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什说:“我想说行,但……”
比克斯点点头。“知道了。我们走吧。”
他们穿过马路,毫不理会绿谷大道的居民们投来的冰冷目光。凯特琳对阵阵挑逗口哨充耳不闻,虽说她觉得这口哨声是冲着她来,而非对乔什或比克斯响起。他们来到店铺的大门,看到当天早些时候把紧了两扇门的锁链,现在穿过一扇门的把手松松垮垮地悬挂在那里。大挂也锁开了,勾在锁链上的一圈链环上。
“看来,你像是说中了,凯蒂。”比克斯说。他没有犹豫,推开门,走进“典当国王”店内。货架空空,除了碎玻璃并无一物。灰尘积满一地,只见地板上脚在灰上踩出的一条宽宽的路。这路直穿店面正中,绕过展示柜的尾端,通向店后部的一扇关闭的门。凯特琳不需要借助放大镜和猎鹿帽[6]来推断往哪里走。他们穿过房间,凯特琳注意到地板上低低响着敲打声。有节奏的振动正从下方传来。他们接近门口时,她听到低沉的话音和近乎原始的叫喊。
他们现在来到了门口。比克斯抓住把手。凯特琳深吸了一口气。门突然朝着他们开了,是从里边向外推开了。顿时,一阵震耳喧嚣从下方的地下室蹿升而上四散开来。一个赤膊男人摇摇晃晃地从门里出来,嘴角淌血,脖子和光光的胸前挂着一条血线。右眼凸起一个青紫的大疱,看上去像颗大肉弹马上就要炸开。他直奔通到外面街上的出口,突然在他们身边停下,一阵狂呕,接着蹒跚地出了玻璃门。
凯特琳、乔什和比克斯不禁面面相觑。
“如果你受不了,我们可以离开。”比克斯说。
凯特琳摇摇头。“我得进去。”
“我是在跟乔什说呢。”比克斯说。然后冲凯特琳眨眨眼,过了那扇门,开始走下那段通向地下室里阵阵嗜血狂欢之声的楼梯。
“靠近我。”乔什说。接着跟上了比克斯。
凯特琳下了楼梯,首先注意到的是暴力的气息——男人、汗臭、隔宿啤酒还有扑鼻的血腥……在楼上见过那流血的人呕吐,她知道血腥味从何而来。他们置身于旧当铺的地下室,一个巨大的方形空间里,铺天盖地塞满了尖叫的人。几乎每个人都面朝向房间中心,形成了一个大圈套小圈的大圆。比克斯比凯特琳和乔什都高,他伸长脖子大声说话,声音刚盖过人群刺耳的喧哗,“看起来像《搏击俱乐部》[7]。”
喧嚣声一阵高过一阵。人群中的半数在尖叫着“往死里打”、“他挂了”,另一半针锋相对地喊着“站起来,衰人”。又一阵狂叫声爆发,听上去,凯特琳觉得可能是那被打趴的又站了起来。在观看搏斗的人群发出的叫喊声中,凯特琳甚至能听到夹杂着肉体遭到猛击,拳头狠砸骨头的声音。这是场不戴拳击手套的搏斗,她从来没有听见过这样的声音,也没有到过这样的地方。虽然这声音并不像电影打斗场景中的音效那么戏剧化,但它们不知怎的更令人恶心。
凯特琳盯着那些围观打斗的人们的后背。有人身子稍稍移动了一下,让她得以瞥见一名搏击者的身影……赤裸上身,血流满面,筋疲力尽。一记老拳不知从哪个方向突然袭来,将他击倒在混凝土地板上。欢呼声高涨,凯特琳听到廉价扩音器里的声音,“比赛结束。赢家是……丹·德里斯科尔!”又响起了一阵欢呼和更噪的嘘声。“下一场比赛二十分钟后开始。快下注吧。”
人群开始散去。一个站在凯特琳近旁的男人后退时被她碍着了,顿时显得很光火。比克斯和乔什正要发作,却见那个男人笑了笑,说:“对不起,凯蒂。没看见你。”
他差不多是满怀期待地在等着凯特琳说什么,于是她笑容一闪,说:“噢,算了吧,你知道你能随时撞到我。”
这家伙笑了笑,转身走了。
乔什看着凯特琳,摇了摇头。“他们知道你也会来这里。猜猜我为什么一点都不吃惊?”
凯特琳只是耸了耸肩。
有些人在漫无目的地乱转,但大多数人是在三张折叠牌桌前排队下注。每一张牌桌后面都有个汗流浃背的家伙,面前的桌上摆着一个金属保险箱。在每个汗泠泠的家伙身边,都站着一个块头更大冒汗更多的猛男,粗过大腿的两只胳膊叠在胸前。投注单传来传去,钱飞快地转手。比克斯在房间时里漫步,凯特琳跟在他身后,乔什殿后。他们慢慢走动,不时有人对凯特琳点头或打招呼,“嘿,凯蒂”。这情形就像回到了“啤酒桶”酒吧,不同的只是这里女人更少,血更多。凯特琳意识到她每次来到这里,都可能扮演“野东西凯蒂”的角色。拍拍这人的肩膀,摸摸那人的手臂,眼睛对男人放放电,淘气地露齿而笑,好像这些男人就是花车游行时扔出的糖果。从男人们的反应来看她演得果然入戏。她就这样轻而易举地走进了“野东西”的角色。这可挺让她惊讶的,就好像穿上了一套陌生的戏装,才惊觉这一身行头竟是专门为她量身定制的。
“好吧,”乔什说,“那么,我们也证实了最近你来过这里很多次了。可能每天晚上都来。在‘鲍勃’待上一阵后就来这里。”
看来,凯特琳也真是这样的。
比克斯摇摇头。“你告诉我,这几个星期玛莎要你在‘突击队’换了班后再多干点活儿。我还以为那些夜晚你都工作到很晚。”
“对不起。”凯特琳说。
乔什说:“我不敢相信你一个人会来这种地方,亲爱的。你意识到有多危险吗?简直不敢相信你还这么幸运,没受伤,没送命……没……”
是够幸运的。她不敢相信她会这么有勇气——或是这么愚蠢——来到这里。似乎这里她也挺适应的。
“有志者事竟成,”比克斯说,“她本来就是敢想敢做的人,谁也害不了她,挡不住她。”
比克斯也是风风火火的,凯特琳注意到了。乔什……内敛些,但是他行动起来也不含糊。他们经过附近的下注桌,凯特琳问:“那我们该怎么办?开始问周围的人认识独眼杰克吗?”
他们还没来得及回答,有人叫起来,“你来了啊,凯蒂。”
凯特琳转身,看到一张折叠牌桌后一个汗津津的家伙正向她招手。她瞥了一眼乔什,然后比克斯,朝那张桌子走去。桌后的那家伙从赌徒手中接过纸条,看一眼,付出钱,或是收进钱,在收回的纸条上写些什么。一副有条不紊、面面俱到的样子。他对凯特琳说:“我不知道你今晚会来。”
凯特琳此前听了不少这种调调的话。诸如最近她没来,昨晚没见她啊,等等,等等。
“是的。”她小心翼翼地说。她知道可能正和某个极危险的人说话,但她也知道身旁的每个家伙期望从她这里得到什么。于是她给了那家伙性感的一笑,说:“我挺忙。还有,来不来谁说得准呀?”
坐庄的咯咯笑了起来,抬眼却瞥见比克斯和乔什正在她身后只有几英寸的地方给她保驾。他的眼睛眯缝起来,仍望着比克斯和乔什,说:“你今晚要赌一把,凯蒂?”
“没这打算。”
“来吧。我算算,上一周,你从我这里拿走一千多美元。你得给我个机会赢回来呀。你知道他们怎么说的……‘不玩玩,钱不来’。”
“是啊,”凯特琳眨眨眼说,“但,真不玩,钱还在啊。”
“那你来这儿干吗?”他问,又瞅着比克斯和乔什。
“你就当我只是来瞧一眼的。”
那坐庄的男人皱起眉头。“来吧,”他又说,“你还欠我呢。”
“她欠你的?”乔什问,“这怎么说?”
那人把目光转向乔什,咬了一下自己的嘴唇。凯特琳不喜欢他的眼神,她觉得乔什可能对此想得太多了。
“他们是跟你来的?”这家伙问凯特琳。
“是的。”
那人又咬了一下嘴唇,然后点点头,好像在掂量一些事情。没有人来将乔什拖走赶出门去,凯特琳明白,这意味着坐庄的已经决定不叫人,不动乔什。他故意无视他,又将眼光投向了凯特琳。
“就像我刚才说的,”他说,“你欠我的。”
“是吗?怎么说?”凯特琳问。
扬声器里传来一个声音,“比赛五分钟后开始。”
坐庄的来来回回地将钱和纸片递给搏击俱乐部的老主顾们。他把头扭到一边,招凯特琳靠近些。她俯下身去,一股超浓的廉价香水味让她有些招架不住。
“那电话你要我打,我就打给你了,不是吗?”他问她。
凯特琳想,如果他说他打了电话,那他一定是打过了,可她记不得了,于是她便不说话。
“你装聋吗?前天晚上,你要找的那独眼龙和他的丑驴脸哥们回来了,我就像我保证过的那样,打了你电话,不是吗?”
“他那哥们看起来长什么样?”比克斯问。
坐庄的家伙视线越过凯特琳的肩头,看着他,说:“我不认识你。从来没在这儿见过你。从没收过你的赌注。你是跟凯蒂来的,我信得过她,所以我跟她说话时,我肯让你站在那里,但你不要打扰我们。明白吗?”
比克斯什么也不说了。
凯特琳说:“你提醒一下我。他那哥们长什么样?”
坐庄的瞥了她一眼。“找了一个星期,可能有两个星期了。你要找的那些人,怎么突然就不记得当中一个长什么样啦?”
凯特琳给了这人一个她最神气活现,性感至极的笑。“跟我说说笑嘛,行吗?”
过了一会儿,坐庄的说:“高个、秃头、很瘦。脸色苍白,长得很丑。和我一般大,可能稍稍比我年轻。就是这样了。”
小妖怪。
下一个客户开始抱怨着什么,抓着他从坐庄的那里得到小纸条,对着纸上指指点点的。凯特琳没听清这赌徒的话,但是坐庄的不动声色地说:“这是4,不是9,你这白痴。所以你都付清了。现在一边去。”
他们在争下注的事情时,凯特琳转向乔什悄声问:“你在网上搜过这个地区有个叫布克曼的?”
“是的,”乔什说,“搜过一切我可以进去搜的——电话记录、公共土地和税收记录,任何我能想到的都查过了。一无所获。”
坐庄的转向凯特琳。“来吧,凯蒂。稍纵即逝,最后的下注机会。”
凯特琳掏着前兜,拿出一千二百美元。“你知道我在哪里可以找到那丑驴?”
这家伙扫了一眼她手中厚厚的一叠钞票,然后淡淡地看了她片刻,“干吗?”
“只是想知道。”
“可能发生过这样一件事情: 几个月前,我到处跟人打听他的情况,就为了派几个家伙过去,把他弄过来,问问他的账户上还剩了几个钱还赌债。”
“你有他的地址吗?”
“你要下注吗?”
“今晚有好局可买吗?包赢的?”
坐庄的仔细看了看摆在保险箱边上的一张单子。“接下来的这场一面倒,高赔率。你和我之间的秘密。那不被看好的真的没有任何机会。”
凯特琳把钱交给他。“一千二百美元全买那不被看好的。”那人抬起眉毛,赞赏地点了点头,开始填写一张纸条。“别麻烦了,”凯特琳说,“赌这一把不大能赢,我不需留下来见分晓了。你给我那地址我就走啦,不会回来。”
坐庄的朝右一转身,彪形大汉在旁俯下身来。他们低声说了几句,接着这大块头从他的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笔记本,翻了一下。几秒钟后,他凑到坐庄的耳边说话,后者在一张小纸片上记下了什么,他越过桌子将纸片递给凯特琳。“谢谢你下注。我想,不会再在这里见到你了,凯蒂。”
她看了看纸上潦草的字迹。“不会。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