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啊,我还没见过拍卖会了,今天也开开眼。”

她笑了笑,然后交代那个前台带我去拍卖大厅。

一进拍卖大厅,我的第一反应就是这几年这家公司一定挣了不少钱,整个大厅金碧辉煌,简直能开国家级会议了。

我进去的时候,前面的一些环节已经结束了,现在正在进行拍卖。过程无非是拍卖师先介绍拍品,再报个起拍价,然后下面的人开始竞价,一直到没人出更高的价格了,拍卖师喊三次然后一锤定音。

这个过程并没有什么特殊,真正特殊的在于竞拍者对所拍物品的估价能力,因为拍卖公司会在进行拍卖前对拍品做鉴定,只有真品才能参加拍卖。所以这不同于传统的古董交易,竞拍者只能通过拍卖行前期的宣传和资料了解拍品,而不是当面鉴定。而拍卖公司也会对拍品做担保,万一事后发现是假的,就会做出赔偿。但为了声誉,一般拍卖公司都是极力杜绝出现赝品的。

我看了看台上正在拍卖的那件拍品,是个德化窑白釉暗刻牡丹纹盘。

德化瓷器是汉族陶瓷烧造中的艺术珍品,位于福建德化沿海一带,始于宋代,明代后得到巨大发展。目前我国发现由宋到清历代窑址达一百八十处,重点发掘了屈斗宫、碗坪仑两处窑址。

德化白瓷的瓷质致密,透光度极好,釉面为纯白色,色泽光润明亮,乳白如脂,近光透视下,釉中隐现粉红或乳白色,故有“象牙白”“中国白”之称。

不过德化白瓷以佛像最为著名,像什么白瓷观音、达摩像等等,都是胎釉浑然一体的珍品。这个牡丹纹盘,在德化白瓷里不算是主流的品种,收藏价值比较一般。

我进来的时候,竞拍已经接近尾声,最后是个西装笔挺的年轻人以高于这个东西四成的价格买了下来。当拍卖师最后落锤成交时,现场居然还响起了掌声。想想这大概就是拍卖行的作用吧,这要换了在古玩市场上,上来先压价,然后再挑品相,最后还要砍砍价,拿下来的价格保证是比正常价要低的“行价”。

接着是下一件拍品,一个鎏金铜佛。

所谓鎏金铜佛,就是用铜或青铜铸造,表面鎏金、可移动的佛造像,一般是供宫廷、寺庙使用。它始于两汉,盛行于隋唐,延续至明清。到民国,乃至现在的港台地区,鎏金铜佛像仍被使用。

拍卖台上的是一尊释迦牟尼像,拍卖师介绍说佛像高19 厘米,重0.5千克,由可拆卸的四部分组成:华盖、背光和头光、置于狮子莲花座上的佛身及四足底座。出土于甘肃泾川县,铸造时间为公元五世纪初的十六国时期,造型上继承了年代最早的四川绵阳佛像特征,小巧玲珑,工艺精湛。

拍卖师说的“年代最早的佛像“一事我有所耳闻,大概是1989 年初,四川绵阳的何家山东汉晚期崖墓出土了一株铜质摇钱树,树干上铸有佛像五尊,每尊高6.5 厘米,头后有横椭圆形光,头顶有肉髻,双眼微睁,两耳较大,上唇有髭,穿通肩袈裟,右手施无畏印相,左手拳执,结跏趺坐。

问我为什么知道得这么清楚,那是因为我曾在兰州、西安等地的古董摊上见过好些仿的绵阳东汉佛像,有些做工极好,我几乎都被打了眼。

拍卖师介绍完后,便开始报起拍价,也就是让下面的人从这个价格上开始加价。

起拍价一出来,台下的人都被吓了一跳,我也被吓了一跳。

佛像和其他古玩不同,礼佛者多数会去庙里请,而收藏者又较少会收藏古董佛像,所以古玩市场上佛像、佛头一类的都是比较少见的。就拿朝天宫来说,上百家古董铺子,几乎没有专门卖佛像的店,有也只是偶尔夹杂一两件卖卖。

就是这么个属于冷门的古董,起拍价居然是十万。按照市场行情,就算这是个正宗的十六国鎏金铜佛,最多也就值五万,如果加上拍卖行的运作,成交价可能在六七万左右,十万显然是远远高于这个数了。

果不其然,很多人都被这个价格给镇住了,大厅里一时间有点冷清,拍卖师等了很久也不见有人出价,脸上表情十分尴尬。

我很奇怪,按理来说不应该开出这么高的价格,鉴定师做价格评估的时候,必然会考虑到拍品的底价和竞拍价幅度,难道鉴定师没睡醒?

又过了一会儿,就在场面要下不来台的时候,突然有人举牌了。

拍卖师大喜,赶紧喊道:“十万一次,十万第二次,十万第三次,成交!”一锤下去,拍卖师大喊道,“恭喜这位老先生。”

我循声望过去,刚才举牌的是个秃顶老头,身上穿的是打太极的黑色衣服,手里的一串念珠不停地转着。看起来好似一个虔诚礼佛的长者,但实际上这人眼神凌厉如刀,侧脸还有一道长长的刀疤,更像个黑社会老大。

拍卖师说“恭喜”之后,在场的人都鼓掌致意,但老头却稳如泰山般闭上了眼,嘴唇还在不停地动,估计是在念经吧。

我也算是被吓到了,怎么也想不通拍卖行开这么高的价格居然还有人接。

因为在西安的时候差点打眼,所以我特意研究过铜佛的鉴定,一般分为六个步骤:

一看材质。不同时期的佛像用铜不一,元代以前都用青铜,元代以后则出现了较多铜锌合金的黄铜佛像及纯铜制作的所谓红铜佛像。

二看打磨痕迹。佛像鎏金之后需要打磨,所以表面会有打磨的痕迹,镀金佛像则没有这种痕迹。如果一尊佛像没有打磨痕迹,就必然是电镀的金,也就是赝品了。

三是看锈迹。佛像上的锈抠下来以后,如果生锈局部的表面平整,那就肯定是假的。因为锈是从铜里长出来的,抠下来后肯定是粗糙的。

四看手感。新仿的佛像工艺粗劣,毛刺儿较多,摸起来扎手,尤其佛像底部是造假者容易忽略的地方。而古佛像经过岁月的“打磨”,毛刺早已磨平,不会出现扎手的情况。

五看重量。就同等规格的佛像来说,新做的比较沉。因为现在很多新佛像是用硅胶铸模翻造而成的,翻铸的佛像胎厚像沉,而古佛像胎薄像轻。因为古时候铜很珍贵,国家对铜的用量控制很严,佛像的胎就做得很薄,而且技术越高佛像可能越薄。

最后就是闻气味。古代的金铜佛像或其他木质、陶瓷等材质的佛像,由于受人们供奉时常被烟火熏染,或长时间被埋藏于地下,只要对其仔细嗅别,一般都可以嗅到烟火、发霉或腐朽的味道。而仿制品则完全没有这些味道,即便有些伪品用烟熏或埋于地下等作旧方式处理,也难免露出破绽,或烟火味过浓,或泥土芳香太浓,很容易被识破。

我不知道台上这个佛像的品相到底怎么样,不过肯定是真品,不然老头花这么多钱买下来,不是真品的话拍卖公司一定吃不了兜着走。

想到此,我不禁自娱自乐地笑了笑,一抬头却发现那个老头正看着我,不由得一愣,这老头的眼睛深邃无比,看得我直发毛。

“下面是本次拍卖会的第四件拍品。”台上,拍卖师的声音再次响起,把所有人的注意力又吸引了过去,那个老头的视线才从我身上移开。

“明永乐青花压手杯一个。”

这句话,把我的注意力也吸引了过去。

“压手杯”是杯的一种样式,胎体厚重,重心在杯的下部,口沿微微外撇,手握杯时,正压合于手的虎口处,给人以沉重压手之感,故有“压手杯”之称。

《陶雅》有记载曰:“宋代均窑压手大杯,细腹半趺,亭亭玉立,并有蚯蚓走泥印,内青而外紫,鲜妍罕匹。”

明代压手杯以永乐压手杯最为有名,系仿宋制,出自永乐时期景德镇御窑厂。其中最有名的是双狮滚球压手杯,球中篆“大明永乐年制”六字,杯身绘青花缠枝莲纹饰。

它之所以能引起我的注意,一是压手杯乃永乐朝独有的名贵器物,二是此物是明代瓷器中少有的能与文献相互印证的实物。另外就是,这东西存世十分稀少,所以非常值钱。

没想到拍卖公司居然有这种宝贝,这要是放到古玩市场上去,绝对是个称得上镇店之宝的压堂货。

东西被摆到台上后,会场顿时传来一阵窃窃私语,有些人还伸长了脖子去看。

我反正是来打发时间的,就不客气地直接沿着大厅一边往前走,一直走到距离台前很近的地方。不过这杯子太小,只能眯起眼睛仔细瞧,我恨不得直接冲上去好好看看。

远远地观察看来,此杯制作精细,形体古朴敦厚,青花色调深翠。但是看不到杯底,不知道是什么款。因为压手杯里,双狮滚球是极品,鸳鸯心是上品,花心者为中下品。

正好身旁坐着个年轻女子,我便上前坐在她旁边搭了两句话,装出一副专家的模样,然后把她手里那本拍卖会的宣传册拿来看看。翻开后,里面果然有这个永乐青花压手杯的介绍,旁边还有清晰的配图。我一看,居然是个鸳鸯心的,那可值钱得很啊。

果不其然,竞拍氛围十分活跃,和前面那个鎏金铜佛一样是十万元起拍,但是这个永乐压手杯的价格在短短五分钟内就涨到了十五万元,而且还在不断加价。

“您觉得这东西怎么样?”旁边的女子问我。

刚才的交谈中我已经大致知道了,这是个嫁了有钱老男人的少妇,老男人成天在外面应酬,她就闲来无事,参加一些看似高档的活动,其实对古董什么都不懂,只是手里钱多得是。

“你有兴趣?”我其实是随口一问,没想到她居然点头说:“是啊是啊,我看这东西不错,买回去摆我家那位办公室里,也好显得我很有文化。”

我心中轻蔑地一笑。现在的古玩市场上,充斥着这种有钱却没文化,又想拿古董来装点门面的人,就是这种人把古董收藏引向了更为畸形的道路。

不过既然人家问了,我也不好拒绝,便指着台上那个东西说道:“这东西很稀罕,存世量极少,据说乾隆皇帝当年遍寻民间,才找到了三个半,其中那半个是破损了的,我记得现在北京故宫里有一个,其他的不清楚哪儿去了。民间也不是没有出现过,只是进过宫里的东西有出处,所以和民间冒出来的不一样。不过民间那些大部分都是清代的仿品,值钱,但不值大钱。”

“那这个呢?”

“这个啊……”台上的东西我也看不太清,只能拿起宣传册指着图片说,“你看这个压手杯,坦口折腰,砂足滑底,杯底内心青花明朗,落款清晰。这些都符合清代史学家谷应泰的记载,应该是个真品无误,我看这价格还会涨,你若真有兴趣,可得做好准备啊。”

我知道她不会竞拍的,因为此刻价格已经过二十万了,竞拍的人也减少到了三个。我预计最后的成交价大概在二十五万左右,但是这东西如果藏个几年再拿出来,价格翻一倍也不是什么问题。

“你懂得真多,不愧是专家啊。”那女人说道。

我笑了笑,随意地翻看着宣传册上的照片,已经翻过去了,脑袋里却突然灵光一闪,立马又翻了回来,然后把关于这个压手杯的图片上上下下地看了,脸色瞬间一变。

“你……怎么啦?”那女人看出了我的异样,问道。

我猛地抬起头来,盯着台上那个压手杯看了几秒钟,忽然站起来迈开腿,几步就冲上了拍卖台。此时正是拍卖最激烈的时候,谁都没有想到会突然出现个不速之客。全场骤然安静了下来,拍卖师也愣了,过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冲我叫道:“这位先生你想干吗?”接着,守在一旁的两个工作人员便朝我冲了过来。

就在他们要把我按倒之前,我冲拍卖师低声道:“这个压手杯是赝品,现在终止拍卖还来得及!”

拍卖师的手一哆嗦,那个精致的拍卖槌掉在了地上,我也被两个高大的工作人员给按倒在地。

我坐在一间小会客室里,两边站着两个年轻人,他们的责任是盯着我,让我寸步不离。

外面应该已经乱套了,因为我突然冲上台去,严重影响了拍卖会的进行。虽然台下的客人不知道我说了什么,但是拍卖师已经无法将拍卖会进行下去了,只能中途取消。

这对拍卖公司来说会是笔不小的损失,但如果和这个永乐青花压手杯相比,简直微不足道。

门“呼啦”一下被人拉开了,两道人影风驰电掣地冲了进来。

“就是他!”后面那人是刚才那个拍卖师,而前面那人则是陆素心。

“到底怎么回事?”陆素心双眉紧锁地问道,问那个拍卖师,也问我。

“他捣乱,严重影响了拍卖会的正常进行。”拍卖师指着我气哼哼地说。

我抬起头淡淡道:“你们拍卖的东西是赝品,居然还有脸怪我。”

“你胡说,我们的东西都是……”拍卖师激动不已,但话说了一半,就被陆素心伸手拦住了,她问道:“胡闹,怎么回事,你好好说说。”

“你们刚才在拍的那件明永乐青花鸳鸯心压手杯,是个赝品,我要是不及时阻止,出了事,那就够你们受了!”说着我还瞪了那个拍卖师一眼。

“压手杯?”陆素心一愣,“我怎么不知道有这东西?”

“那个不是你鉴定的?”我问她。

“不是啊,这里又不是只有我一个鉴定师,而且最近我一直在打理海遗会那边的事情,所以这边的事很少参与。”说着陆素心让拍卖师去把压手杯拿过来,还有一堆文件什么的也一并带来。

没一会儿,那拍卖师就把东西都带来了。

陆素心坐在我对面,把压手杯从上锁的盒子里取了出来,放在桌上。她十分仔细地检查了半天,抬头问我:“你怎么看出来这是赝品的?”

听陆素心这么说,一旁的拍卖师来劲了,叫道:“就是,你得赔偿我们今天的损失!”

我冷笑了下,问陆素心:“你真没看出来?不过也难怪,我也差点就忽略了,这个细节太微不足道了。”我身子往前探,指着那个压手杯的腰腹部道,“虽然是细微的变化,但这个压手杯的腰腹部是上小下大,呈现出自然下垂的弧线,形似悬胆,这是垂腹。但是无论是存世的真品还是史料记载里的形制,压手杯何时有过垂腹的?都是腰腹中部有明显弯折,折棱以下骤然收束,是为折腹。”

“垂腹”和“折腹”都是陶瓷容器里的术语,折腹多见于五代及宋、元时期的盆、碗、盂等器皿,而垂腹则常见于明清时代。

“永乐青花压手杯虽是产自明代,但不要忘了它的根源在宋代均窑。明代是仿宋而制,却又青出于蓝。这个压手杯固然做工精良几乎毫无破绽,但是造假者却把一个重要的细节给忘了,就是把明代仿宋的折腹做成了明代流行的垂腹,这就叫失之毫厘,差之千里吧。”

我一番话说完,陆素心和那个拍卖师脸色都变了,尤其是陆素心,她的水平不会比我低,只是她也忽略了这个细节,现在被我点穿,自然就知道眼前的是个赝品了。

沉默了几秒钟,陆素心冲那拍卖师道:“把拍品登记表和相关文件都给我。”

那个拍卖师此刻也知道事情的严重性了,赶紧战战兢兢地把东西递了过去。

陆素心翻了又翻,突然把一堆文件往桌上一拍,怒道:“这东西哪儿来的?谁鉴定的?”

拍卖师缩着脖子小声道:“我也不太清楚,好像是沈经理拿过来的,没走正常程序。”

“沈经理?他人呢?”

“出……出去了,拍卖会开始之前就出去了。不过我听他说过,这也不是他擅作主张,好像说是有大老板批的条子,所以才没走正常程序的。”

“大老板”三个字一出口,陆素心的脸色刷地一下掉了下来,语气有些颤抖,说道:“你赶紧把沈经理找回来,问问他到底怎么回事。”

“哎。”拍卖师重重地点了点头就准备要出门,陆素心又把他喊了回来。

“你说不是沈经理自作主张的,这种情况是不是不是第一次了?”

他挠挠头道:“好像是吧,反正我记得最近有过好几次。”

十分钟后,陆素心把桌上的文件往前一推,无力地用手撑着额头,眉宇紧蹙。那堆文件里,我看见她用红笔画出了四五件古董拍品。

“这些都是没经过你的手,而且你不知道的东西吧?”我问道。

陆素心疲惫地点了点头,嘴里喃喃道:“怎么会这样?”

我凑过去看了看,里面有些东西居然比那个压手杯还值钱,如果这些都是假的,那可就是大事了,只要有一个被买主揭露是假的,那拍卖公司就要倒大霉了。

“这些不会都是赝品吧?”我小声问道。

“拍卖公司是有严格流程的,任何拍品先要进行来源审查、委托人资格审核、藏品鉴定和价格评估,最后才签订拍卖合同。像这种不走正常流程的事本就是完全不符合规程的,现在又发现其中一个是赝品,那剩下的就可想而知了。”

“不是说……是什么大老板批的条子嘛。这位大老板……”我说着,故意放慢了语速。

她抬起头,看看我,忽然道:“他们说的大老板,你也认识,但他绝对不可能做这种事!”

她这么一说,我就知道我猜对了,“是苏老吧?”

陆素心重重地点了点头:“这家拍卖行是苏老名下的产业,除了这家之外,苏老名下还有另一家拍卖行。之前这家拍卖行的所有拍品都会经过我的手,但最近几个月因为佛灯回归,海遗会那边事情多,我就不再管这么多了。没想到转眼就出了这样的事。”

我试探着说道:“万一……这些东西真的是苏老批准的呢?”

“你这是什么意思?”她顿时目光凌厉地看着我。

我把关于南京地下黑市的一些信息简单地说了下,陆素心惊讶得合不拢嘴,她接触的一直是比较高端正统的文物圈,和我这种三教九流的古玩圈子截然不同。她知道传统的古玩市场不简单,没想到实际情况比她想象的要黑暗这么多。而且我还隐瞒了一些诸如老九可能是被灭口等会引起她恐慌的事。

当我说到这个黑市组织有个幕后老板,而这个老板必然是有背景有实力的大人物时,冰雪聪明的陆素心冷然道:“你是不是想说苏老就是这个幕后老板?”

“不排除这个可能!”

“不可能!”她断然否认道,“你不了解苏老,但我了解。苏老他为人正直,疾恶如仇,绝不可能做这种事。”

我本想再争辩几句,但知道说多了反而只会激怒她,于事无补。想了想道:“如果我有证据呢?”

“什么证据?”

“你还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因为什么?”

“金陵饭店,你和福田交易假的慈禧翡翠玉镯。”

“后来我和福田被捕,玉镯也被警察没收了。”

她点点头:“我知道,警察还请苏老代为鉴定了那个玉镯。”

“那你知不知道,鉴定之后,玉镯一直就没有归还给警察。而恰巧就是前些天的一场地下黑市交易上,这个玉镯现身了!”

“不可能,我记得那个东西一直锁在苏老海遗会的办公室柜子里,除了他和我之外没人有钥匙,你一定是搞错了。”

听她还在维护苏星海,我冷笑道:“我自己仿的东西,我会认不出来?你若不信,不妨去找他当面问问清楚,看看那东西是不是还在他的办公室里锁着!”

陆素心站起来道:“好,我们现在就去看个清楚。”

出了拍卖行,坐着陆素心的车直奔海遗会,一路上气氛有些沉重。陆素心素来尊敬苏星海,又是他的得意门生,任谁听到有人这样中伤自己的恩师,心中不快是自然的。

我在去找她之前也没想到,居然连拍卖公司都出现假货了。

我咳嗽了下,没话找话道:“苏老他……在海遗会?”

她笑道:“怎么?心虚了?”

“我心虚什么呀,坏事又不是我做的。”我知道她不是损我,只是开玩笑。

“苏老不在,上次晚上在墓园里他寒气入体染了风寒,这两天在疗养院里养病。毕竟年纪大了,又是曾经上过战场的人。”

拍卖行离海遗会不远,很快就到了。我跟着陆素心直奔苏星海的办公室,她掏出串钥匙,我看到上面有一把大的,肯定是门钥匙,还有几把小的,应该是抽屉柜子的钥匙。

开了门进去,虽然上次来过,但此刻里面拉着窗帘,光线有些暗,而且感觉得出来有好几天没人待过了。

她拉开窗帘,让光线涌了进来,然后开始用钥匙打开那几排柜子,一边找嘴里一边喃喃道:“放哪儿了呢?”

我走了过去,随意地看着柜子里的摆设,都是一些叫得上名头、有些价值但又不是非常值钱的古玩,看来苏星海还是很懂得分寸的。

靠内侧的一个柜子里存放着不少的古籍,引起了我的注意。有《梅村集》《板桥集》《绿窗遗稿》等等,突然有一本古籍引起了我的注意,我见这个玻璃柜子门没上锁,便拉开伸手去拿了。陆素心还在找东西,所以也没注意到我。

我拿起来一看,题名页上赫然写着“广成先生玉函经”,再翻开来一看,里页写着“南陵徐乃昌影摩宋本重雕”等字。

我心中霎时间感慨万分,得来全不费工夫啊,居然被我在这儿找到了。

我马上又往后翻,一直翻到之前引起我注意的那个地方。然而看到那上面的那个字,还是愣住了。

“这东西……”

听到我说话,陆素心抬起头来:“怎么啦?”

“这本《玉函经》,是徐乃昌请陶子麟仿刻宋本的那个吗?”

她没有任何戒心地回答道:“是啊,虽然不是宋刻的真品,但也是仅此一本的清仿宋刻,还是很有研究价值的。”

“这书一直在苏老手里?”我问。

她想了想道:“我记得好像是两年前有人送给苏老的吧,怎么啦?”

我指着书上那个地方道:“这个地方,你知道吗?是错版了还是怎么着?”

她凑过来看了看,说道:“哦,这里的‘返覆终始,则不知其端者’,原句应该是‘返覆终始,则不知其端绪’,但是这本仿宋《玉函经》刻于光绪年间,而清代则是文字避讳极其严重的一个封建王朝,所以陶子麟在仿刻的时候就故意把绪字少了个边旁,成了‘者’字。”

文字避讳是中国封建专制特有的现象,已经有上千年的历史了。说穿了就是要官员百姓对皇帝名字里的字有所避讳,是封建统治集权思想的表现。比如汉文帝叫刘恒,于是便把“恒山”改为“常山”。宋仁宗名赵祯,蒸包子蒸馒头的“蒸”字就得改为“炊”字。而中央六部中有个管钱粮的“户部”,最初其实叫“民部”,是因为唐太宗李世民登基后,为了避讳才改成了后来的“户部”。

清朝是中国避讳制度极其严重的一个朝代,像康熙就曾经把与他名字有共字的文献全部改掉,雍正登基后甚至命令他的兄弟们把同名的“胤”字给改了。除了皇帝的名字外,清朝还特别忌讳一个字,就是“明”字,而避讳的结果就是惨绝人寰的文字狱。

这么一想,我觉得陶子麟把“绪”字故意改成“者”字,也就说得通了。

“苏老说,除了避讳皇帝的名号之外,大概陶子麟也是怕自己的刻本会被后世人用于奸邪之途,所以故意留了个破绽吧。”

这也是正常的,就像第一次见苏星海时他说的一样,高仿本身是一种艺术,而不是为造假服务的。所以历史上的一些高仿大师都会在作品上留下一些痕迹或个人符号,以便能够区分。

不过我关心的不是这个,而是眼前的千真万确是真本清仿宋刻《玉函经》,老九给我看的那本高仿,定然是照着真本才能仿出来的,所以这不就又是一个铁证吗!

“啊,找到了。”陆素心全然没有察觉到我的心理变化,高兴地喊了一句。

只见她从柜子里取出了一个四方的小盒子,正是我那天装玉镯的盒子。我的心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儿,陆素心也十分紧张,看了我一眼才小心翼翼地打开了盒子。

盒子一开,看见那个完好无损地躺在里面的冰种翡翠玉镯,我瞬间就傻了,表情难看得像是吞了苍蝇。

“还有什么话想说?”

我紧皱眉头,一言不发,这的确是一记响亮的耳光。但我突然间就想明白了,那天晚上我已经打草惊蛇了,再加上恰巧警察又把那个窝点给捣毁了,更是让他们成了惊弓之鸟,所以玉镯重新回到这里也不足为奇。

但是这番话我不能说,因为说了陆素心也不会信。

“走吧,闹剧就到此为止了,拍卖行的事还等着我去处理呢。”陆素心收起东西准备离开。

眼看她往门口走去,我冲着她的背影大声说道:“我得到消息,过几天会有一场黑市交易,据说被盗的真品佛灯会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