诉我,你已经忘了所有‘向警方自首’之类的胡话,你同意抛下那怪家伙,跟我一起亡命天涯吗?”
“不。”她说,悲戚地一笑。
“我不这么认为。你至少考虑过吧?”
“不,没有。”
“凯蒂……凯特琳。我知道你想做正确的事情。我知道你不想过东躲西藏的生活。但是我不想见你进监狱,甚至进一天也不想。”
“我知道。”她说。
“你听了会笑出来,”他说,“我仍然爱着你。”
“我也知道。”
她没说也爱他。他没指望她这么说,但说了爱却得不到回应,这也并不有趣。
“你怎么来这里?”他问。
她走近他,抬手抚摸他的脸颊,然后踮起脚尖,妙不可言地,将她的嘴唇轻触他的嘴唇数秒之久。她要离开了,她的手在他的脸上停留,凝望着他的眼睛。然后她一言不发便走了,比克斯听到门关上的声音。
现在她真的走了。明天,她就会被警方拘留。如果出现奇迹,她经历数月审讯最终被判无罪,她将回到乔什身边。如果她无法免罪,仍然会是她的丈夫在她服满刑期的那天,站在监狱大门外的路边等着她。
比克斯已经三十二岁了,他知道,毫无疑问,人生中最好的日子已经在不经意间遗落在了他的身后。
他回到床上,仰面躺下,盯着天花板,尽量不去听从隔壁传来的含混的声音。
老刀站在停车场内的阴影中,抬头看着汽车旅馆的二楼。灯光在206房亮起,在207房熄灭。他无法确定谁在哪个房间。他还拿不定主意怎么解决贝琪这个麻烦,要不要回到前台把贝琪杀了?以往,临到危急关头他手起刀落就把人杀了。现在的情况不同。刚才没要她的性命是怕万一有人进来找房间住店的时候,正看到老刀准备动手。他赌她不会在他告诉她可以报警之前就做这事。即使她要这样做,她也得花上好几分钟时间来给自己打气,背弃她向老刀许下的诺言。她看上去就像这样的女孩。
既然老刀已经看清了旅馆的布局,相邻两个房间的位置以及它们离楼梯间有多远,他准备回去快快杀死贝琪——毕竟,她见过了他的脸——但得先让她给他那两间房复制的房门钥匙,或万能钥匙,或不管什么旅馆正在用的钥匙。她死了之后,他就杀上楼去,先进入那个熄灯的黑房间。他指望能逮着个睡着的人,杀他就变得简单和安静多了。不管怎样,他会快速行动。让他们甚至在还不知道他已经到来之前就送了性命。
但不杀那个女孩。不,他想要她活着。
“比克斯怎么样?”乔什问。
凯特琳怀疑他是真的关心,但她说:“他挺好的。谢谢你理解我为什么要对他说声晚安。”
“说晚安还是说再见?”乔什问。
“再见。”
凯特琳脱了鞋子,然后解开牛仔裤的扣子。在明亮的房间里,她轻巧地脱下牛仔裤后竟觉得有点难为情。她只穿着衬衫和一条小小的丁字裤,因为即使凯特琳一直穿保守又时尚的内衣,但显然在她是凯蒂·索瑟德时,心仪的是紧身内衣。凯特琳在比克斯家的梳妆台内发现的全都是这东西。当她折起牛仔裤,放在角落里的一张椅子上时,她能感觉到乔什的眼睛正看着她。没有特殊的气氛升腾而起,没有在他们的共同生活中顺理成章发生了一千次的事情发生,但今晚感觉是不同的……不是因为乔什做错了什么,而是因为……哦,她不确定,但觉得可能与比克斯在隔壁房间有关。
“你还好吗?”乔什问。
她耸耸肩。“不太好。刚才看的那些很难接受。”她的情绪在变,她知道的。
“对不起,宝贝,我真难以想象。”
他从小房间的那头过来,将她抱进了怀里。虽说他是她的丈夫,她还是感觉得到不可思议的亲密……她站着,身上是一件衬衫和一条丁字裤。对凯特琳来说,这感觉就像不久前的呼吸一样自然。她与乔什昨晚睡一张床上,但从那时起,这么多的事情都改变了。而乔什仍是她的丈夫,她仍爱着他。她知道,两人接触中那种异样的感觉会逐渐消退。她放松地拥抱着他,乔什的手臂降到她的腰部。然后双手下滑,停在她几乎赤裸的臀部。他身子拉开一点,但双手留了原来的地方。他稍一斜,低头看着她。
“你知道,”他说,“尽管隔壁那该死的家伙有个和你一样的‘野东西’文身,一段时间内,我看到你的,就会想起他的。这真不好受……可我得承认,这文身挺性感。”
他用一根手指描着她的“野东西”的轮廓。凯特琳没有真的觉得他想要和她开始亲密行为——就在她将坦白杀人的前夜。毕竟在过去的几天里,她一直和他在一起——她仍感觉不对。她脱出了他的怀抱。
“乔什,我不……我的意思是,我希望你不要认为我能——”
他后退了一步,露出惊讶且受伤的神情。“哦,我的上帝,凯特琳。我真抱歉。我不是要你……我永远不……”他摇了摇头,“最近经历过所有这些事情后……你觉得我是个怪物?”他看上很受伤,接着,像是要摆脱这种情绪,笑了起来。
房间里的温度下降了四十度。凯特琳没有说话。她迈出一步,离开了她的丈夫,接着又迈了一步。
惨白的脸上,两只黑暗的、间距很宽的眼睛。长长的手指向她伸来。你觉得我是个怪物?
一只葡萄酒杯在地板上摔成碎片,深红色的葡萄酒淌在周围如血一般。凯特琳从乔什身旁冲过,他的手伸向她。你觉得我是个怪物?
苍白的手指挖进她的手臂,拉倒她……
乔什的手握着她的上臂,试图将她拉过坐到他身边,让她平静下来。你觉得我是个怪物?
凯特琳风一般从房里冲出,开车离开。不假思索地向前开,希望不会想起任何事情。
迈克·布克曼——不是来自凯特琳噩梦的妖怪,不是二十二年前绑架她的恋童癖达瑞尔·布克曼,是他的儿子,迈克·布克曼——在一个黑暗的停车场走向她的车,抓住她,让她窒息……凯特琳在一辆别人的隆隆作响的汽车的乘客座上醒来……听到某种金属,某种重物发出的一声叮当,那东西撞了一下她的脚,她手伸向下,手指环扣住那凉爽、光滑的金属……当他把车停下,她扬起手中的那根拆轮胎棒,使出全身力气,瞄准了他的脑袋……血溅了开来……就这样。
此后的一切,凯特琳全都无法记起。但她现在记起了此前发生的一切。一切。她想起了她失踪的那夜和乔什的争吵,她从房里猛冲出来。迈克·布克曼一定是正在附近等待机会,边等边窥视着她。见她独自离家,独自进了她的车,独自在街上开行,他必定会惊喜万分。
凯特琳又退后一步,再退一步,直到撞上了她身后的墙。她记起了这么多……太多了。
“凯特琳?”乔什叫她,显然慌神了。
电话铃响,一个意想不到的声音传来。指责。否认。怒气冲冲的话。抗议的话和表示爱的话。
“凯特琳,怎么回事?你吓着我了。你还好吗?”
她摇了摇头。她不好。一点都不好。
因为她记起来了。不是另一个晚上发生在仓库里的事情。不是在史密斯菲尔德那丢失了的七个月中发生的什么事情。凯特琳记起了在她失去记忆,失去身份之前发生的一切事情。她记起了迈克·布克曼未遂的绑架,在此之前,她与乔什的争吵,这场天翻地覆的争吵起于凯特琳接到了一个电话,格雷岑·索伦托,乔什老板的私人助理在电话里告诉她,她和乔什有私情。格雷岑厌倦了偷偷摸摸。起先他否认了。
“我爱你,凯特琳,”他说,“我不会背着你做那事。上帝啊,你觉得我是个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