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角眼”连忙摇头道:“我说的可不是宋刻《玉函经》,那东西是国宝,听说在北京图书馆的什么特藏部里藏着呢,我怎么可能有啊。”
“那你说的是什么?假的?”
他连忙摆手一副很受辱的样子说:“您这么说可就是瞧不起人了啊。我说的是清代的仿宋刻《玉函经》。”
“清仿宋刻?”
“《玉函经》的故事您知道吧?”
我点点头:“知道啊,不就是铁琴铜剑楼那点事嘛。”
“那您知不知道,这《玉函经》在从铁琴铜剑楼遗失的那么多年里,曾经到过一位叫徐乃昌的人手里?”
“是那个清代的藏书家徐乃昌?”
我一说,“三角眼”立马竖起大拇指:“您果然是见多识广,没错就是他。这个徐乃昌得到了《玉函经》后,就请人仿造了一本。他请到的人是湖北黄冈的陶子麟,这人号称是清末四大刻工之首,最擅长仿宋刻。所以后来就有了两本《玉函经》,一本是真本的宋刻,一本是清代仿宋刻。”他得意道,“不瞒您说,您要是想要真本的,那您去跟国家说去。但您要是想要那本独一无二的清仿宋刻,这南京城里就只此一家了。”
我半信半疑,他的言谈举止就是一个十足的古董贩子,不像是怀揣珍宝的普通人和收藏者。但既然都已经送上门来了,怎么也要见见这庐山真面目。于是我就信口胡诌道:“其实我也不太懂什么宋刻和仿宋刻,我是给我们老板办事。也不知道老板怎么心血来潮说要找这东西,我就只能找了。”
“那是你们老板眼光好,最近好多人都在打听这本《玉函经》,我都没卖。我是看我们之间有缘分,才肯卖给你的。”
我差点笑出声来。缘分?真想问他哪里看出来我们有缘分的。不过这种都是忽悠人的话,也不用和他较真,就问他:“那东西能给我看看吗?”
他打量了我一下问:“大哥您带钱了吗?”
“干吗?”
“您别误会,只是我们那儿有个规矩,看货您得带着钱,看上了就当场交易,一手钱一手货,谁都不欺负谁。”
“多少钱?”
“三角眼”竖起一根手指,我问:“一千?”
他的脸立马拉了下来:“大哥,您这不是跟我开玩笑吧,一千够买什么啊,就算买本新华词典也得八十吧。”
“一万?”我吓了一跳,“一个清代仿宋刻本,怎么可能值这个价,最多两千。”
最后我们讨价还价,以三千的价格成交。明天早上七点我带着钱在这里等他,他带我去看货。
三千不是个小数目,我顿时觉得很肉痛,不过都走到这步了,回头也难了。而且如果真的是清代仿宋的《玉函经》刻本,那也没有亏很多,找个老外估计能翻倍卖出去。
回到家,把存折找出来想去取钱,突然才发现这个点儿银行都关门了,我去哪儿取钱啊。
思来想去,我突然有了个办法,既不用出一分钱,还能让自己转危为安的一石二鸟之法。
出了自家门,来到街口拐角处的那家小饭店。此时刚过饭点,店里人不多。陈老板看见我来,热情地招了招手。
我先点了碗馄饨,然后跟他闲聊。聊着聊着我突然低声问他:“老陈,这两天还有盯着我家的人吗?”
陈老板一努嘴道:“门口那个吃面的看到没?”
我扭头看了看,发现门口一张桌子旁有个小平头男人冲外坐着,一边吃面一边低头看报纸。
“就他?”
老陈点点头,我拍拍他的肩膀,给了张十块,又拿起旁边一瓶啤酒说不用找了。
我拿着啤酒走到那张桌子前,然后坐了下来,把啤酒往桌上一放。“小平头”条件反射般地抬头看了看我,突然一愣。
我“嘿嘿”一笑,把酒瓶推到他面前说:“朋友,请你喝酒。”
他张了张嘴,嘴里的面条都掉下来了。
我皱了皱眉,假装恍然大悟道:“不对,你们在执行公务的时候是不能喝酒的。”说着又把酒瓶挪了回来。
他赶紧擦擦嘴说:“你什么意思?”
“别装了,警察同志。我也不想跟你绕弯,把你们韩警官叫来吧,我找他有事。”
估计这个“小平头”被我震住了,放下筷子就往外跑。我也不急,慢悠悠地喝着酒。果然一瓶酒还没喝完,那“小平头”又跑了进来,然后冲我说道:“你跟我出来。”
我放下酒瓶跟他出了门,此刻天色已深,他带着我往前走,过了马路,前面有辆车停在路边。
“就在车里,你过去吧。”“小平头”似乎有点生气,双手抱胸便不再理我。
我也不客气,走过去拉开车门就坐在了副驾驶座上,然后冲驾驶座上那人笑了笑道:“韩警官,好久不见啊。”
“说吧,找我什么事?”韩城一手扶着方向盘扭过头来问我。
“也没什么事,就是想找你随便聊聊。”
“随便聊聊?你会这么有闲心?”他笑了笑道,“有事就直说,我手头还有很多案子要办。”
“韩警官果然是大忙人啊,没想到你们这么忙还有精力分出人手来监视我,实在让我受宠若惊。”我冷嘲热讽道。
“我的同事不是在监视你,而是保护你。”
“保护我?你没开玩笑吧。”
“如果要监视你,那怎么从来没有人跟踪过你?其实我并不在乎你的安危,但是上面觉得你是佛灯失窃案最大的嫌疑人,怕你出什么意外断了唯一的线索,所以才会要求派人暗中保护你。”
我对他的话只信个三分,不过这并不妨碍我的计划。
“怕我遇到意外?我能遇到什么意外?就算佛灯真的在我手里,我也起码得藏个三五年的再出手吧,现在市场管得这么严,谁敢乱来。”
他听到这里一声冷笑道:“市场严?胡闹,你是在装天真吧?”
我立马摆出一副很天真很惊讶的表情问:“怎么?难道不是这样吗?”
“你们古董行业什么时候消停过?我们每年接到的投诉纠纷案还少吗?”他的语气似乎有些激动。
“这又不能怪我,我可什么都没做过啊。”
“哼,不怪你?就是你们这群人在扰乱市场,扰乱社会治安!尤其是香港回归以后,可能是因为有了新的市场和渠道,造假售假、走私诈骗的事情越来越多。”他越说越激动,“就在上个月,我们截获了一大批准备走私的文物,但是鉴定之后发现这批文物全都是假的。”
我吓了一跳,谁这么大胆子,不光走私,居然还全部都是假货。
说完之后,韩城似乎意识到自己不该说这些话,便冷静下来说:“不好意思,来之前刚被领导训过话,心情不太好。刚才的话你别外传,都是机密。”
我点点头,安慰了他几句,然后试探着说:“我好像也听说了一些关于古董非法交易猖獗的事,说不定会对你们有帮助。”
“什么事?”他一听有线索,立马两眼放光地盯着我。
我就把《玉函经》的事告诉了他,但是隐去了苏正以及事情的前因后果,只是说我偶遇“三角眼”在兜售《玉函经》,并且怀疑里面有问题。
我在讲述的时候,韩城听得很仔细,还会追问,一丝一毫的细节都不放过。幸好我有所准备,但也被他问得差点穿帮。
听完之后,韩城思考了片刻说:“这个线索很有价值,你愿不愿意帮我?”
我立马拍着胸脯说:“配合,一定配合,这是公民的责任和义务嘛,我懂。不过怎么个帮法啊?”
“你就假装是买主,然后混进去,一定要看到东西,最好能骗出他们的负责人来。”
我十分为难地说:“这么麻烦啊,要不韩警官你去行不行?”
韩城笑了:“我对古董一窍不通,不到三分钟就穿帮了,这事只能你去做。”
“那你可得保证我的人身安全啊,为国捐躯这种事我还没有思想准备。”
“哈哈,放心吧,我会一直暗中保护你的。”
我假装十分勉为其难地答应了,韩城很满意,说了几句体面话,无非就是“国家会感谢你”之类的,我说你们别再怀疑我偷佛灯就行了。
一切商量妥当,我刚要下车,却突然想起一件事,便冲他一伸手道:“给钱!”
他一愣,问我:“什么钱?”
“看货的钱啊,人家要求带着钱看货,不然就不给看。”
“还要钱,真麻烦。”他嘟囔了一句,然后问,“要多少?”
我伸出一只手道:“五千!”
兜里揣着五千块钱,顿时觉得自己是个有钱人了。突然又想起了和福田那桩买卖,如果没出这么多意外,我早就是个真正的有钱人了。
现在只能依靠警察了,因为不光是解决了钱的问题,更重要的是我要借警察之手除掉丰哥这个威胁。我确信今天那“三角眼”是丰哥的人,明天只要顺藤摸瓜找出些证据,韩城就能帮我把他给收拾了。
回家休息了会儿,躺在床上才发现肚子已经饿扁了,从中午到现在我就没吃过什么东西。于是想到晚上还和老贾约好了,虽然时间还早,为了先祭祭五脏庙,还是决定提前过去等他。
来到大排档那边,老板刚支起摊位没多久,果然还没什么人。我点了一堆烤串,让老板先给我上,待会儿等老贾来了再上一份。
过了半个多小时,我酒足饭饱了,老贾才姗姗来迟。我忙问他现在情况如何,他摆摆手让我待会儿说,喘了会儿气,又喝了两口啤酒,他才缓过劲来道:“我怕有人跟踪我,就故意绕了很多弯路才过来的。妈呀,差点把我累死。”
“你现在住哪儿?安全吗?”我忙问。自从苏正说了丰哥是为了控制、威胁我才对老贾下手后,我心里就充满了愧疚,从未想过自己会连累了其他人。
老贾抹了把脸上的汗,冲我笑笑道:“放心吧,我现在很安全。我本来有家小店面,请了个伙计照看,今天我让伙计先回去休息一阵子。然后我找到一个老朋友,他正好有套房子空着,而且连他老婆都不知道,所以我就搬那儿去了。”说着老贾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我道,“这是地址,你记住后就烧掉,万一遇到事就躲到这里去,备用钥匙藏在对门的门框上面。”
我接过纸条记好,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贾大哥,这次是我连累你了,不然也不会……”
“打住,大男人一个,说这种话矫情。是兄弟就别啰唆,有难同当。”老贾说着举起酒瓶。
我也受他的感染,举起瓶子对碰了下,两人一仰脖子喝了一大口酒。
“贾大哥,白天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和我说?”
老贾点点头:“嗯,当着那位齐小姐的面我不好说。不过话说回来,你以后还是离那女人远一点,她表面上看起来单纯善良,但那双眼睛滴溜溜一转,我就知道她这人心机很深,不是你能应付的。”
我苦笑了下,表示已经知道了。不过还是佩服老贾,才见一面就能看出齐佳不简单,这才叫真的不简单。
“兄弟,我记得你曾经提到过自己和那个琉璃佛灯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是吧?”
这件事在吃“满汉全席”那晚上就已经藏不住了,虽然我没和他提过,但像他这么聪明的人,多少都能猜到些。“这个佛灯啊,可是让我吃尽了苦头。”我叹了口气,把佛灯的事简单地说了下:真佛灯被盗,我被抓,假佛灯出现,我又被放了,然后是“金陵三杰”的人轮轴转地来找我,又是丰哥又是福田,只是隐去了宝藏之类的事。
听我说完,老贾惊得下巴都快掉了:“兄弟,真没想到,原来你遇到了这么多的事啊。”
我苦笑着说:“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啊。”
老贾忽然压低声音说:“那这件事就更有必要告诉你了。我听到消息说,最近有人想要出手一盏琉璃佛灯。”
“什么?”我大吃一惊,噌地一下就站了起来。
老贾看看周围的人都奇怪地盯着我,赶紧叫我别激动坐下来说。
我坐下来追问道:“你听谁说的?在哪儿?是谁要出手?”
“你别急,我知道得也不是很清楚,只是听说有这么回事,出手的人号称那是真正的琉璃佛灯。但具体是谁想出手,人又在哪儿,我现在也不知道,不过可以去打探下消息。”
“一定要帮我打听清楚,此事事关重大啊。”这是我第一次听到关于真佛灯的消息,如果能抓到这个手里有佛灯的人,我的嫌疑自然就洗清了。
老贾拍拍我的肩膀道:“你放心,我一定打听清楚,至少想办法让你见一见那个货。不过……”他话锋一转道,“如果真有人出手佛灯的话,必然见不得光,那就只能走地下黑市了,万一又是和丰老板有关的,那我们两个就都不能出面了啊。”
老贾说得有道理,真佛灯若在黑市现身的话,重视程度绝不会比上次那个假玉镯低。而且佛灯本就是风口浪尖上的东西,黑市的组织者也会更加严格谨慎,倘若这个幕后老板真的是丰哥,那我们两个别说是见到真佛灯了,一出现就是自投罗网。
老贾说要不他找个信得过的朋友代替我们去,被我断然拒绝了,这件事不能再牵扯到更多的局外人了。
我先是想到了韩城,但随即就否定了。这件事不能让警察参与进来,他们一直怀疑是我偷了佛灯,就算我给他们通风报信,也只会认为我是在贼喊捉贼,所以我只能靠自己找出佛灯和偷佛灯的人,而且我也想亲手抓住那个害我吃苦头的孙子。还有另一层顾虑,就是我不想马上把佛灯交给齐佳,这东西本来就是我们胡家的,凭什么给他们齐家做嫁衣。
既然不能找警察,我和老贾都不能出现,那必须得找个知道此事又可以信任的人。
我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蹦出了一个名字:陆素心。
也许这不是最好的选择,但可能是现在唯一合适的选择,而且我一直都想找她打探一下翡翠玉镯的事。只是她背后还有个苏星海,不知道万一牵扯到他,她又会是个什么态度。
心里打定主意后,我就对老贾说找人的事我来解决,麻烦他打听清楚具体的时间地点,以及怎么才能混进去。
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然后数出三千块钱装兜里就出门了。
我叫了辆车直奔夫子庙,一路上不停地回头看,确认昨天韩城开的那辆车一直跟在后面才放下心来,毕竟我这次算是铤而走险,万一那“三角眼”真是丰哥的人,有个警察跟在后面要安全很多。
到了夫子庙门口,古玩市场还没开门营业,显得十分冷清。做古玩生意的本来就没人会起这么早,多半都是到中午才会开门营业,所以此刻我一个人站在这儿看起来很傻。
韩城的车停在不远处,应该不会引起什么注意。
等了十分钟左右,突然一阵“突突突”的马达声由远及近地传了过来。 “三角眼”骑着辆破旧的摩托车停在了我面前,“大哥,你来得挺早的啊。”
“我也是给老板办事,没办法。东西呢?”
“你钱带了吗?”“三角眼”迫不及待地问。
我把口袋里的钱露出一角道:“放心,一分不少。”
他拍拍摩托车道:“上来,我带你去看货。”
“不是在这儿吗?”
他乐了:“大哥你真逗,这么值钱的东西怎么可能随便带来呢,上车吧。”
我无奈,只好坐上了上去。“三角眼”说了句坐稳了,就发动了。这车不光响,而且还破,“三角眼”一开我就感觉屁股底下抖得不行,真怕它不知道什么时候抖散架了。不过这么大的马达声,到哪儿都能找得到,倒是不用担心韩城会跟丢了。
一路上我试探着问了很多问题,比如去哪儿,除了你之外还有人么,这《玉函经》的来历之类的问题,但是对方什么都不说,只说到了你就知道了。
“三角眼”一直开一直开,起码开了二十分钟,我屁股都给震麻了才停下来。
“大哥,到了,就前面。”他指了指前面道。
我看了看,四周有点荒,不过不是农村,他指的是前面一幢私建的二层小楼,感觉有点似曾相识。回头看了眼,吓了我一跳,居然没看到韩城的车,莫非是跟丢了?
“大哥,走吧。”“三角眼”招呼我道。
我不敢犹豫,生怕穿帮了,只能硬着头皮跟他走,这是我第一次希望有警察正躲在哪个角落里盯着我。
这幢小楼显然不是用来住人的,更像是个仓库,里面堆了很多箱子和杂物。我随意看了几眼,从一些破损的箱子里露出来的部分判断,应该都是古董,只是难辨真假。
“三角眼”关上门,见我正在打量那些东西,便赶紧把我往楼上引,说这些没什么看的,都是些破烂。
到了楼上,环境稍微好了点,起码还有张沙发和茶几。“三角眼”嘱咐了一声“别乱跑”,然后说自己下去拿东西。接着,我居然听到下面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顿时气得想骂人。
刚想发火,“三角眼”就噔噔噔地跑了上来,手里拿了个东西,嘴里喊道:“找到了找到了。”说着把一本书丢在了我面前的茶几上。
我彻底无语了,这家伙是真傻还是装傻,就算是假的也不能这么对待吧,明摆着就是在告诉我这是假的。
不过鉴定还是要鉴定的,我拿起来翻了翻,顿时连再多看一眼的欲望都没了。
虽然翻开后题名页上的题名是“广成先生玉函经”,里页写着“南陵徐乃昌影摩宋本重雕”等字,但用纸太随意,一看就是用染纸的方法染出来的。尽管颜色被做成了黄褐色,看起来好似很旧,但纸张的质感和密度依然很现代,古代的技术怎么可能造出这么生脆的纸。
我把那东西往茶几上一丢,站起来就要走。
“三角眼”一愣,马上拦住我道:“大哥你干吗啊?东西不要了?”
“这种一眼假的东西你自己留着慢慢玩吧。”我瞪着他道。
他大概是被我瞪得有点发毛,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但嘴里还是争辩道:“你别胡说八道,我这可是正宗的,我看你是想压价才这么说的吧!”
“压价?”我本来都想走人了,听他这么一说就来气了,“死鸭子嘴硬是吧。行,今天老子就给你好好上一课!”
我大马金刀地往沙发上一坐,道:“一般说的古籍善本,主要包括刻本、墨迹本、碑帖、印谱、信札等。刻本是使用雕版技术印制的书籍,其顶峰期的宋元刻本在市场上流通的已寥寥无几,继而由明清及民国时期的精刻本引领风潮;墨迹本为文人稿本、手抄本等,一般存世量稀少,且多为孤本;碑帖、印谱、信札、文人墨迹等,是近年来古籍拍场上的重要品种。”
“三角眼”惊讶地看着我,估计是没想到我居然还懂这么多。
“古籍的收藏要点是:刻本优于印本,初刻优于翻刻,套色优于单色,图画优于文字。虽然市场上古籍善本的赝品要比字画少很多,但冒名人批校、加盖伪章、残本充全、挖改描补、撕去序跋的事也时有发生。”我看看他道,“尤其是现在还流通于民间的线装古籍日益稀少,其中能称得上‘善本’的更是屈指可数。所以有些小人,不得不防啊。”
“大哥原来是行里人啊?失敬失敬。”“三角眼”已经被我镇住了,赔着笑问道。
我没理他,把那假的《玉函经》翻了翻,然后一扬手丢到他面前说:“用百分之一的三氯化铁溶液对纸喷洒几遍,然后放一个礼拜,纸张就会变得黄中带灰,看起来会像旧纸了。次一点的话,用茶水或者麦草水在白纸上刷一层,再用煤灶烘干,反复几次也能把新纸给做旧。”
听我把做旧的方法都讲出来了,“三角眼”“噌”地一下汗就下来了。“大哥原来不光是行里人,还是手艺人啊……这次我真是有眼不识泰山了。”
我冷笑了下,心说论造假你还嫩了点。“你们还真是不够专业啊,做旧之后应该用紫外线照个几天,这样就能把纸的纤维给破坏掉,也就是加速老化,从手感上也不会被人轻易识破。可惜啊……”说着站起来就要走。
“大哥留步,千万留步。”“三角眼”追了上来。
我回头看看他道:“我课已经上完了,还想怎么着?”
“不是,大哥,之前是我搞错了,那个是我们闹着玩儿的赝品,但我们确实有真正的清代仿宋刻本《玉函经》。”
我不耐烦道:“还来?有意思么?”
“三角眼”急了,喊道:“大哥我这次真没骗您,您要走了那可就是过了这村没这店了啊。”
“真的?”
“三角眼”拼命地点头说:“真的,我保证。您再等十五分钟,马上就给您送过来!”
“等就等,我还怕你不成了。”说着又坐回了沙发上,但实际上我压根就没打算走,现在什么有用的线索都没找到,这么回去就等于是白忙了一场,果然这“三角眼”被我一诈就诈出来了。
“三角眼”下楼打了个电话,再上来的时候还带了茶水,对我客气有加。不过显然是有人吩咐过他了,说话的时候开始有意无意地套我的话,但我是有备而来,怎么可能被他套到话。
东拉西扯了几分钟,“三角眼”就没话说了,我也不理他,自顾自地喝茶。又过了一阵子,我等得有些不耐烦,刚要问他东西什么时候来,楼下就传来了砸门的声音。
“来了。”“三角眼”立马站起来往楼下跑。没多久,就听到楼下有人说话,一边说一边还在往楼上来。
我依稀能听到“三角眼”对那人说:“我本来以为楼上那人是个棒槌,没想到是个高老八。”
“棒槌”和“高老八”都是古玩行里的俗语。“棒槌”是指那种看不懂东西新旧好坏,很容易骗的外行人,行里人就会称他为“棒槌”,专门把新货卖给这类人。而“高老八”则是对新仿旧的东西的一种别称,也称“八爷”,“三角眼”是指我也从事作假这一行。
那人骂道:“他妈的叫你别乱拉生意,怎么就是记不住!”
我突然觉得这个声音有点耳熟,就听“三角眼”讨好道:“九哥我错了,我这不也是想多赚点钱嘛。”
“九哥?”我忍不住站了起来,刚好那人和“三角眼”一前一后上来了。
我和那人看到对方的时候都不由得一愣。
“老九?”
“胡……胡哥?怎么是你?”来的这位 “九哥”的不是别人,正是当初给我和福田牵线搭桥的“洋拉纤”老九。
我一步冲过去,一把抓住老九,怒道:“老子还想问怎么是你呢!你当初在局子里是不是把老子给卖了?”
他自然知道我说的是什么,当初翡翠玉镯的事就是他招供的。
“老子找你好久了,一直找不到,没想到你小子居然躲起来干这行了!”这话其实我是吓唬他,虽说想找他算账,但我又哪儿有这个空啊。
他连连求饶说有话好好说,“三角眼”更是搞不清状况,不知道我到底是何方神圣。
我也不能逼人太甚,毕竟这里是他们的地盘,就顺势松开了他,然后问他到底是怎么回事。
老九说当初的确是他对不起我,抓进去后被警察连唬带骗地就招了,本以为起码得判个两三年,没想到关了两天就给放出来了。他不知道玉镯是假的,所以很怕我和福田会找他算账,就躲了起来。没想到不知怎的他招供的消息居然传开了,做“拉纤”这行的最怕的就是这个,失了信誉他的职业生涯也就到头了。
“所以我就改行了,幸亏我还有点过去的人脉和经验。”他话说得轻巧,但我知道其中必然不会那么简单,只是他故意不提细节而已。
“是啊,我还真没想到,你现在居然给丰哥当狗!难怪当初还把我卖给了丰哥。”我冷冷道。
老九连忙一脸无辜道:“胡哥,咱有一说一啊,当初那事我是真的不小心说漏嘴了,可没有故意出卖你。不过话又说回来……”他嘿嘿冷笑了下,“那姓丰的不过也是给人做事而已,还轮不到他来当老板!”
这句话让我吃惊不小:“丰哥不是老板?”
“他不过是明面上管事的人,真正的老板另有其人。”
“丰哥居然会听别人的?”
“嘿嘿,他就是条疯狗,除了咬人还会什么。”老九言辞之间似乎颇不把丰哥放在眼里。
“那真正的幕后老板是谁?”
老九忽然警觉地盯着我反问道:“你问这个干吗?”
“好奇,随便问问而已。”我没想到他居然这么警觉。
“其实我也不知道幕后大老板到底是什么人,反正据说是个大人物。”老九似乎很想避开这个话题,就随口敷衍道。
我还想追问,他却反过来问我:“胡哥,你什么时候对古籍善本这种东西感兴趣了?”
我知道用忽悠“三角眼”那套骗不了老九,只好说:“我听说最近很多老外对这类东西感兴趣,就想淘换淘换,捡个漏。”
我本来说得很含糊,只是借着之前有人说这东西热门的话而已,没想到老九咧嘴笑了:“你也听说了啊?胡哥就是胡哥,消息真灵通。”
我也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只好嗯嗯啊啊地糊弄过去。
“这香港回归了就是好啊,那边随便搞个什么论坛,说中国古籍有价值,这边市场就有反应了。尤其是一个什么专家,指名道姓地提到《玉函经》。嘿嘿,刚巧唯一的清仿宋刻在我们手里,就想着做一批货,没想到卖得还挺好。”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那看来市面上的假《玉函经》都是从这里流出的。
“你们手里真有清仿宋的《玉函经》?”
“嘿嘿,别人若要问,我肯定说没有。但胡哥你问,我就不隐瞒了。”说着便从怀里掏出一本用牛皮纸包得严严实实的东西递过来,“就当是为上次的事情赔罪了。”
我将信将疑地接了过来,牛皮纸包得密不透风,我小心翼翼地拆了半天才拆开。
面前摆着的一本东西,看似和刚才一样,同样的题名页上写着“广成先生玉函经”,翻开之后里页同样写着一行字:“南陵徐乃昌影摩宋本重雕”,但显然不是同一级别。
因为光从纸张一项来看,这就是个有年头的东西。人工把纸做旧的手法我刚才已经说过了,无非是染色和烟熏。然而经过染色的纸,颜色鲜丽而不沉,表里不一;经烟熏做旧的纸,粗看似旧的,细察可发现其带有焦褐色,不同于古纸的暗灰色,且纸质变脆,易碎裂。真正的古纸因年代久远而呈现出灰暗的颜色,与人工做旧的不一样,灰暗的颜色是长年累月自然形成的,灰得均匀,色淡而匀,表旧里新。
眼前这本《玉函经》的纸,就是那种表旧里新的古纸,绝不是新纸能做旧的。
不过鉴于这里是“贼窝”,我自然要谨慎对待。此刻本为单册纸本,十一行二十一字,白口,左右双边,双顺黑鱼尾。除了题名页之外,卷末还有一篇玉函跋。一些重复刻印本上,除保留有原书的序跋外,又增刻新的序跋,序跋后还写有姓名、年月等,这些都表明了书籍的真实年代。作伪者往往裁掉对其作伪不利的序跋,或涂改其中的年代,也有人重新伪造对其作伪有利的序跋。
然后我又对其墨迹、字体、内容等细节都做了细致的检查,居然没发现什么破绽,不禁大为惊讶,虽说清代仿宋的刻本也不是什么珍宝,但真的毕竟和假的有着天壤之别。
“胡哥,怎么样?我没骗你吧。”老九看着我的表情得意道。
我心里还是有些怀疑,便说:“我再看一下,再看一下。”
我本来也没抱多大希望,只是想拖延下时间,但是随手翻到一页,突然看到一句话,觉得有点奇怪。“返覆终始,则不知其端者”,我不由得一愣,想看个仔细,但后脑勺突然感到一痛,眼前一黑,整个人就失去了知觉。