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石头因车祸去世后,是院长帮我料理了他的后事。我记得老石头生前说过,死了以后想把骨灰供到庙里去,每日与青灯古佛为伴。
我还没来得及找到愿意供奉的寺庙,有一天却突然来了个老和尚,他自称是栖霞寺的方丈,和老石头是旧友,如今得知老石头极乐,是来接他的骨灰的。
这个老和尚念了一段《地藏经》后,就把老石头的骨灰带走了,告诉我可以去栖霞寺找他。临走前,他还交给我一封信,说是老石头生前请他代为保管的。
我将信将疑地接过信来一看,的确是老石头的笔迹,信也是写给我的。
信里老石头说,他祖上姓石,他原名叫做胡青山,也就是我的亲生爷爷。他说,解放前夕他遭人陷害险些丧命,后来逃亡至西北,不仅和家里断了联系,还九死一生。但是这里只是一笔带过,并未具体说明。然后他又简单地把宝藏、佛灯和“金陵三杰”往事都讲述了一遍。虽然远没有后来苏星海告诉我的那么详细,也没有提到石门后面那篇碑文的内容,但我还是提前知道了“金陵三杰”的历史。
胡青山再次回到南京时,正是“文革”时期。当时环境特殊,他怕连累家人就没有相认。岂料几天后的晚上,胡家老宅突然烧起了一把大火,他拼死冲入火场,最后却只救出了我,而他也在这场大火之中毁了容。他意识到这并非是把无名之火,所以效仿当年的翼王,把我送去了孤儿院。因为我哭闹得很,他就给我取名胡闹。但是又放不下心来,所以化身为卖茶叶蛋的老头,一直暗中保护我。
他说,胡家因身怀至宝,所以才会遭人暗害。他怕他死后我无法应对这种威胁,所以就耗尽心力做了一个万全的对策,这个对策就是地宫和宝藏。他用十余年的时间,凭借着惊人的记忆完美地复制了地宫和宝藏。假如有一天我的身份被识破而受到威胁了,可以把这个以假乱真的宝藏交出去。
他在信的最后嘱咐我,不要报仇,不要卷入一切纷争,平淡地做个普通人。
信读完,我已泪流满面,爷爷至死都在为我着想的良苦用心让我感受到了巨大的温暖。
我依爷爷的遗训,隐瞒自己的身份和宝藏的事,做个普通人,平淡地生活。
一晃十年过去了,某一天,我突然在报纸上看到了关于琉璃佛灯的新闻。已经在古董圈子里摸爬滚打了十年的我顿时嗅出了一丝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味道,我决定要化被动为主动,一个计划也就由此诞生了。
“你说……青山兄他当年没死?”听我说完,苏星海站了起来,浑身如筛糠般颤抖起来。话刚出口,两行老泪就纵横而下。
我点点头,告诉他老石头就是胡青山,胡青山就是老石头,可惜我遵照爷爷的遗嘱,已经把他唯一留下的那封信给烧了,所以无法证明这件事。
老头连连摆手道:“不用证明,不用证明,那天衣无缝的宝藏和地宫就是最好的证明,这天下还有何人能做到啊。”
然后他又问我爷爷是怎么死的,我们爷孙俩日子是怎么过的等等,我都一一作答。
问完之后,他的情绪也逐渐缓和了下来,只是还懊恼着没能再见兄长一面。
“对了,你说你有个计划,是什么计划?”
“偷佛灯!”
老头一惊:“难道这佛灯真是你偷的?”
我点了点头:“当年齐丰年逃往台湾前,盗走了我家的琉璃佛灯。只是他死也不会想到,他盗走的那盏,其实是我爷爷仿造的,因为我爷爷早就料到他会图谋不轨。”
“可青山兄仿的那盏佛灯,不是在你手里吗?”
我嘿嘿一笑:“那盏假佛灯,是我仿的。”
“你?”
“齐家以为的真佛灯其实是我爷爷仿的假佛灯,而你们以为的那盏假佛灯,实际上是我仿的。这一‘真’一假的佛灯,都是假的。而偷‘真’佛灯,现假佛灯,就是为了能让我的身份顺理成章地浮出水面。”我笑了笑,“这样你们才会找上我。虽然我不知道你们之中谁善谁恶,但这是我计划之中必要的一环。”
老头看看我,问道:“齐佳的行程,佛灯的情报,这些不是你能掌握到的吧?是不是还有人协助你?”
我笑了:“苏老果然是苏老,那您觉得这个人会是谁?”
“韩城!”苏星海斩钉截铁道。
“为什么是他?”
“因为警察是和所有事情都有关的一环,并且最容易获取信息,我想不到还有更好的帮手了。莫非你和警方从一开始就已经联手了?”
我摇了摇头:“不是警方,只是韩城。他是小时候在孤儿院里跟在我屁股后面长大的,后来被一对警察夫妇收养了,我找他的时候恰巧他正在调查黑市走私案,所以我们就一拍即合,而计划的第一步就是盗走佛灯,并且故意留下些模棱两可的证据给警察。”
苏星海一捋长须,微微颔首:“当初我确定警方疑你之由略为牵强,不料竟真从你家中搜出了佛灯,只是其中总有些微妙的不协调感。原来这微妙就在于,那天你连出现在金陵饭店门口都并非偶然,而且尺度拿捏到位,既能让警察怀疑你的这个举动顺理成章,又不会让你身陷囹圄。胡闹,这进退两全的第一步棋,走得高啊。”
我无奈一笑道:“情势所逼,我不得不计算好了,因为只要错一步,我就得满盘皆输了。而且这盘棋里本身就还隐藏着一个巨大的不安定因素。”
“哦?怎么说?”
“爷爷当年留给苏齐两家的钥匙,并非敷衍,而是真的。”
听到我这句话,苏星海刚要端起茶杯的手一抖,险些打翻了茶杯。“你是说,青山兄当年留下所谓能找到宝藏的那一把锁和两把钥匙,是确有其事?”
我点点头,“当年天下局势变化莫测,爷爷是为了保证宝藏的安全,迫不得已才那么做的,但他又不想违背了‘金陵三杰’之间的盟约关系,才把宝藏的线索拆成了三个部分。倘若三杰齐心,总有一天会再度开启宝藏。但如果人心不齐,那这三个线索,反而就成了互相制衡的工具。我猜这大概就是爷爷的用心吧。”
苏星海一声长叹:“唉,真真假假、虚虚实实,鉴宝见人心啊,青山兄。”
“其实爷爷一世奇才,苏星江和齐丰年都确定他不屑于用假钥匙这种拙劣的伎俩来骗他们,所以对此深信不疑,要不然苏正怎么会一直执着于此呢。而且齐家那把钥匙既然出现在我爷爷造的佛灯里,就表明齐丰年后来发现了这盏佛灯是赝品。我爷爷仿造的佛灯几可乱真,内藏机关这一点却是个致命的破绽。所以爷爷留下这机关的真正用意,或许就是为了让齐丰年死心吧。鉴于两岸局势,齐丰年知道自己是不可能再回南京了,于是就把那把钥匙藏进了假佛灯里,将错就错,从此断了染指宝藏的意图。”
我这一番话,听得苏星海脸上五味杂陈,良久之后才开口道:“姓苏的和姓齐的加起来,都抵不过半个胡青山啊。”说完他笑了起来,也不知道那笑是在惋惜,还是在感慨。
“只是爷爷的棋布得再远,也远不过时间。借佛灯回归,蠢蠢欲动的齐家加上伺机而发的苏正,让我感觉到了危险。我必须把最终的目标合情合理地引向假地宫,所以首当其冲的事,就是要盗走齐家的佛灯,用假钥匙替换真钥匙,再等时机成熟时,让韩城故意带人找到‘真’佛灯。后面的棋,尽管走得心惊,却始终还在我布的棋局里。”
“阿正手里的钥匙,也是你替换的?”
“本来我还担心无从下手,岂料丰哥杀了假苏正,我就不费吹灰之力地拿走了他的真钥匙。”
苏星海感慨良多地苦笑道:“本以为阿正是螳螂,我是黄雀,没想到其实你这只蝉才是真正的猎手。是我们都看走眼了啊。”
“哪里哪里,这局棋走得也是凶险万分啊,因为搅局之人屡屡出现,比如苏正假扮的老贾,比如您这张引虎出山的纸条,比如那个神秘的台湾女子。”
说到此,我不禁想起了当日的情形。老贾被抓,丰哥摔死后,我说齐佳还在下面,但是韩城带人里里外外搜了个遍,地宫和地窖里哪里还有齐佳的人影,这个神秘的女人居然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听我说到齐佳,苏老正色道:“这件事也正要跟你说,后来我们向台湾方面求证了,发现齐丰年的孙女齐佳因为体弱多病,所以从未离开过台湾一步。”
我大吃一惊:“这怎么回事?那那个一直自称齐佳的人是谁?”
“齐家那边回应,此女本是齐家的养女,私盗了佛灯来国内。只是不知道意欲何为。”
“我知道,她想要真正的地宫里的某个东西。她甚至因为没有在假地宫里找到那个东西,而断定地宫和宝藏都是假的。”我问道,“苏老您知道她在找什么吗?什么东西如此重要?”
苏星海眉毛微微一动,轻轻摇了摇头,却没有正面回应我。转而说道:“胡闹,我来说说这第三件事吧。”
我一看,顿时觉得老头是知道一些什么的,却不愿意告诉我。
老头从旁边的抽屉里拿起一份合同递给我说:“我想把当年苏家从胡家那边拿走的产业,还给你。这本就是属于胡家的东西,现在胡家有后了,我自然是应该完璧归赵。签了这份合同,我就安心了,你以后也不用为生计发愁了。”
杯中的茶已凉,我端起来一饮而尽,然后站起来拍拍屁股笑道:“苏老,您就别为难我了。生意的事我一窍不通,要是把这点产业都败了,我怎么对得起我爷爷啊。何况我刚才说过,我只求个自在。”说着,我便朝门口走去。
苏星海微微一愣,继而露出一丝无可奈何的笑容,说道:“胡闹,有空就回家来坐坐。”
我挥了挥手表示知道。
走到门口时,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回头问道:“苏老,您其实早就知道胡家是翼王后人了吧?”
苏星海笑而不语,我们两人不约而同地朝墙上那幅字看去:
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