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会吗?”凯特琳问。
“他会。我不是医生,可我想说,我们至少有几个小时的时间。”
“你为什么这样说?”
“因为在我给他止痛药的时候,我其实给他的是几片安眠药。药瓶上写的助眠用量是一片。”
“你给他一片?”乔什问。
“我给了他四片。”
“加上他的羟考酮?”
“是的,羟考酮只有一片。”
“该死,比克斯,你可能会杀了他,”乔什说。
“这是‘杯子有一半是空的’悲观式思维,”比克斯说,“我也可能没有杀死他。我愿意这样想。”
“该死,比克斯,如果警察发现我们下药——”
“放松。我不吸毒,从来没有,但是我有朋友吸毒,我还算略知一二。”
“真够劲爆啊。”
“吞下四片安眠药不会要人命,当中甚至还有一片羟考酮。他会睡上几个小时,醒来时休息足够,感觉也好。如果我们走运,他甚至会忘记去叫警察。”
乔什摇了摇头。“不管怎样,”他说,“我们没多少时间,凯特琳。如果你能,该抓紧时间。”
“我明白。”
比克斯将探路者开进了艾特本路。车子沿着街两边开行,让凯特琳仔细察看他们经过的每一幢房子,直到她最后指着一栋小房,说:“就是这里。”
比克斯停下车。小房不似比格森家的精巧华丽,也并非年久失修,但看去十年前就得粉刷了,草坪也急需有人打理。
“你确定吗?”比克斯问道。
“我住在这里时,房子是浅蓝色,但绝对是这地方。”凯特琳说。
“这房子刷的是浅蓝色。”乔什在后座上说,“可能过去刷的是这颜色。不管怎么说,现在褪色褪成几乎无色了。”
“会是什么人住在里边?”凯特琳问道。
“我有个找出答案的好办法。”比克斯说。
凯特琳点点头。“我自己来找,好吧,两位?”她知道他们会抗议,于是她补了一句,“如果有人在家,可能会更愿意和我一个人谈话。”
没等他们同意,她就从车里出来了。她站了一会儿,看着她曾住过两年的房子。她留下了零星的记忆,还记得当年在前院里玩球。那时院子里的杂草很少,栽培了一些花儿。这里的每一样东西都比凯特琳记忆中的要小得多。当一个人重返年少无知时的成长之地情形便总是如此。她沿着不平的砖块路往前走去,想记起在这里是否得到过快乐。她真的不记得有过什么真正幸福的时光,但在此地,她确实有过特殊的糟糕回忆。她让自己的心绪平复下来。
她按响了门铃,等着。她又按了一次,门开了,见一个瘦小的女人,穿条脏运动裤,褪色的印花上衣和廉价的运动鞋。她一只手中拿着一瓶饮料,凯特琳分辨不出是不是酒,如果是,她不会感到吃惊。这个女人看上去有些面熟。
“找谁?”她说,被烟熏透的嗓子发出的声音有点吓人。
“我叫凯特琳。我以前住在这里。”
让她相信还耗费了点口舌,但她最后还是让凯特琳进门了。凯特琳朝待在车里的两人快快摇了摇手,跟着屋主穿过了一间散发出几十年陈年烟味的房间。屋里很黑,遮光物和窗帘大都闭合着。凯特琳不知道为什么有人居家过活喜欢黑暗更甚于光明,也许眼前这个女人有她自己的道理吧。她们走过走廊,穿过客厅,过了一间浴室,进了厨房,凯特琳试图回忆起在这些房间里生活的情形。眼前一切,有似曾相识之感,但她旧时的记忆有如这屋里的光线一样暗淡。
他们坐在一张面上有刮痕的塑料贴面桌子旁,桌正中摆了一个烟灰缸。女人没给凯特琳端茶倒水,凯特琳很是感谢。她还没点上烟,凯特琳为此也心存感激。
没多寒暄,凯特琳直接告诉她自己的来历。她解释说,这是她三到五岁时寄养的家庭。戈德史密斯太太——她的名字,凯特琳听起来确实熟悉——听得相当用心,但现在,她的眼睛里起了某种变化。
“你说你的名字是凯特琳吗?”
“没错。”
戈德史密斯太太径自点了点头,凯特琳知道老太太认出了她,至少,现在意识到她是谁了。
虽说这房子没有多唤起凯特琳无论好坏的几丝回忆,这里也并不是个令人愉快的所在。凯特琳想要知道一些非常具体的问题的答案,然后,就离开这里。
她告诉戈德史密斯太太达瑞尔·布克曼的事情。这女人说,她回忆起了一些关于这段往事的事情,它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凯特琳说是的。又说,她来问一个问题: 当她失踪后,为什么戈德史密斯太太和她的丈夫——凯特琳当时的养父——没有报警?按退休侦探杰夫·比格森的说法,凯特琳当时已经失踪了一夜,但警方那里没有一份失踪儿童的报告与对她的描述相匹配。
戈德史密斯太太把脸转过去。然后站起来,走进厨房柜台,从电话旁边拿起一包万宝路。她抖出了一支烟,用一次性打火机点燃。她站在那里,将烟灰弹进她放在柜台上的一只烟灰缸里,尽管另一张桌子上的烟灰缸离她只有几英尺远。最后,这女人开口说话了。
“当时我是要报警,”她说,嘶哑的烟民嗓冒出话来就像是一阵咆哮,“但哈罗德不让这么做。他觉得你只是跑开了,跟许多孩子一个样。他说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也这么干过,后来自己找到回家的路。他说你也会的。你没事。看起来他是对的。我看你挺好的。”
凯特琳不想和她对抗,因为这女人可以随时让她离开,但这些解释对她来说是不够的,远远不够。
“我那时只有五岁,戈德史密斯太太。一个五岁的女孩,独自离家了。”
“就像我说的,事情结果不错。不管怎么样,你现在看起来挺好……我记得你是金发的。”
“达瑞尔·布克曼绑架了我。把我和另外两个女孩带走了。他关了我们一整天。其中一个被他摧残了。另一个……嗯,再也没找到。”
女人深吸了口香烟。“那,我猜你够幸运的。”她说,话音不像刚才那么刺耳了。
“我是幸运。情况如此。可我不明白为什么你没有报警。当然,我只是个寄养的孩子,但你得照料我啊。”
戈德史密斯太太身子越过洗涤槽,透过窗帘的一道缝隙向外望了一会儿,然后转身面对凯特琳。“就像我说的,我想报警,但哈罗德,我丈夫——他八年前去世了——他不让。他觉得,如果警察发现我们弄丢了你,他们可能会来把其他寄养在我们这里的孩子带走。那时,这里有几个寄养的孩子,你看,我们需要他们每个人,有他们我们才能拿到钱过日子。我们担心警察会把他们都带走,不再让我们收寄养小孩。所以哈罗德认为我们该再等几天,看看你会不会回来,如果你回来了,就万事大吉,对吗?”
“如果我不回来呢?”
“那我们就报警。”
凯特琳花了一阵子来回味这番话。在这对夫妇眼中,她差不多就是一件商品。
“我们从来没有虐待过你。”戈德史密斯太太说。
至少,那是真的。
“发生了什么事?”凯特琳问,“我离开了一夜后又出现在这里?”
那女人犹豫了。“事实上,你离开了几天。”
“几天?有多少天?”
“四天或五天,我认为。可能只有四天。”
“四天?”凯特琳重复着。
戈德史密斯太太耸了耸瘦骨嶙峋的肩膀,在烟灰缸里掐灭了她的香烟。她马上又点燃了另一根。凯特琳从未吸过烟,但她认为,如果女人第一支烟过后直接点燃第二支作无缝衔接,也许这样她就能欺骗自己说她不是个一支接一支的烟鬼。她似乎很擅长自欺欺人。
戈德史密斯太太说:“我们接到一个人从什么教堂打来的电话。他们在那里办了一个孤儿院。他们说,两天前有人把一个小女孩带到那里。女孩说她叫玛丽,叫苏还是什么的,我不记得叫什么了。那时,他们就开始处理这事,为了做点什么,但突然,在第二天还是第三天女孩改口了。说她的名字叫凯特琳·戈德史密斯,住艾特本路。他们找着了我们,给我们打电话。但哈罗德到那里接你的时候,他们的收养程序当中的收养人,已经等在那里了。”
他们做得太对了。凯特琳这般想着,抑制住脱口而出的冲动。
“我们失去了你,”戈德史密斯太太说,“我们失去了你们所有人。你不会再回来了,他们来了,把其他人带走。哈罗德害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凯特琳没法肯定,但戈德史密斯太太看上去就像控诉般地怒视着她,仿佛这一切都是凯特琳的错。
“他们说,给你找了个新家,我们不再是你的养父母了。”
凯特琳点了点头。
“我们从来没有虐待你,”戈德史密斯太太又说,“没虐待过你和其他任何人。”
凯特琳又点点头,站起身来。她谢过老太太,说她能够自己找到路走出去。当她最后一次穿过黑暗的房子时,禁不住想起了在下一个家里和她的养父母一起度过的那些明亮的日子。他们最终收养了她,给了她自己的名字,像父母爱亲生女儿一般爱她,直到凯特琳二十岁那年,他们在一场车祸中猝然离世。
凯特琳打开前门出来,回身掩上门时,平心静气地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地方。她呼吸着屋外清洁的空气,走回车上。即使她仍不知道为什么妖怪……或说是布克曼……出现在她的名单上?独眼杰克和鲍勃又是什么人?她不得不承认,已经开始得到一些答案了。不过,到目前为止,她并不喜欢她所知晓的这些事情。一点也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